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九懷沒有回答,反問:“你沒有?”


    元墨檢視自己,幹糧、兔毛鬥篷、琉璃片,一樣不缺。


    薑九懷歎了口氣。


    這沒心沒肺的蠢貨。


    看到第一縷炊煙,已經是十天後的黃昏。


    一處茅草房子坐落在大樹下,籬笆圍出一塊院子,種了幾畦菜,養了幾隻雞。


    在落日最後的餘暉裏,群鳥投林,炊煙嫋嫋升起,一個老婦人正在院子裏喂雞,雞們咯咯叫個不停。


    元墨第一次發現雞叫得這麽好聽。


    她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經過這些時日的跋涉,她的頭發早就蓬成了鳥窩,臉上也不知道蹭了多少道泥灰,但一雙眼睛永遠清澈明亮,笑想來兩眼彎彎,張開雙臂衝過去。


    熱水們!我來啦!


    米飯們!我來啦!


    加鹽的菜菜們!我來啦!


    老婦夫家姓毛,同著兒子阿虎一起過活。


    元墨自稱和薑九懷是兩兄弟,頭一次出門做生意,結果遇上山匪,被打劫一空,迷失了道路,好不容易才下山。


    毛家是獵戶,深山裏一年到頭難得見到外人,何況又是落難的年輕人,毛大娘又是備熱水又是殺雞,好好招待了兩人。


    待兩人洗了熱水澡出來,元墨眉目如畫,明淨清冽,薑九懷五官絕美,風姿勝仙,把個毛大娘看呆了,怎麽也不相信他們兩個是兄弟。


    毛大娘道:“別哄我老婆子,世上哪有這樣好看的男子?我猜到了,一定是你們小兩口私定了終身,背著家人偷跑出來的,是不是?”


    元墨忙道:“沒有沒有……”


    幾乎是同時,薑九懷微微一笑,道:“是。”


    元墨:是什麽是啊!


    毛大娘衝元墨道:“看你一個大男人,還沒人家大姑娘膽子大!”


    薑九懷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住。


    情況和他想象的好像有點不一樣。


    元墨差點把飯噴出來,趕緊埋頭喝湯。


    啊,有鹽的湯是多麽好喝!


    她要是會寫詩,一定要為鹽寫上一百首!


    毛大娘挾起一隻大雞腿到薑九懷碗裏,臉上的皺紋笑成了一朵花,“姑娘,吃!多吃點!哎呀,我老婆子活這麽久,還是頭一回看見這麽俊的姑娘。要不是已經有了人,我非要留下來給我做兒媳不可。”


    元墨:不,慢著,大娘,雖然你給我們吃了雞,但有些話還是不能亂講。


    外麵傳來了籬笆門的吱呀聲,毛大娘笑著起身:“我家阿虎回來了。”


    毛家在深山,毛阿虎時常拿獵物出去換些米麵油鹽,今日一早出門,遲遲未歸,毛大娘已經在聊天的間隙裏抱怨過好幾遍了。


    這時兒子回來,她趕忙迎出去,隻聽她道:“喲,換了這麽多,夠吃好一陣子了——”


    “多個屁!”毛阿虎生得三大五粗,一麵進門,一麵咕噥,“忙了十來月,就得這麽點東西,喂雞都不夠,他娘的什麽時候能發個橫財就好了,我今天在鎮上,看到好多……”


    這才瞧見桌上有兩個人,頓時愣住,眼睛都直了。


    元墨心想:又一個被家主大人美色所迷的。


    她連忙起身跟毛阿虎打招呼,又把“兩兄弟落難”的故事講了一遍,在“兄弟”兩個字上咬字格外重些,以免毛阿虎鬧什麽笑話。


    然而毛阿虎的眼神好像更直了,眸子深處還有了一股隱隱的精光。


    毛大娘替兒子盛了飯來,四個人坐下邊吃邊聊。


    一頓飯功夫,元墨已經把這一帶的情形打聽清楚了。


    此處是毛家嶺,朝南走個三十來裏,有個青水鎮,青水鎮上有官道,有馬車,往西走半日就能到清江縣,過了清江縣,就是蘇州府。


    從毛大娘口裏聽到“蘇州”兩個字的時候,元墨和薑九懷都吃了一驚。


    蘇州距揚州有四五百裏,他們居然順水漂了這麽遠。


    不過青水鎮既然有官道,那麽他們可以直接弄輛馬車,從青水鎮回揚州,早晚趕路,五天左右可以應該就可以了。


    毛大娘把毛阿虎叫到自己屋裏打地鋪,把屋子騰出來給元墨和薑九懷。


    元墨再三道謝,然後往床上一滾。


    啊,身下是厚厚的褥子,身上是蓬鬆的棉被,元墨幸福地歎了口氣,幾乎是一合上眼就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被薑九懷推醒。


