“你就不怕明天去不了月心庭?”


    “我還是想去。”元墨低頭道。


    “好,若是我不肯,你怎麽去?”


    “和朱大雙改天再約,趁您午睡的時候去。”元墨說著,歎口氣,“但我很擔心他現在隻是一時糊塗,萬一醒悟過來,我就又沒戲了。”


    “你真想要,我讓人去說一聲,他自會把人送來,不必跑這一趟。”


    “家主大人您發了話,這就不是買賣了,言嫵隻怕也不會樂意……”而她要個不樂意的女伎做什麽?


    薑九懷冷然道:“所以你總歸是要去的?”


    元墨悄悄抬眼看了他一下,他的神情雖然冷,但眼中已經沒有一絲戾氣了。


    “那個……小人不想去詩會,還有一個原因。”


    “說。”


    “小人字都認不全,詩會什麽的,去了也是想打瞌睡。”元墨實話實說,“一邊是聽窮酸們賦詩,一邊是去見花魁,小人想都不用想,肯定選花魁。”


    薑九懷瞪她半天,沒好氣:“你倒老實,也不怕把我氣死。”


    元墨一瞧他這神色,立即笑嘻嘻地打蛇隨棍上:“家主大人胸懷寬廣寬宏大量,才不會被這等小事氣著呢對吧?”


    薑九懷陰陰地看著她半天:“元墨,薑家有地牢的,你可知道?”


    元墨點點頭,小七告訴過她。


    “你就不怕我把你關進去,讓你哪兒都去不了?”


    “怕的。”元墨捏住兩根手指,比出一眯眯那麽大的量,“這麽怕。”


    薑九懷一怔,感覺到自己要被氣昏。


    元墨連忙解釋:“小人想過了,這會兒跟家主大人坦白,總比明天真騙了家主大人的好。家主大人想一想,如果我繼續裝病,明天趁您不在,溜出去把事辦了,您回來什麽也不知道,您喜歡那樣嗎?”


    薑九懷感受了一下,若真是那樣,他大約要將她剝皮拆骨。


    而現在這樣,則隻是想捶扁她的狗頭。


    兩害相權,取其輕。


    這麽一想,她此時的所作所為,倒沒那麽可惡了。


    腦子:但是不對啊,她明天還是選擇去月心庭,而不是跟咱們去詩會。


    心:我知道,不能這麽輕易放過她。


    他起身,從案上取了一本書,遞到元墨麵前。


    元墨愣住。


    這是一本……藥書。


    “抄完這本書,明天就讓你去。”薑九懷淡淡道。


    元墨慘嚎:“一晚上?”


    你殺了我的吧!


    “不抄?”薑九懷作勢收回書,“那就別去了。”


    “不,我抄,我抄。”元墨抓住書,眨巴著眼睛,可憐兮兮道,“就算我是章魚,一晚上也抄不完它,要不打個商量?我今晚先抄十頁?”


    薑九懷發現自己不能看她委屈巴巴的神情。


    看了便有笑意清泉一般止不住從心裏冒出來。


    他用力板著臉:“是你有負於我,還敢討價還價?”


    “不敢不敢。”元墨哀求,“這不是討價還價,這是量力而行。小人是什麽水準家主大人您是知道的,一本書,小人抄上一個月還差不多,一個晚上,實在是做不到啊!”


    “那就半本。”


    “二十頁?”


    “說了半本就是半本!”


    “要不三十頁?已經快半本了,家主大人您就行行好可憐可憐我吧,小人真的很怕抄書了,這輩子最怕了……”元墨拉著薑九懷的衣袖嚶嚶嚶。


    薑九懷拂袖而起。


    元墨心裏“哎喲”一下,完了,撒嬌這招果然對紅姑她們才有用,家主大人不吃這一套。


    然而薑九懷冷冷的聲音從頭頂飄下:“就三十頁,不能再少了。”


    說完,他大步離開。


    走得再慢一點,真怕會被她磨到十頁。


    更怕會被磨到不抄。


    那他的威嚴何存?


