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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日早晨,辰時不到,明月就起了。


    翡翠擰了熱帕子給她擦臉,自個又擰了個帕子擦著梳妝台,撿了個小盒子,道:“這胭脂是鍾娘子送的呢,少見姑娘用,抹著多俏啊……”


    明月擦了臉就醒了神,笑道:“是好看,我也沒什麽場合用,用不著,到別放在外邊磕壞了,給我收在匣子裏裝起來吧。”


    翡翠收了,又去把屋裏的窗戶都推開,一瞧,今個的日頭還挺好的。


    明月穿了小襖,看著外邊的天色道:“本還想著出去放風箏的,這樣大的日頭,嬌姐兒要失望了。”


    翡翠笑道:“指不定還堅持要放呢。”


    明月直歎氣,把鞋穿了,“曬吧,曬成碳才好呢……對了,可別叫她們睡懶覺,現下就去叫起來,咱們辰時末出發,晚了的自個走去吧。”


    秋雁笑著便去叫人了。


    明月今個穿了件青綠色的小襖,她長得白,這一身掐著腰,漂亮的打眼。


    明月把腰間的係帶係了,直了直腰,覺得胸前鼓脹難受。


    翡翠看了,便道:“是長身子呢,回來了請府上的繡娘,不直外頭的,咱們裏頭的衣裳也換兩件。


    明月有些不好意思,點頭應了,翡翠便去備物件了,出門打的傘,手帕,小香籠,備用的衣裳……


    好在昨個已經準備了許多,今個隻料理一下便好了。


    明月又檢查了一番,見帶了幾把傘,物件都齊備,這才放心,坐在抱廈裏吃起早膳來。


    沒一會人就齊了,找了車架便上路了,幾人到莊子上的時候才巳時,查了賬,點了名,毫無異樣的地方,明月心中猶疑,總覺著賬目不對,麵上不顯,笑著同管事的寒暄幾句,都沒留在莊子上用膳,便回城了。


    回城裏的時候,天色都變得昏暗了,城裏到處都是叫賣小吃的聲音,香味隔著簾子傳進車架裏。


    明嬌要饞死了,餓了一天了,風箏也沒放成,很想停下來買點路邊吃食,叫明裕拒絕了,怎麽講都講不通,隻道府上就要開膳了,街上的物件不幹淨,大道理講了一堆一堆的,把明嬌訓得徹底沒胃口了,明月的耳邊便清靜了。


    路上,明月靠在車壁上,心裏還在想那個莊子呢。這一行太順利了,她曉得賬目,曉得收成,就是覺著賬本不對勁,但是一時還真看不出是哪裏不對勁。


    周媽媽見了便笑道:“姑娘倒是不必憂心,那莊子確實有些花頭,一下抓不住把柄,便多抓幾下,您多瞧瞧就曉得了的……”


    明月隻好點點頭,預備自個好好琢磨,又對周媽媽道:“辛苦周媽媽陪我跑這一趟了,我竟然什麽都沒瞧出來,這幾日多琢磨琢磨,不行再去請教您。”


    周媽媽曉得合不攏嘴,直道:“哪裏算的上請教二字,姑娘真是折煞奴婢了。”


    幾人回了府都十分疲憊,聚在一齊用了膳,便各自歇息去了。


    第二日,終於到了花燈節,兩個妹妹都聚在明月的抱廈裏,打午時起便在這了,直到下午天要黑了,還賴著不走。


    沒一會,趙崇山來把明淑接走了,這才算清靜一些,明嬌酸的呀,差點就想跟著一塊去了。


    明月差點笑出聲,打著扇子道:“李家郎君呢?花燈節到了,他竟然不來看你?”


