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丞說了句“掛了”便斷了電話。


    次日上午,前往視察潤恒科技的一行人回到晏江市,葉丞還未踏出電梯,遠遠便見韋昀跟高旭光堵在研發總工程師辦公室門口,一左一右相互隔得老遠,仿佛兩尊門神一樣。


    兩尊門神年歲相仿,身量也相近,隻是相比韋昀肉眼可見從鏡邊到袖口的悉心打理,高旭光的穿衣打扮要不拘小節得多。一副厚底眼鏡看得出是多年未更換過,再加上寬鬆的格子衫卡其褲,全然就是最接近刻板印象中工程師的打扮。見到如今的直係上司,現任研發總工走出電梯,並未像韋昀那樣熟稔地迎上去,反而從鼻孔裏哼出一聲。


    葉丞仿佛沒有聽見,接過遞來的文件徑自進入辦公室,懸掛外套時韋昀在一旁匯報起近期種種決策進展,最後一項是有關畢方集團決定追加次年度核心零部件進口訂單的事宜,高旭光在一邊聽著,白眼幾乎要翻上天。


    多年前畢方集團的戰略重心曾一度試圖轉移至核心零部件的技術研發,為此甚至不惜與國外唯二的兩家零部件供應商交惡,然而個中技術壁壘並非一日之功,研發不出所料遲遲不見進展,其他機器人製造進程也因受到拖累,逐漸落後於同業。畢方集團戰略方向的失誤險些導致自身中途摔出行業賽道,後來還是郭兆勳臨危受命,又從中關鍵性地牽線搭橋,與國外零部件供應商重新達成長期合作,才算解去畢方所遭遇核心零部件掣肘的窘境。


    在這之後,郭兆勳作為研發中心最高決策者,一直力主畢方集團在機器人本體與係統集成兩方麵的研發,雖然也有零星幾個核心零部件研發項目,但都偏向於紙上談兵,在實際產業化過程中,絕大部分核心零部件還是要仰賴於進口。直到三年前lur項目上馬,畢方才斥巨資重拾當年曾經險些拖垮整個集團的核心零部件研發,隻不過,長路漫漫,短時間來看,畢方集團仍然離不開與國外供應商的密切合作。


    也正因此,高旭光才會對於上周在高層會議上,葉丞突然提出要追加零部件進口訂單的決議嗤之以鼻。


    在他看來,這一決策與其說是葉丞頭腦發熱後的臨時起意,不如說是其狹小氣量與低下格局的再一次完全暴露。


    那天上午高旭光原本是跟隨葉丞前往已經過世的lur項目前核心團隊成員李千江的家中拜訪,考慮到李千江生前就隱隱傳出過與因郭兆勳意見不和憤而辭職的傳聞,葉丞這一拜訪行為本身就透露出“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微妙用意;而在見到李千江家人,獲知有研發手稿被匿名人士買走之後,葉丞的問話又句句指向對郭兆勳的猜疑,甚至言辭之中還無端篤定郭兆勳曾收受賄賂結黨營私,這種妄加揣測聽在高旭光耳朵裏就是汙蔑,要不是還顧及一點舊人已逝的情麵,早就當場拂袖而去。


    緊接著,當天下午回了畢方,葉丞在高層會議上提出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追加核心零部件次年度進口訂單量。如果說其他高層聽後還一時摸不到頭腦,那麽作為全程目睹葉丞操作的高旭光,無疑立即就捕捉到了其不足為外人道的低劣動機。


    ——說穿了,不過就是擔心在郭兆勳辭任之後,畢方集團多年來一直由其維係的與國外零部件供應商友好合作的關係會急轉直下,但凡郭兆勳肯在離職後再挑點亂子,畢方集團將來會再次遭遇零部件斷供都不無可能。葉丞勢必是考慮到這點可能會引起自身地位不保,這才從李千江那邊一回來,就急匆匆腦門一拍,提出了追加次年度零部件儲備的要求。


