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隻露出一點點的不良情緒,你也注意到了是嗎?”


    “對。”


    “如果我有同理心,能笑,是不是進步更大?”


    “當然。對你來說,愉悅快樂需要更多的能量,比不良情緒更難。”


    “你見過我笑嗎?很自然的笑容。”


    “沒有。我覺得你還有更大的進步空間。”


    “你錯了。我對你笑過,是很自然的那種微笑。向警官說,非常自然。”


    簡語愣住了。


    林玲也疑惑地看了簡語一眼。


    “就在昨天中午,我們在醫科大吃飯。我問你你有沒有殺害我爸爸,我告訴你我會公開我的醫療資料,媒體可以用,但你不行。你說你同意配合,非常大度包容,我跟你說謝謝,對你微笑,你卻完全沒有注意到。”


    簡語繼續愣,他完全沒有印象,昨天中午嗎?


    顧寒山道:“《天生變態狂》,你很欣賞的神經科學家詹姆斯.法隆寫的書,第126頁,他說,大腦是種無意識的機械,就像汽車那樣,而精神和感受就類似汽車的速度。我問你有沒有參與殺害我爸爸,知不知情,你都否認了。但你激動又緊張,壓力讓你大腦意識根本沒注意到我的微笑。這麽重要的巨大進步,你居然視而不見。但是今天,你是放鬆的,愉悅又有成就感的,因為我有求於你,我隻能找你看病,這樣的精神狀況下,你注意到我那一點點的掙紮痛苦。”


    簡語已經顧不上看顧寒山的腦部掃描圖像,他抬頭看著顧寒山的表情。


    顧寒山冷冷地道:“你以為我看不懂表情,就不能判斷你到底是什麽情緒和反應嗎?你以為,我沒有證據。我有的。我的笑容,就是證據。”


    第111章


    屋子裏有片刻的安靜。


    氣氛凝重,似有殺機。


    羅以晨的心懸了起來,他把手悄悄伸到腰際,留意了左右林玲和賀燕的動靜,然後盯緊了顧寒山。


    林玲認真盯著電腦屏幕,屏幕畫麵是對分兩半,一半是顧寒山實時的表情、動作監控,另一半是她的大腦活動成像。林玲非常專注。


    賀燕直挺挺站著,看不出是什麽心情。


    顧寒山沒有動作。簡語也沒有。


    羅以晨更緊張了。


    這時候,簡語忽然溫和又冷靜地對顧寒山開口:“你昨天就向我表達了對我的懷疑。如果覺得抓住了我的把柄,當時就該有反應。但你並沒有,你想過為什麽嗎?”


    他一邊說一邊還低頭看了看平板電腦上的腦區成像。


    羅以晨:“……”


    這語氣,這姿態,完全是醫生對病人,公事公辦,若無其事,仿佛剛才對他的指控完全不存在。這是怎樣的心理素質。


    屋子裏的氣氛在這一秒頓時有了變化。


    顧寒山沒有表情。


    簡語繼續道:“我明白你的憤怒。可你剛才的痛苦掙紮,並不是因為對我有懷疑,也不是因為自以為抓到了我的把柄。”


    顧寒山冷冷問他:“那是因為什麽?”


    簡語道:“因為良知。”


    屋子裏又是片刻的安靜。


    “我沒有那東西。”顧寒山的聲音更冷了。


    羅以晨有些被他們整懵了。


    顧寒山剛才的指控,很有攻擊性,也顯然正中簡語的軟肋,但是居然沒起效。現在,反過來是簡語要壓製她嗎?


    羅以晨認真看著簡語。


    簡語麵色如常,輕聲細語:“你覺得它不重要,並不表示你沒有。你跟我表達了對我的懷疑後,我就重新評估了你的情況。你比我從前確認的還要恢複得更理想。你完全可以融入正常社會,顧寒山。你隻要遵醫囑按時按量吃藥,注意生活管理,避免受到刺激,你會生活得跟個正常人一樣,你能做到。”


    “我不能。”顧寒山冷漠地道:“我也不想。”


    簡語道:“你昨天對我說了許多話,你試圖激怒我。我的情緒確實受了影響,所以我疏忽了你的反應。這倒不是為我自己做辯解,因為你也很清楚,你剛才的指控,隻是推測,連推理都算不上。而且,笑容再美,也沒辦法成為證據。”


    林玲的目光終於從電腦屏幕上挪開,抬頭看了一眼簡語。


    顧寒山默默想著,殺人並不需要證據,也不需要理由。


    “你是帶著仇恨度過這兩年的,但你住院期間,隻使用過一次暴力。之後你沒再犯,你沒讓暴力控製你。這是我同意你出院的一個重要原因。我們對你評估過很多次,隻要沒有異常刺激,隻要按時服藥,你的大腦可以有效控製憤怒,也沒有成癮問題。你的自我管理可以做到。”簡語頓了頓,“你很了不起,顧寒山。”


    顧寒山沒反駁,她摸了摸手機,她的大腿下麵壓著那支筆。她知道她了不起,她很早之前就知道,她獨一無二,她是天才,她的大腦是人類的寶藏,這話她聽過好幾次。但她從來沒有為此驕傲過。她恨她的大腦,她厭惡她的天賦。