    明月猜出謝氏有解除婚約的意思,但是如今既然還連著紅線,這樣也太不給女郎麵子了,十分沒有風度。


    明嬌想起來都覺得晦氣,“別提了,我還不想見他呢,煩得很。”


    眼見天要黑了,明嬌也得回自個院裏換衣裳,明月耳邊清靜了,大喇叭走了,她便也去換衣裳。


    衣裳是謝氏院裏送來的,前幾日裁的新衣。這衣裳的樣子很好看,上邊是一件繡花廣袖小襖,領口繡著福紋,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頸,腰間掐得很細,底下是石榴裙。


    翡翠給她盤了個頭,把往日放下來的頭發都盤起來了,露出白皙的後頸,烏發如雲,膚白如雪,冷沁沁的,看著貴氣又好看。


    明月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不曉得想起了什麽,臉頰慢慢紅了,她把妝匣打開,把老夫人送她的小釵帶上了,瑩瑩一抹光,秀美至極,她側著照了照鏡子,都叫自己這幅模樣晃了神。


    翡翠連聲講好看,“不曉得叫多少郎君麵紅呢。”


    明月聽得一抿唇,忽然十分不好意思,又取下來了,小聲道:“隨意帶帶吧,又不是做甚,看個燈而已。”


    翡翠勸了兩句,明月紅著臉直搖頭,翡翠隻好作罷,選了個不起眼的小釵帶了。


    秋雁打院子外頭進來,笑眯眯地提了兩個燈籠,比往常用的小一圈,於是看著便有些新奇了。


    明月提了一個,拿在手裏賞玩,笑道:“哪個院子做的,瞧著好秀氣啊。”


    秋雁提起來便笑,“二夫人院子裏做的呢,不過二夫人並不打算出門了,叫了幾個相熟的婦人,已經在院子裏推牌九了。”


    明月也忍不住笑:“挺好的,二舅母也不耐煩去看花燈。”


    幾人在院子裏提著花燈講話,沒一會,明裕就同明嬌來了,三人匯合以後,帶上下人,便出門了。


    今個蘇州城全城歡慶,家家門前都點了花燈,這在以前是個傳統,快過年了,便點燈把路過的年獸嚇走,家家戶戶的人都要出門趕年獸,也把一年的晦氣都趕走。


    到了現在,家中的女郎郎君,也都能乘著這個時候出門,有定了親的,一齊看個花燈,天色黑了,再遊個船,吃吃點心,未婚夫妻也能培養感情,未定親的也指不定撿起一根紅線,造就金玉良緣,因此家中人並不禁止。


    明月這還是今年第一次拿腳走出明府,十分新奇,這條街上都是官宅,人倒是少一些,但已經可以看見平昌街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狀況了。


    明嬌還在問呢,“表哥呢?可答應了我要一齊出來看花燈的。”


    明月也豎起耳朵聽。


    明裕道:“表哥忙,現下也有事情,等會咱們在桃花源裏吃席,表哥要來的。”


    明嬌又高興起來,“吃席啊!就咱們幾個嗎?”


    明月好笑,“你還想要幾個人,這還不夠熱鬧呀?”


    幾人走出了平和街,平昌街上一眼望去屋簷角落點的全是燈,小販叫賣的也是各式各樣的燈籠,照得街上如臨白日,明嬌瞧中了一朵花樣的燈,底下墜著個玉珠,二兩銀子,明裕付了,又問明月要不要。


    明月笑著搖搖頭,轉著手裏的小燈籠,笑道:“我手裏這個就挺好的。”


    明裕是慣常不會多問一句的,明月講不要,他便點點頭不問了。


    這街上人太多了,時不時都能看見一張熟麵孔,免不得遠遠招呼幾句,翡翠把幾個主子的荷包都係的嚴嚴實實的,幾個姐兒的貼身物件拿好了,便時刻緊張著,生怕叫人給摸走了。


    幾人沿著街逛,先是碰見了橘如,仰著臉驚喜地叫明月,明月見了她也高興,便上前牽她的手,兩人抱著笑了好一會。明嬌直撇嘴,看著路邊賣的小玩意了。


    橘如提著一個兔子燈籠,身旁跟著一個身材高大,有些黑的男子,看著相貌堂堂,不怒自威,很守禮地同明家幾人見禮,言語間還有幾分不好意思,明裕同他像是相熟,兩人也講起話來了,慢慢落到女郎後邊了。