    但是,且不論增加儲備的可行性,單是葉丞在擠走集團功勳重臣以後,還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惡意揣測郭兆勳的行徑,就足以令高旭光感到忍無可忍了。


    “……供應商那邊說是這兩天會給回複,但截至目前我們還沒收到消息。我一會兒回去後會再催一遍。”韋昀接著匯報道,“不過,那天跟他們負責人稍微溝通過兩句,雖然沒給準信兒,但聽那意思,從產能方麵來看應該問題不大。”


    “本來就不可能有問題。”高旭光在一旁冷冷插話,“追加儲備量本身就是你們在杞人憂天。”


    “郭總做事向來光明磊落,坦坦蕩蕩這麽些年,又不像某些轉身就能破壞競業協議的小人,就算如今被人擠走了傷了心,也斷不可能跟有些人一樣,反手就做出毀前東家牆角的下作事。你們腦回路居然能想到追加儲備量這種事上來,我都覺得不可思議。等過兩天消息傳到外麵去,還不定要被人怎麽背地裏笑話呢。”


    破壞競業協議的當事人就在眼前,敢這麽大喇喇說出來,韋昀聽了都微微色變,倒是當事人自己麵容尋常,隻接著韋昀的話回複道:“等到對方確認回複後就督促盡快簽下合同,不要拖。”


    韋昀應了一聲,又說了幾句別的,之後轉身出去了。葉丞這才抬眼看向高旭光:“找我什麽事?”


    高旭光:“……”


    高旭光反倒一時語塞。


    他之所以過來,不過是因為前一天剛跟韋昀在會議室吵過一架,擔心韋昀過來跟葉丞匯報工作的時候順手告狀,這才隨手拿了把資料也來堵門。如今韋昀平平靜靜匯報完,平平靜靜走了,高旭光自己並沒有什麽可匯報的東西,憋了一會兒,正說要走,聽到葉丞平淡開口:“韋昀不是在背地裏說人壞話的性格。對於這一點,你不需要過於上心。”


    一語被戳中心思,高旭光再是自詡耿介,也憋不住鬧了個大紅臉。正欲一聲不吭走人,又有秘書過來敲門。


    秘書看到高旭光在場,頓時有些欲言又止。隻是葉丞要求明講,才猶豫著小聲說了出來:“有幾家合作單位,給您送了一點中秋節禮……”


    隻這一句話,在側的高旭光便立即明白,隨即掩飾不住地露出鄙夷的神情來。


    秘書夾在當中,多少也有些尷尬。


    臨近中秋的當口遇上畢方集團新近換帥,即使這位空降的新葉總據說能力存疑又口碑低劣,但位高權重畢竟是事實,但凡合作單位稍微機靈點,想趁著中秋節禮試探性來投石問路總是免不了的。其實這在往年本也不是綜辦秘書需要經手的事,節禮收與不收郭兆勳自己會處理妥當,還會額外關照有關部門派發大量員工福利安撫民心,然而今年這位新研發總工顯然有些不走尋常路,空降至今月餘,諸多合作單位居然連他本人一個聯係方式都沒討到,有的無法,隻得找到綜辦秘書這裏。


    秘書走過去,同葉丞低絮良久,高旭光雖然聽不分明,但請客,送禮,私人會館等少許字眼還是飄進了耳朵,最後聽到秘書說:“……就是這些了。其他的我都照您之前的吩咐婉謝了,但這兩家合作單位一直跟我們關係比較緊密,往年也是給郭總送過月餅的,算是他們一貫傳統。所以想著跟您說一聲,那等下讓他們把月餅放到您車上去?”