    最後元墨抄了二十頁。


    單是二十頁,已經抄到大半夜,眼皮困到千斤重,腦袋晃啊晃,手抖啊抖。她的字本來就是鬼畫符,現下更是抖得連鬼都不認識。


    薑九懷在旁邊實在看不下去了:“不想寫了?”


    元墨:“嗚嗚嗚……”


    真的不想寫,從頭發絲到腳指頭都不想寫。


    “還剩多少?”


    “還有十頁……”元墨一臉苦相。


    薑九懷想了想:“我允你用十盤魚鱠換這十頁書……”


    元墨眼睛一亮:“成交!”


    別說十盤,二十盤,三十盆……一百盤都行!


    隻要別再讓她抄書!


    薑九懷接著說下去:“換到明天再接著抄。明日我回來之前,把這三十頁交齊。”


    又滿懷善意地提醒她:“別著急,你還有一整本,慢慢來。”


    元墨:哭。


    第二天她起床的時候,薑九懷已經去了府衙。


    小七帶著抬了好幾隻箱子過來,裏麵都是豐軟厚盈的大毛衣裳,不是天馬就是狐裘,油光水滑。


    “這是主子的衣裳,說讓二爺先穿著,二爺的衣裳已經讓做了,恐要一陣子才得。”小七說著,掏出一隻小匣子,“這是主子給二爺的。”


    元墨打開來了一看,頓時宛如他鄉遇故知,十分感動。


    是她那可憐的兩千四百兩銀票,漂泊多日,終於回到了她的身邊!


    薑九懷終於良心發現了!


    其實真相是薑九懷覺得她之所以沒有厚衣裳,乃是因為沒有錢。


    她把銀票和平公公收買她的六千兩放在一起,足足八千四百兩!


    啊,感覺已經到達了人生的巔峰。


    薑九懷不單準備衣物和錢財,元墨出門還看見一輛馬車在等她,元墨頓時覺得讓她抄書的薑九懷沒那麽可惡了。


    最後還看到白一牽著馬停在馬車旁邊。


    元墨這下真的是受寵若驚,忍不住道:“不會吧?他連你都留給我使喚了?”


    “不,我是來請二爺幫忙的。”白一說著,掏出一封信,遞給元墨。


    信封上寫著“白爺啟”,元墨有點奇怪,“你的信,給我做什麽?”


    “之前平以公讓我去查一件事,如今結果已經來了,我想勞煩二爺把它交給平公公。”


    “你幹嘛不自己去交?”


    白一聲音有些低沉:“今日有事,脫不開身。”


    元墨了然,收好信:“放心吧,我一會兒辦完事就給你送去。”


    她說著就要上車,白一忽然道:“二爺。”


    元墨望向他。


    白一定定地看著她,兩人就這麽在寒風中對望,讓元墨對望出一種錯覺,“白兄,你……”該不會也和家主大人一樣有斷袖之癖吧?


    白一雖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但那狐疑的眼神讓他迅速回神,他深吸一口氣:“二爺,這封信裏的內容,其實你也看得。”


    “哦。”元墨心說我才沒心情看書信呢,昨天抄書抄得頭都大了,看見字就想吐。


    可說完這句,白一好像還是沒有要走的樣子,他又凝神看了元墨良久,看得元墨忍不住再度懷疑他的程度。


    然後他低聲道:“我想求二爺答應一件事。”


    原來是有事求她。


    元黑頓時心裏一鬆。白一最好麵子,認識這麽久,元墨還從來沒有聽他嘴裏冒出過“求”字,難怪這麽欲言又止,十分糾結。


    她忙道:“你說。”


    “主子他……不能經受更多的背叛了,你千萬不要離開他。”


    這句話,白一說得很慢很慢。


    元墨沒想到他求的是這個,一時間,既意外,又感動。


    認真地點頭:“我答應你。”


    她早已經想好了,即便有離開,也是好聚好散,絕不會讓薑九懷難過。


    “那我就放心了。”白一翻身上馬,朝元墨一抱拳,深深道,“二爺慢行,我先走一步。”


    他打馬離開,馬兒帶著他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大道上。


    元墨看著他的背影遠去,心中有點感慨。


    白一,真的很忠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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