    橘如一見明月便麵露驚豔,握著她的手笑道:“你以前都穿得素淨,這身紅色好突然,卻顯眼好看,襯得你特別白……過來站一些,這裙子好長,旁邊還有水溝呢,可別把裙子掉進去了。”


    明月難得不自在,她往日裏都穿些綠色素淨的顏色,少有這樣張揚的時候,不由同橘如往邊上站了站,拿扇子擋了擋臉,轉移話頭道:“這水怎麽還沒排完,這都多久了……”


    橘如隨口道:“這合該歸我兄長管的,他定是沒上心,我回去說他去。”


    明月也沒在意,偷偷打量同橘如一齊的男子好幾眼,笑道:“長得很不錯,與橘如十分相配。”


    橘如沒忍住低著頭笑,又抬起手裏的燈籠,害羞地小聲道:“這個燈籠是他送的。”


    兔子燈籠,小巧又精致,叫女郎握著就是一副畫了。


    明月促狹道:“真好看,就像橘如的人一樣,不過你現下不要一直看著呢,回去盡可以掛在床頭,現下實在太招眼了……”


    橘如臉都紅了,狠狠地拍了明月兩下,眼看明嬌還在逛小攤,這才放下心來,小聲道:“你可小點聲,這有個大喇叭呢,聽見了我死了算了。”


    明月連忙笑著閉嘴,講對不住對不住,幾人在人流中不好久站,便要去尋個茶樓講話。


    幾人擠出平昌街,拐過就是平盛街,這街上都是釵樓繡樓,還遠一些便有茶樓,奈何明嬌一下就走不動了,拉著明月哀求,十分不想去茶樓,明月好氣又好笑,幾人隻好一齊進了平盛街。


    這街上人也多,樓裏丫鬟婆子都擠得滿滿的,明嬌鑽進繡樓裏了,眼看要不見人影,明月連忙叫婆子跟著她,自己就同橘如牽著手逛了。


    兩人在人流中講起明月的婚事,侍衛在一旁守著,橘如聽了明月的百般顧慮,不由笑道:“這不像你,這都是不是真正的理由,你到底在猶豫些什麽?”


    明月看著人山人海,燈火通明,心中卻是一片悵然,很輕地歎了口氣,“或許真的是因為我不喜歡他,但是,講喜歡又太虛了,我要到哪裏去找個喜歡的人呢?”


    明月講到這不由抿了抿唇。


    橘如想了想,拍拍她的手,道:“你這樣想不好,你若是現下就曉得自己不喜歡張公子,可千萬不能同他這樣將就下去,你現下見了他就平靜無波,那以後的日子過得該有多平淡。”


    明月表情沉靜,看著遠處的燈火,臉頰叫燭光照得昏黃,歎氣道:“我就是想不明白了,總覺得他就十分合適了,這麽合適的我都不滿意,我還想要什麽樣的呢?”


    橘如停下腳步,看著她,“這該問你自己了,你若是隻想過平靜日子,那嫁給張公子也未嚐不可,你若是想找個喜歡的男子,為何不為自己搏一把呢……”


    明月一笑,轉了轉手裏的燈籠,道:“太不簡單了,這一選,如無意外,就是一輩子的事情,我還是膽子小了,我害怕……且我若是喜歡一個男子,他,他也不一定喜歡我呀……”


    後邊的話橘如沒聽清,她拍拍明月的肩膀,看著遠處輕聲道:“你瞧,白玉堂前站的,是不是趙家娘子?”