    高旭光眼中不屑更甚。葉丞垂眼聽完,隻說:“不必。如果他們送來,請直接替我拿上來分發給研發中心的員工。如果沒有其他問題,不用再告知我。”


    秘書領命而去。


    高旭光直挺挺站著,那點鄙薄自眼底溢出,根本無意掩飾。葉丞仿佛自始至終都不曾注意到,麵向對方時語氣平靜:“lur項目核心零部件研製與產業化是年底中期審核時的匯報重點,在中期審核之前,至少要完成傳感器部分的測試平台搭建,應用性能對比測試以及可靠性測試,對於這一點,相信昨天的lur項目研討會上已經跟你傳達得很明白。”


    在郭兆勳及整個lur項目核心研發團隊集體辭職後,經畢方集團老總虞鬆石首肯,畢方集團lur項目兩大研發重點——核心零部件研發與複雜控製算法分別主要由高旭光和韋昀帶隊負責。然而韋昀此前從未涉足過高精度移動協作機器人領域亦是事實,在複雜控製算法研發進程預計不容樂觀的前提下,高旭光所負責的核心零部件研發自然成為年底中期審核之前的重中之重,隻是,看上去,重中之重的高旭光並不怎麽情願配合。


    “昨天在會上是說過,我在今天上午也提交了一份匯報材料。”高旭光說得敷衍,“五十多頁,發你郵箱了。總的來說,就是目前搭建的測試平台出了點問題,兩項測試並不能保證在年底之前能按時完成。”


    葉丞看了他一眼。


    他將手邊一份文件直接向高旭光丟了出去,後者下意識接住,才發現那正是早上發到葉丞郵箱裏那份匯報材料的打印版,五十多頁隨便一翻都是滿篇批注,其上葉丞的手寫字跡密密麻麻,冷靜而縝密地指出了高旭光在文件中幾乎所有故意敷衍塞責的地方。


    從上午到現在,不足五個小時,又是出差路上,多年來研發重心一直在仿生領域,對於移動協作機器人技術知識理應匱乏的葉丞,居然能高效而精準地指出匯報文件中幾乎所有邏輯與理論謬誤,如此行為,令方才還在鄙薄對方人品與能力的高旭光瞳孔劇縮,再抬起頭來時表情劇烈震動。


    “雖然你的匯報內容明顯由拚湊完成,但其中無疑表明了目前搭建的測試平台沒有問題。”葉丞表情冷淡,“是你在當麵蒙混我,還是文件本身在撒謊?”


    高旭光一時幾乎說不出話。葉丞給了幾秒鍾刻意壓抑的靜默,才又淡淡開口:“你對我個人有沒有成見,全無所謂。但我的團隊中不允許有人攜私報複,因私廢公,這是紅線。昨天研討會上你的行為,沒有下一次。”


    高旭光表情驚疑不定,僵在原地半晌未動。葉丞手機消息響了兩聲,不知是誰發來了什麽信息,葉丞隻拿起看了一眼,方才一直冷淡的眉眼便倏然間和緩下來,正低頭回複消息的空當,門外被人篤篤敲了兩聲。


    韋昀握著電話探身進來,眉心微皺。


    “國外供應商剛剛給出了明確答複。”韋昀頓了頓,才接著道,“兩家不約而同都聲稱明年都其他訂單計劃,我們追加零部件訂單的要求暫不能滿足。另外,我又問了問明年傳感器訂單合約到期,能否雙方提前續約的問題,對方表示,合約的續簽需要考量到期時外部環境因素影響,目前不提供提前續約。”


    韋昀表情冷肅:“也就是說,雖然不知為什麽會突然發生變故,但如果我們不能在明年年底之前做到傳感器自身產業化,未來畢方集團高精度機器人的生產將不排除再次遭遇被核心零部件卡脖子的可能。”


    葉丞瞥了高旭光一眼,應了一聲。後者表情已經十分難看,半晌才憋出來一句:“供應商的變故,你們有什麽證據就確定是郭總在背後搗鬼?再說了,要是郭總沒被人擠走還留在畢方,怎麽可能出現這麽多麻煩?”


    ?


