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刻拆開了。


    大寧朝狀元、刑部侍郎的字,果然風骨剛勁,因是私書,不必求深求雅,趙方清寫的每一個字我都是認識的。


    隻是組合在一起,怎麽就……


    “我怎麽看不懂?”


    馮靜儀剛吃過飯那段時間,總是會懶洋洋的,她打了個哈欠,道:“我給他的紙條是用河東郡方言發音寫的,他的回信想來也是如此。”


    我把信丟給她,道:“來,譯讀一下。”


    馮靜儀展開看了看,道:“趙方清說,他可以把人帶去清白司探望陳老先生,但他沒辦法把你弄出宮去,嬪妃不便出宮,他建議你委托旁人隨他前去。”


    我道:“這個簡單,直接把畫像還給我長姐,讓我長姐跟著去就行了,趙方清這信有這麽多字呢,就說了這些事?”


    馮靜儀道:“趙方清還說,他已經找到我母親了,就在鄰京縣一個村子裏,安穩又寧靜,讓我放心,他已為我母親修繕了房屋。”


    我道:“鄰京縣也還算繁華,如此,你可放心了?”


    馮靜儀笑道:“自然是放心了,從此我便再無什麽憂慮了。”


    我道:“說起來,你為什麽會知道河東郡的方言?”


    馮靜儀道:“我當年聽趙方清說了他在河東郡的日子,覺得河東郡是個好地方,一直想著將來要帶我母親去河東郡生活,就特意跟他學了河東郡的方言……現在想想,我當初也是傻得可以,趙方清家裏是當地一富戶,他過的日子跟平民的日子自然是不一樣的。”


    我在書信裏簡單地交代了趙方清的事,而後讓順子叫來了內務府那傳信的太監,將兩幅畫像連同書信一起交給了他。


    傳信太監展開畫像一看,隨即跪下了。


    “容嬪娘娘恕罪,這東西奴才帶不出去啊。”


    我道:“傳不出去?上次的信傳的出去,這次的信傳不出去,是少了銀葉子,你就邁不開腿嗎?”


    傳信太監連連磕頭道:“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娘娘錯怪奴才了,實在是這畫像太大,奴才藏不住呀,奴才微賤,不比娘娘千金玉體,奴才們每次出宮,都是有人搜身的,書信輕薄,還好藏些,這畫像實在是藏不住,奴才帶的東西一旦被人搜出來,奴才打板子事小,娘娘您觸犯宮規、觸怒龍顏事大啊。”


    我轉頭示意阿柳拿錢,阿柳立刻掏出銀葉子放在傳信太監手中。


    傳信太監雖不敢不接,卻沒有把銀葉子收起來,而是攤著手,托著那點銀葉子,恭敬且謹慎,仿佛宮宴時端著放滿食物的托盤一般。


    “奴才多謝娘娘,隻是奴才真的做不到啊,若是隻傳書信,奴才一定為娘娘帶到,可這畫像實在太大了……”


    第97章 旅心


    我看了眼阿柳,阿柳立刻往他手裏放了兩片金葉子。


    那太監輕微地發起抖來,仍是不肯收。


    “娘娘,您就饒了奴才吧。”


    看來這是真不行。


    我看著那兩幅卷好的畫像,再看看那瑟瑟發抖連連磕頭的傳信太監,頓時就有些發愁。


    “罷了,你下去吧。”我道。


    傳信太監如釋重負地將畫像書信還給阿柳,又將手中的金葉子和銀葉子倒在阿柳手裏。


    “多謝娘娘,奴才告退。”


    我和馮靜儀一籌莫展地看著那畫像。


    馮靜儀道:“你打算怎麽辦?”


    我道:“奴才們進出要搜身,那就隻有讓二公主來了,公主總不會被搜身吧。”


    馮靜儀道:“隻能這樣了,快把這些東西收起來吧。”


    阿柳和小蘭剛把東西收拾好放到桌上,卻聽外麵有宮人道:“參見嘉嬪娘娘。”


    順子進來稟報道:“二位主子,嘉嬪娘娘來了。”


    我還沒來得及把東西收好,桌上隨意地攤著書信,金銀葉,還有那兩幅畫像,一看就是不能見人違背宮規的交易現場。


    不過這種事情,嘉嬪也幹過不少,就算她看到了,想來也不會怎麽樣。


    我道:“她來做什麽?”