    窗外月光淡淡,不知是什麽時辰,薑九懷在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間,示意她安靜。


    牆壁單薄,隔壁的說話聲隱隱傳來。


    “畫像……懸賞……五百兩……黃金……他們兩個……明天……”


    聲音斷斷續續,元墨起先迷糊,隨後猛地睜大了眼睛。


    有人懸賞他們,足足五百兩黃金!


    原來毛阿虎神情有異,並非是因為阿九的美色,而是因為他們的賞金。


    五百兩黃金!


    “天呐我居然值這麽多錢……”元墨喃喃。


    隔壁在爭執。


    毛大娘雖是壓低聲音,但聽得出是疾言厲色:“他們是咱們家的客人,自古以來,哪有用客人換銀錢的道理?”


    毛阿虎道:“他們不是好人,特別是那個弟弟,畫像上寫得清清楚楚的,鎮上的兵大爺都給我們說了,他是江洋大盜,犯下了滔天大罪,才被通緝的。”


    “是不是好人我看得出來,那孩子眼神正,不是壞人!”毛大娘怒道,“你要敢去,我就沒你這個兒子!”


    “哎喲我的娘,您小點兒聲行不行?當心把人吵醒了!”毛阿虎說,“行行行,都聽您的,那賞金我不要了,就當沒這回事行了吧?”


    毛大娘又念叨了幾句,聲音較低,聽不清,毛阿虎不耐煩地咕噥道:“行了吧說夠了吧,我要睡了。”


    隔壁安靜下來。


    元墨望向薑九懷,用眼神問:“怎麽辦?”


    連這麽偏僻的深山都有人認出他們,薑長信在外麵肯定已經是漫天撒網,布局嚴密,一個不慎,他們就會自投羅網。


    巨額賞金會把百姓都變成薑長信的眼線,他們倆個人一旦出現,在百姓眼裏就是一堆會走路的黃金。


    這毛阿虎雖然表麵上被毛大娘壓了下來,但聽他的語氣,隻怕未必死心。


    一旦他去通風報訊,他們兩個好不容易隱匿住的行蹤就會暴露,薑長信的人很快就會找到他們。


    薑九懷的長發披散在頰邊,垂順如絲。


    窗外月光清冷,他的眸子更冷。


    身為家主,薑九懷還有最後一張牌,那就是暗衛。


    但要使用暗衛,他必須先回到薑家。


    要回到薑家,就必須神不知,鬼不覺。


    不能讓任何人泄露他的行蹤。


    元墨見過他這樣的眼神。


    當日在京城薑家的花廳外,他便是這樣的眼神。


    他走向房門,背脊挺直,微微抬了抬左手腕。


    ——他要去滅口。


    第九十九章


    薑九懷走到門邊,停下。


    元墨抓住了他的手臂。


    抓得很緊。


    他的視線順著往上,落在她的臉上。


    月光透過窗子照在她的臉上,煞白。


    她的手也微微發抖。


    她知道薑九懷的行蹤絕對不能暴露,可是,她也沒辦法看著毛大娘死在自己眼前。


    哪怕隻是除去毛阿虎,毛大娘也會一世傷心。


    她同樣也沒辦法開口求薑九懷放過毛大娘母子,那很有可能置薑九懷於死地。


    薑九懷看著她,無聲地歎了口氣:“不然,你去?”


    元墨的臉更白了:“我、我不行……大娘她……”


    她說不下去了。


    薑九懷挑起半邊眉:“一記手刀敲暈他們,你也做不行?”


    她的眼睛迅速亮了起來,忙不迭道:“我會我會!”


    正要過去,又站住了,“可是……萬一毛阿虎醒來去報訊……”


    薑九懷走近她,伸出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還知道為我著想,算你還有點良心。”


    他靠得太近了,聲音也太低了,悶悶地含糊在嗓子裏,帶著幾分笑意,仿佛能直接送進元墨的耳朵裏去。


    元墨立刻發現自己的耳尖相當不合時宜地發紅了。


    要很用力才能將這奇怪的感情壓下去,元墨心裏直打突:“真的放過他?會不會太過犯險?”


    “犯險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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