    【評論】


    哈哈哈哈收服人心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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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更新吧


    好看


    好看就完事了嗷,感謝大大寫新文嗚嗚嗚


    就算是個工具人,也是個有尊嚴的工具人,笑s,還有高旭光這個白癡,要被打臉無數次才學乖嗎?


    好賴話都讓這個人說完了,捶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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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花


    -完-


    第十三章 仿佛兄妹,又比兄妹更意氣相投。


    辦公室內有片刻靜寂。


    葉丞與韋昀均不搭腔,高旭光梗著脖子眼神不定,半晌不肯說一句軟話。過了一會兒,方才的秘書再次來敲門,看了看在場幾人,臉色尷尬,像是突然遇到了什麽難以啟齒的事。


    葉丞看過去一眼,語氣平靜:“怎麽,是月餅禮盒不夠幹淨?”


    秘書意外地望過來,才硬著頭皮實話實說:“在辦公區發月餅的時候,從禮盒裏麵掉出來好幾個信封,裝的全是,咳,全是大額現金……”


    高旭光麵上驚疑更甚,直直看向葉丞。後者卻麵色不動,像是對此早有預料:“既然裝錯了東西,就盡快聯係對方還回去。”


    秘書醒悟過來,忙哦哦兩聲,轉身欲走,趙明義那把煙嗓在身後伴隨敲門聲響起來:“辦公室裏這麽些人呢?”


    趙明義人到中年,是個中等個子,有些脫發,還缺乏身材管理的胖子,然而麵相寬厚穩重,又比較愛幹淨,倒不顯油膩。他身後還跟著仿生技術板塊另一位負責人崔通,也是一起空降來的高管,雖然年紀隻比趙明義小三歲,但眼神靈活跳脫,身形瘦削,邊幅也不甚講究,看上去倒跟趙明義不像是同齡人。


    兩人跟葉丞三言兩語匯報完正事,見高旭光一臉的不對付,韋昀也在一旁麵無表情,心裏猜到了七八分,走的時候便順手也將辦公室裏幾個人一並給扯走了。


    等將幾人扯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聽秘書跟韋昀描述了個大概,趙明義轉向高旭光的目光便有些一言難盡。


    “看我做什麽。就算合作單位今年送的月餅盒裏有現金,也不能代表往年送給郭總的月餅盒裏就也有現金。郭總兩袖清風多年,不可能收受賄賂。”高旭光語氣冷硬,“合作單位又不是不清楚郭總的脾氣,自然不會塞那種髒東西。倒是有些人,平日裏就行不正坐不直,合作單位在月餅盒裏夾帶東西,明明自己想收,還要在人前演戲,真是惺惺作態。”


    “你這話就太雙標了。”趙明義肅然道,“我沒跟郭兆勳共事過,他什麽樣的人我不評論。但葉丞這些年為人如何正直我是看在眼裏的,絕不可能受賄。再說,他要是真想受賄,以他那腦子跟脾氣,用得著在你麵前演戲?他神不知鬼不覺辦事的法子多了去了。”


    “還為人正直呢,”高旭光陰陽怪氣道,“三年前,為了利益違背競業協議,跟畢方暗通款曲的人難道不是他葉丞?說他正直,也好意思說出口?”


    趙明義給堵得叉腰說不出話,一旁始終沒怎麽吭聲的崔通突然小聲開口:“說起這個,我其實一直有個疑問……”


    “說真的,葉家家底擺在那兒,別說葉丞坐吃山空三輩子也花不完,他自己又從十六歲讀博那會兒就開始賺錢,自己名下光別墅就有兩套,三年前至於為了錢去違背競業協議?還有,要真是為了錢,他就不可能從尼恩離職。尼恩給他的待遇是最優渥的。”崔通壓低聲音,認真問道,“而且,你們到底有誰知道,三年前他究竟是跟畢方什麽人提供的什麽技術支持?這事感覺藏得特別嚴,我至今都沒聽說過任何消息。”


