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一瞬間,衛瀟便反應過來,去取架子上的黃花梨木匣子。


    那匣子的位置雖與原來沒有區別,但匣子的左下角似被摔了一下,衛瀟打開匣子,發現匣子裏頭東西亂了。


    更重要的是,少了一張路引。


    蘇央平白無故,為何要來拿走路引呢?


    隻有一種可能,蘇央已經恢複了記憶。


    這個小騙子,來他的屋子根本就不是像她所說的那樣來和他睡覺,而是別有所圖。


    衛瀟的心中瞬間閃過上千個念頭。而那放她自由的念頭隻出現了一瞬,便被壓了下來。


    男人一雙漆黑的鳳眸變得幽深無比,如同深潭一般看不見底,讓人猜不透他的情緒。


    許二試探地問道:“主子,您打算如何做啊?”


    衛瀟的唇抿成一條直線:“明早派人去宮裏告個假,我不去上朝。”


    家裏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處理。


    第48章


    夜半時分,蘇央做了昏昏沉沉的夢。


    倒不是夢見可怕的鬼怪,隻是過往的一幕幕斷斷續續地浮現在眼前。


    那是她同衛瀟這幾個月的日日夜夜。


    他是那樣如珍似寶地將她抱在懷裏,甜入骨髓地一聲聲喚她央央,毫不猶豫地給她買下珠玉樓。


    情濃之時,兩人在馬車、在榻上、在書桌上,繪製那避火圖上的畫麵。衛瀟是那般荒唐膽大,什麽禮法,什麽規矩,全然毫不吝惜地拋擲腦後。男人散了烏發,在她耳邊放肆地說出一聲聲撩人寵溺的話語,半點不見過去的冷情冷性。


    蘇央臉熱滾滾的,她蹙著眉頭,額頭上是細密的汗珠,連發根都濕透了。


    恰在此時,甜蜜的畫麵一轉,畫麵變為一個雨夜。


    轟的一聲,雷聲大作。


    狹窄的鬥室漆黑一片,隻有耳邊能聽到清脆的落雨聲,似珠落玉盤。


    她逃跑的事情似乎被衛瀟發現了,那素來冷肅克製的男人,似瘋了一般捏著她的腕骨,將她狠狠壓倒在床榻上。


    水紅的唇瓣被男人粗糲的手指輕輕摩挲,全身上下動彈不得。


    “央央,叫我什麽?”


    “夫君,是夫君——”


    “很好。”


    蘇央無處可躲,隻能在慌亂中,任憑男人的指節一寸一寸收緊,舔舐著她柔軟滾燙的耳垂,低啞暗沉的聲音在她耳邊輕輕呢喃。


    “小騙子,還跑嗎?”


    不,不……


    她努力將意識從可怕的夢境中抽離,掙紮著醒過來。


    “姑娘,姑娘。”


    有人在喚她。


    天蒙蒙亮,沉香擔憂地守在床前,大約是聽見她夢中的喊聲才不放心過來叫醒的。


    “姑娘,您夢魘了嗎?”


    蘇央迷蒙地睜開眼睛。


    她一定是白日裏強取豪奪的話本看多了,竟會做這般不著邊際的夢。


    這夢中的人,除了長著和衛瀟一樣的麵孔,哪裏跟衛瀟有一點相似之處?


    衛瀟便是知道她離開京城,至多是因為她戲弄了他而生氣。他那樣忙碌,便是厭她,怕是幾個月便忘記了。


    可蘇央心中終歸的有點忐忑。


    她開口問沉香:“沉香,你這般心善,若是你碰見一個你過去討厭的,卻失了心智的可憐男子,應當也不會坐視不理照顧他的吧?”


    先前幾個月他哄著她,對他好,不過是因為她失了記憶,成了一個心智不成熟、需要人留心照顧的孩子,又因那話本的誤會,過分纏人擺脫不開罷了。換了任何一個人失憶,他都會那樣做的。


    沉香歎了一口氣。


    “姑娘,你平日素來聰明,今日怎麽犯傻了。雖說做人不能落井下石,但便是孔聖人也說’以德報怨,何以報德’?若是奴婢討厭的人失了心智,奴婢雖不會踩上一腳,但也隻會帶這樣的人去官府或是慈濟院。”


    蘇央被說得耳熱,她腦中有一個猜想,可卻不敢去證實它。


    “那何種情況才會照顧這般失了心智的人。”


    “那怕是對十分喜歡的人,才會不管不顧,事事躬親地照顧。而且,還得是極其喜歡的人。”


    喜歡?