    順子道:“奴才也不知道,嘉嬪娘娘隻說她是來找娘娘您的。”


    話音剛落,嘉嬪便笑嘻嘻地大步走進來,道:“容嬪,我來還錢!”


    我一愣,這才想起我年前還借過錢給嘉嬪。


    “順子,上茶。”


    順子立刻搬來一把椅子,又遞上一杯熱茶,寶兒將錢袋子遞給阿柳,嘉嬪撩裙坐下,湊到桌子前來看了看,道:“這是什麽?”


    我心裏一動,道:“這是畫像,這是書信,我本來要傳給我長姐的,可是……”


    出於私心,關於畫像的用途我便一帶而過,隻細細說了那傳信太監的事情。


    嘉嬪道:“你要給你長姐傳些什麽東西?”


    我道:“這兩幅畫像,還有這封信,那太監非說這畫像太大,藏不住,怕被搜身搜出來。”


    嘉嬪道:“那是你沒找對人呀,你不能找普通的采辦太監,應該找管事太監幫你傳東西,管事太監就不太會被搜身。”


    我道:“原來如此。”


    嘉嬪道:“我原先也是不知道的,後來幫我辦事的那個小太監升成了管事太監,我才理清了這裏頭的彎彎繞繞——反正我也要傳家書出去了,這樣吧,你把東西給我,我讓我的人幫你遞出去。”


    我道:“那可真是多謝你了,直接送到沈將軍府便是。”


    阿柳將畫像和書信交給寶兒,寶兒順手將畫像展開了些,露出其中一幅下麵的落款,正是“旅心”二字。


    嘉嬪激動道:“這竟還是旅心大人的畫作,看這字跡墨痕,似乎還是旅心大人的親筆?”


    這我怎麽知道?


    不過這既然是沈辰請人畫的,那位旅心畫師畫完畫像,順手簽個名,落個款,應該也很正常。


    我道:“可能是吧。”


    嘉嬪道:“天哪,我買了旅心大人那麽多畫冊,還從來沒拿到過他的親筆呢。”


    我道:“你要喜歡,就把這畫像上的落款裁下來吧。”


    嘉嬪道:“真的嗎?這可是旅心大人的親筆,你認真的嗎?”


    我道:“我認真的,你剪去吧,隻要別破壞了畫中人就行。”


    嘉嬪連連點頭,道:“可以,好的,沒問題,我親自來剪,絕對不破壞畫,真是太謝謝你了!”


    我道:“好,你一定要把畫像和信送到我長姐手裏啊。”


    嘉嬪捧著那畫像一角,一邊細細端詳著落款,一邊道:“我知道,你放心,不過就傳這麽點東西而已,那太監反正也要出宮給我遞信,跑哪兒不是跑……嘿嘿,真的是旅心大人的字跡。”


    馮靜儀道:“你真是癡了,這旅心畫師究竟有何高妙之處,能把你迷成這幅癡樣?他畫技很高超嗎?”


    嘉嬪道:“技藝高超是一回事,關鍵是他這個人,旅心旅心,旅者之心,旅心大人最出名的就是他的四季風景圖,他曾踏遍天下名山大川,寄情山水,觸景生情,情透筆墨,以個人之見聞,繪大寧朝各地四季風景,其筆下悠然開闊之境,足以看出其胸中丘壑。”


    馮靜儀道:“繪大寧朝各地四季風景?聽起來是挺不錯,正好我最近書都看完了,你願意借我們倆一本瞧瞧嗎?”