    明月跟著看過去,穿過茫茫人海,一眼就看見了謝琅玉,心裏不由一跳。


    他生得高,長得又白,垂著頭笑的時候特別顯眼。今個穿了件白色的廣袖長袍,腰間墜著白玉,手裏提著一枚青玉佩,身旁站著趙霜商,正同他講話,許是人多了,謝琅玉微微垂著頭聽著。


    明月抿了抿唇,並不講話,把手裏的燈籠轉了個圈,還忙呢,原來是忙這樣的事情。


    橘如倒沒多想,猶豫道:“像是瞧見我們了,過去打個招呼吧?”


    明月不太想去,正要講換個位處,猝不及防便同趙全福瞧了個對眼,趙全福一笑,便湊到謝琅玉身邊,像是講了句什麽,謝琅玉便也要往這邊瞧了。


    明月一驚,莫名其妙地往後退了一步,橘如叫了一聲,連忙來拉她,明月半個鞋子踩在水溝裏了,叫橘如拉回來了。


    橘如驚道:“月娘,可別摔著了!”


    明月驚魂未定,臉紅透了,鞋裏濕噠噠的,一時不曉得自己方才在犯什麽蠢,連忙道:“我就是沒看著路,沒事的。”


    那邊的人也像是也看著動靜了,趙全福很快就穿越人群過來了,笑眯眯道:“遠遠瞧著可嚇奴才一跳了,您瞧著像吃了酒的,走路走的打拐啊!”


    明月看了一眼,那邊的謝琅玉同趙霜商都看過來了,她紅著臉,簡直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磕絆道:“我沒看路,腳崴了一下,沒吃酒呢。”


    趙全福笑道:“自然是沒吃酒的,那不如跟三爺一齊逛了……哎,倒是沒瞧見二娘子三娘子。”


    趙全福講著便左右瞧瞧,明月講了嬌姐兒就在不遠處,淑姐兒同趙公子遊玩了,便叫人去喚嬌姐兒了。


    明裕同趙家公子不曉得去了哪,明嬌回來的很快,明月看她滿頭大汗,又氣又好笑,給她擦了,好好理理衣裳,能見人了才一齊去了白玉堂。


    謝琅玉已經同趙霜商上了二樓了,二樓有雅間,底下是夫人小姐看釵環的位處,隨行的郎君便坐在雅間裏品茶。


    趙全福領著幾人上了廂房,明月進去的時候,謝琅玉同趙霜商已經坐下了,看著她進來。


    明月下意識不看他,明嬌挨著他坐了,她便坐到明嬌身邊,接著就是橘如。


    橘如笑著給謝琅玉問安,又同趙霜商招呼。


    明月也很快整理好心情,同趙霜商閑話兩句。


    趙霜商幾個穿了件粉色纏枝小襖,下身一件素色襦裙,看著很可人,坐在謝琅玉身側,笑著誇讚道:“月娘子今個穿得真好看,這樣子先前在京城也流行,我算是曉得什麽叫人麵桃花了。”


    明月叫她誇得不好意思,餘光又瞧見謝琅玉仿佛也在看自己,不由局促道:“趙娘子也好看,頭上的小釵像是發光一樣。”


    趙霜商抬手摸了摸,紅著臉不好意思道:“是乘風哥哥買的。”


    明月不由多看了一眼,抿著唇笑了笑,緩緩道:“表哥眼光好,很漂亮。”


    講完便垂著眼睛喝茶了。


    明嬌倒是有自己的小心思,連忙給謝琅玉倒茶,笑道:“表哥,今個花燈節,多少女郎都出來買釵環了,可惜我獨一個人,連個作伴的都沒有……”


    謝琅玉摸了摸茶杯,溫和道:“這樣啊?”


    明嬌點頭,暗示道:“其實這白玉堂就挺好的,物件又多,釵環什麽都齊備,倒不必去旁的地方逛了,免得旁人見了我一個人還要多問幾句,煩都要煩死,這裏是十分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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