    衛瀟喜歡她?


    嗬,這世上還有比這更離譜的事情嗎?


    蘇央咬著唇,胡亂岔開話題:“沉香你胡說什麽,現……現在什麽時辰了?”


    “剛過寅時。”


    “今日特殊,那便早些起來罷。”


    這時間衛瀟按道理已經出門上朝,隻不過離她平日的起床時間還是略早了些。若是出去,怕是會惹人懷疑。


    蘇央悄悄下了床,沒有驚動門外的婢女。


    淡青色的天畔抹了一層絳赤,金紅色的太陽從天空的一角冒出來。


    六月末,桃花已經謝了,倒是池塘中的荷葉綿延不絕,花骨朵兒隱隱有盛開的趨勢,讓人想起書上說過的“濯清漣而不妖”。


    不過,她應當看不到荷花開放的那一天了。


    天大亮的時候,蘇央換了衣裳,讓沉香叫小廚房送了早飯過來,如同往常一樣不緊不慢地用著。


    沉香在蘇央用飯的時候道:“要帶的東西都已經收拾好了。奴婢也已同車馬行的人談妥,馬車停在巧工繡坊拐角處的巷子裏。”


    “吃完飯我們便出發。”


    蘇央出京,自然不可能用將軍府的馬車,而是沉香去車馬行租了一輛新馬車。


    而巧工繡坊,亦是最不惹人生疑的地方。


    沉香背著一個不起眼的小包袱,兩人像往常一般出門。


    行到衛瀟院子門口的時候,蘇央聽到了一陣劍風。


    男人身著一身寬鬆的白袍,遠遠便能看見袍下緊致威武的身材和結實的肌肉。


    衛瀟的手中握著一柄長劍,衣袂翻飛,手中舞出淩厲漂亮的劍花,雪白的利刃重重地劃過空氣,透著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暴烈。


    那舞劍美感和力度兼具,不是那種為了表演的花架子。


    榕樹上一片葉子落到劍鋒,被劍鋒從中間準確無比地從上到下劈開。霎時間,蘇央感到脖頸傳來一絲涼意。仿佛被劈開的不是葉子,而是她纖細的脖頸。


    等等,衛瀟今日竟沒有上朝嗎?


    沉香道:“奴婢方才給您拿早飯的時候,便聽見小廚房的人說了,將軍派人去宮裏告了假,今日不去上朝。姑娘,將軍不會發現什麽了吧?”


    “應當不會吧。”


    蘇央的心中隱隱閃過一絲不安,自她恢複記憶不過一個晚上的時間,衛瀟難道這麽快就能發現嗎?


    她自認為昨日的演技雖不算十分精湛,但並沒有什麽明顯的破綻。


    從進他臥房的門起,她最惹人生疑處不過是用來葵水糊弄衛瀟脫身。


    但衛瀟一個大男人,總不至於記得她葵水是哪一日來的吧?


    沉香見她猶豫:“姑娘,咱們還走嗎?”


    “走。”


    隻是懷疑而已,又不確定。


    一切都準備妥當了,她不能就這麽前功盡棄。


    院中。


    許二匯報道:“夫人出門了。”


    衛瀟站定。


    長劍“唰”的一聲落進劍鞘,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如同驚雷一般劃過耳膜,那聲音令許二後退了一部。


    “夫人去哪9sj兒了。”


    “往巧工繡坊去了。奴才查到,夫人租的馬車正停在巧工繡坊旁的街巷裏,派去的人使了銀子問了問,那馬車是駛向城外的。”


    “她帶了什麽走?”


    “夫人帶的東西不多,隻有一個小包袱,裏頭一些銀票、碎銀和路引。主子,您要派人把夫人攔回來嗎?”


    男人一雙墨瞳深不見底。


    他的衣裳被汗水浸透,汗珠從下頜滾落,落進結實有力的胸膛。


    自然要攔回來的,但卻不是派人。


    “夫人身邊的平安符還在嗎?”


    “您說什麽?”


    許二一頭霧水,他不明白衛瀟為什麽會在這種時刻問起一張平安符。


    可直覺告訴他,這平安符大有深意。若是在此刻問出這個問題,怕是會觸到衛瀟的雷區,抑或是暴露自己的愚蠢。


    “讓人去蘇央屋子裏找找平安符還在不在。”


    “奴立刻讓人去找!”


    不久,蘇央房裏的婢女來了一趟,許二轉告婢女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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