    嘉嬪道:“你讓小蘭跟我去拿吧,要是覺得好,你們下次可以跟我一起買,唉……要是我也能像旅心大人那樣遊曆天下就好了,到時候我也要畫下各地風景,集合成冊,也算是給這漫漫人生一個交代。”


    馮靜儀笑道:“要真有那麽一天,你的畫冊可得第一個給我看,像我和枸枸這種困在宮牆裏的女人,最需要的就是外邊兒新鮮刺激的東西。”


    嘉嬪道:“你是困在宮牆裏的女人,我難道就不是嗎?這禦花園的風景,我算是徹底看膩了,難怪二公主當初要隨二駙馬遊曆天下。”


    馮靜儀道:“禦花園風景其實也是年年換的,你是看了旅心畫師的風景畫,見了外麵的景色,養刁了胃口,禦花園已經是天下第一的園林了。”


    嘉嬪道:“所以皇上才要一個接一個地換美人,連風景看久了都會膩,更何況是人呢?”


    馮靜儀道:“還好吧,李氏先前專寵數十年,楊美人也獨得聖寵許久了。”


    嘉嬪道:“李氏是結發之恩的少年夫妻,楊美人是老來伴,人年紀大了,自個兒都不新鮮了,自然就不那麽圖新鮮了,我祖父年過半百後,也很少再納新人了。”


    馮靜儀道:“也是,年歲漸長,自然就有心無力了。”


    嘉嬪笑道:“有心無力?你在質疑誰?哈哈,現在到了該用午膳的時辰了吧?我先走了。”


    馮靜儀道:“是該用午膳了,但我起的晚,不想吃,你去吧,小蘭,你跟嘉嬪娘娘一起過去,拿旅心畫師的畫冊來。”


    “是。”


    三天後,我和馮靜儀午覺初醒,剛在院子裏擺上茶點,內務府那傳信太監就來了。


    “奴才參見容嬪娘娘。”


    “起來吧。”


    “謝容嬪娘娘,”傳信太監遞過來一個包裹,“娘娘,這是在沈將軍府旁邊鋪子裏買的芙蓉酥。”


    阿柳接過來,從裏麵拿出一封信。


    我道:“有勞公公了,這鋪子手藝好,本宮饞這芙蓉酥饞了許久,過不了多久,恐怕還要請公公幫忙。”


    傳信太監道:“不敢當,不敢當,為娘娘辦事是奴才的榮幸。”


    “阿柳,請公公喝茶。”


    阿柳立刻掏出銀葉子遞給傳信太監。


    “多謝容嬪娘娘,娘娘萬福。”


    “好了,你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


    傳信太監一走,我便把芙蓉酥丟給阿柳,迫不及待地回屋拆開了長姐的信。


    我將書信與畫像交給嘉嬪的當天下午,長姐便收到了我傳去的東西,立時聯係了趙方清,趙方清與沈辰約了第二天下午去刑部清白司,我長姐也跟著去了。


    我長姐探望了祖父等人,據長姐說,祖父精神還好,隻是瘦了些,祖父還交代了讓我不要為此事奔波,更不能為此事去找皇上。


    我父親瞧著情緒不佳,二姨娘卻精神頭十足,因我父親和二姨娘是平民百姓,關押二姨娘的地方並不比祖父那兒徹底與他人隔絕,我長姐去時,二姨娘正跟著旁邊不知哪一處的歌女吊嗓子,咿咿呀呀的,還念叨著要梳頭更衣塗胭脂。


    趙方清作為刑部侍郎,理當以民生民情為重,加上最近他忙著議立新法之事,並沒有接手我祖父的案子,因此,按例他是不能貿然去刑部清白司的,我長姐與沈辰為避人耳目,行事匆忙,問得並不仔細,隻直接給祖父等人看了畫像。


    祖父並不認識畫像中的女子,連眼熟也沒有,父親說他不認識這賣花女,但仿佛在哪裏見過她,二姨娘則反應激烈。


    長姐在信中說,二姨娘一看見畫像中的賣花女,就直呼“紅紅”,我長姐告訴她賣花女名為錢阿丹,二姨娘卻呸了一聲,說這女子就是叫紅紅,和二姨娘是從同一個青樓裏出來的,且跟我二姨娘一樣,都是年幼時就被賣入青樓,而後邊做丫鬟邊訓練,養大後才正式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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