    但是驕傲這個詞就這樣在她腦子裏蹦了出來,忽然卷出了畫麵。


    錦旗。


    朋友圈。


    向她下跪感謝的母女。


    “敬贈救命恩人顧寒山。”


    “為你驕傲。”


    顧寒山心跳加速,她閉上了眼睛。


    簡語繼續道:“你不太了解你自己,顧寒山。你對自己的了解來自你爸爸,來自醫生,來自我,來自診療過程,來自醫學知識。但那不是完全的你。你是否把自己當成過一個普通人類去了解?我跟你說過,你是這世上最難解的醫學謎題。我現在確定,你比我想像得更像謎題,我不知道你是怎麽辦到的,但是,顧寒山,你真的有良知。我希望我們能夠深入真誠的聊一聊,沒有隱瞞,完全開放的,我想知道你經曆過什麽,你的轉變證明你已經有了足夠的量變,而我並沒有掌握量變的細節。如果我們能抓到準確的重點,用在你的加強治療上。真的,顧寒山,你真的可以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顧寒山緊咬牙根。


    她不稀罕。她不要像正常人一樣。


    寧雅渾身是血的樣子充斥著她的大腦,她手握匕首的感覺,她迫不及待要與那個藏身在她身後的人拚命,可他跑了。


    她隻看到陶冰冰奄奄一息躺在樓梯間。


    “你好,我是陶冰冰,這段日子,由我保護你的安全。”


    死亡讓溫情全都沒有意義。


    善良的人,守規矩的人,總是會輸。


    向警官這麽聰明,這麽優秀,但他也是輸。


    “我建議終止談話,教授。”林玲適時插話。“她要撐不住了。”


    羅以晨飛速轉頭看了一眼林玲麵前的電腦屏幕,顧寒山的腦成像圖裏,有幾塊地方亮出了紅色。


    顧寒山知道現在就是機會了,大好機會。她隻要順著現在發病的感覺,裝得更虛弱一些,她倒下來,簡語就會奔到她身邊。他以為她身上沒有包,也沒有拿剪刀,所以兩手空空,他以為她沒有殺傷力。


    但其實她有。她腦子裏有四百一十八種殺人方法,她隻需要用一種,最簡單粗暴有效的那種。


    “我不希望接到你的電話,我在你家等你。”向衡的聲音似乎就在她的耳邊。


    顧寒山伏身壓在了膝上。她一手按在手機上,一手在被單下,握住了那支筆。


    “顧寒山。”


    簡語的聲音近在咫尺。


    顧寒山的腦子裏瞬間已經完成了按住他,一筆紮進他動脈的過程。事實上,她的速度也確實可以這樣快。


    顧寒山放聲尖叫,她拿起手機砸向簡語,她厲聲大喝:“滾開!滾開!”


    手機正中簡語麵門。簡語叫了一聲,被打得後退兩步。


    羅以晨幾個大步已經趕到,賀燕不比他速度慢,她大聲叫著:“別碰她!”


    羅以晨趕緊停下腳步。


    賀燕小心站在顧寒山麵前,擋在了簡語的前麵。


    顧寒山的手在被床下緊緊握住了那支筆。


    握得如此用力,手都在顫抖。


    屋子裏所有人都跟凝固了一樣,沒有動彈。


    過了好半晌,顧寒山的大腦成像紅色區域終於變回藍色。


    顧寒山紅著眼眶,楚楚可憐:“我想回家。”


    第112章


    下午四點多,錢威帶著鳳凰街派出所三隊的同事返回了所裏。在命案現場守了好幾個小時,大家都累了。


    坐下來喝水、吃飯,聊聊案情八卦。


    黎蕘提著兩大袋飲料和零食進來,眾人歡呼。


    “還是我們隊警花最貼心了。”有人道。


    黎蕘笑:“我從來沒有離開過。”


    “這話聽著怎麽這麽不吉利。”徐濤表示不樂意聽,“你就搬到隔壁,生完孩子還回來的。”他轉向錢威喊:“對吧,隊長。”


    “對,對。”錢威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應得敷衍。


    黎蕘拿上瓶可樂,遞到錢威麵前:“隊長,來瓶快樂水,洗洗臉上愁容。”


    錢威被她逗得這才緩過神來,“別拿你這快樂水給我們中年人投毒了。”


    “行吧,換白開水。”黎蕘無視錢威伸過來的手,把可樂拿開,去錢威桌上拿了他的杯子遞過來。


    錢威的手懸在空中,一臉無奈。


    大家哄笑。


    錢威沒好氣:“我記得我記得,一定讓你回來。”


    黎蕘嘻嘻樂,一臉沒心沒肺的樣子,很自然地轉了話題:“你們整隊人去哪裏了,我怎麽聽到顧寒山的名字?”


    徐濤頓時來勁了,跟黎蕘繪聲繪色地講述了一番今天這個命案的情況。如此這般,這般如此。有鄰居證詞,夫妻吵架,差一點就成了家暴互殺凶案,結果顧寒山插了一手,事情整個大逆轉,不但看出是他殺,而且凶手是個厲害角色。


    徐濤對細節不甚了解,隻能講個大概,挺有說書先生吹牛的架勢。一旁其他同事也同樣不清楚案情,沒法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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