    幾人聞言,不約而同看向同葉丞共事最久的趙明義,後者愣了愣,攤手道:“看我沒用,我也不知道啊。”


    “不過,”趙明義回憶道,“三年前競業協議那事確實發生得很突然。”


    “葉丞從尼恩辭職以後,就回國一直待在輔江大學幫著搞科研。本來什麽事都沒有,突然有一天就傳出來他違背競業協議,被尼恩起訴,正在被調查的消息。而且,那時候他不光傳出這一件事,參與校內派係傾軋,還有什麽亂七八糟師生戀的傳聞,都是那會兒一起被爆出來的,還都傳得有鼻子有眼。”


    “我當時聽說以後立馬給他打電話,他給我的說辭是這些純屬子虛烏有,等法院結果一出來,自然就能平息掉。我那會兒也忙,看他心態還行,也相信他不會做出這種事,就沒多問,沒成想過了一陣子,葉丞自己突然親口承認了存在違背競業協議的行為,還跟尼恩達成了私下和解。”


    “不過,雖然是和解,實際上跟被封殺也沒區別。這三年葉丞不得從事任何商業研發行為,加上被輔江大學解聘過,也沒有合適的高校肯聘用他。這對他來說肯定也是傷筋動骨的事,不然不至於在導師實驗室待三年都一無所成,連篇二作的論文都沒發過。”


    “但是,”趙明義鄭重道,“我相信,就算葉丞當年違背了競業協議,那也是一時誤入歧途,或者是受人蒙騙。他絕對不是那種蠅營狗苟之人。現在他好不容易算是肯重新振作,舊事你們聽聽就算了,別在他麵前提這些。”


    崔通擺了擺手,表示明白。趙明義手機在這時候響了一聲,低頭一看,咦了一句。


    “葉丞說他周五下午有事,lur項目的周例會他會在線上聽。”人到中年,飽受自家小孩上學摧殘的趙明義抬頭疑惑道,“他又不用提前下班去學校接小孩,能有什麽事?”


    雖然不必去學校接小孩,可是對待曾經的詠鵝少女鍾酉酉,在某種程度上似乎跟對待小孩子也沒什麽區別。


    晏江市這兩天突遭降溫,葉丞在周五前往火車站的街道兩側人均都是外套緊裹的打扮,等到車站接到鍾酉酉,後者站在步履匆匆的人流之中,除去一身與秋季陰雨天氣格格不入的輕衫薄裙外,因為寒冷而微微泛白的臉上還流露出一絲因天氣驟降而猝不及防的懊惱與茫然。


    葉丞將風衣脫下來遞給她,鍾酉酉遲疑著接過去,揚起臉來看了看他。


    雖說蒙受恩惠已有諸多先例,可印象中上一次借穿對方外套還是在幼年。彼時的故鄉極難得地下了場大雪,大人們抱怨出門受阻的時候鍾酉酉卻興奮地奔去雪地玩了個痛快,到黃昏時分才終於累極,再醒來便發現自己正被葉丞一顛一顛地背在背上,原本玩得濕透的外套被他握在手裏,而她從頭到腳被密實包裹住的,是他自己的羽絨長衣。


    華燈初上,十幾歲的葉丞隻著一件薄薄毛衣,背著她走得很平穩。光線像霧又像紗,鋪陳在他的臉上,睫毛深長,眼眸微垂,呼吸之間有大團冷氣。可她那個時候被他裹得很仔細,周身都暖烘烘懶洋洋,甚至仿佛是世界上最溫暖的地方。


    葉丞的風衣對於鍾酉酉而言有些寬大,但四肢百骸頃刻間被暖意收攏,將晏江市絲絲縷縷的秋涼都隔絕於屏障之外。兩人從車站離開的路上交談不多,車內安靜,直到鍾酉酉接到電話,是來自大學時代的輔導員薑敏。


    鍾酉酉像是有些猶豫,對著來電顯示望了片刻,才接起來。然而接起來的瞬間眉眼間那點殘存的桀驁便消弭不見,語氣裏甚至帶上一點柔軟鄉音,像個天真的小孩在不由自主對著長輩撒嬌,全然不見平日裏對待旁人時那些陰翳又鋒芒的棱角。


    葉丞聽兩人在電話中絮絮交談生活瑣事,並不意外這些年鍾酉酉會對薑敏形成強烈的情感依賴。


    幼年時期未曾從原生家庭處汲取到足夠親情與愛意的小孩,長大後另尋他人來達到情感投射與寄托是常情。而在鍾酉酉大學讀書期間,即便是受人之托的葉丞,也會因為長時間的遠隔重洋而無法周全左右,既如此,在那段時期裏給予鍾酉酉母愛一般關懷的薑敏,能逐漸令鍾酉酉全身心感到依賴乃至產生孺慕之情,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葉丞曾經目睹鍾酉酉對薑敏的親膩。七年前的暑假他曾經再度短暫回國,前往輔江大學學院教學樓遞交項目材料時,聽到二樓輔導員辦公室傳來響動。葉丞在路過時瞥進去一眼,便正好見到辦公室門敞開的裏麵,鍾酉酉趴在薑敏的辦公桌前,捧著一碗芒果冰沙,在翻一遝打印好的資料。薑敏站在她的身側,一手挽起她的頭發,一手拿著梳子,動作溫柔地將她的長發一點點梳理好。


    小姑娘的頭發並不似性格那般倔強,反倒細軟柔滑。薑敏花了半天功夫,才弄成一對漂亮的麻花辮。


    那也是葉丞第一次見鍾酉酉紮雙辮。鼻尖之上的眉眼恬靜,明亮如小鹿一般。頭毛絨絨,唇角彎彎,穿一件薄紗裙,是一派少女該有的天真模樣。


    葉丞在原地駐足片刻,直到薑敏察覺,笑著打了聲招呼,接著鍾酉酉也抬起頭來。


    兩人四目相對的瞬間,鍾酉酉先是一怔,隨即眼神便有些不大自然。


    自從那年新年過後,葉丞離開輔江大學前往國外尼恩繼續工作,兩人已有半年的時間不曾聯絡。或許是時間作祟,再次重逢的鍾酉酉麵對葉丞時像個不情不願被拉出來會客的小孩,亦步亦趨挨在薑敏身側,嘴巴緊抿,一句話不說。非得等薑敏寒暄完叫她,才不大自在地叫了一聲葉老師。


    葉丞時任輔江大學最年輕的明星客座教授,這一稱呼雖在校園裏時常聽到,可從鍾酉酉口中念出來,總微妙透出陌生。葉丞眉間微微一挑,嗯了一聲,薑敏將鍾酉酉從身後摸出來,笑著打趣道:“怎麽像是很生分的樣子?你今年不是還跟葉老師一起過的新年嗎?”


    提起新年,鍾酉酉便更不舒展,大半張臉都埋進薑敏的臂彎,一聲都不肯再吭。薑敏逗了幾句都不見回應,又笑著道:“是不是當時哪裏淘氣,給葉老師添麻煩了呀?”


    雖是問話,語氣卻溫柔,簡直像是幼師在對待幼兒園的小朋友。可鍾酉酉聽罷卻愈發戒備,眼神閃爍地朝葉丞瞄過去,再瞄過去,始終不肯吭聲。


    葉丞原本還有些莫名,見狀才恍然想起,他手中確然掌握了一些鍾酉酉的不良信息。


    ——出入成年人聲色場所,奇裝異服,代寫作業並收取費用,甚至險些卷入團夥組織作弊的刑事案件,隨便一件被他向學校講出口,都足以令鍾酉酉的未來偏離原本光明軌跡,創深痛巨,傷筋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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