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以後我要叫他陸叔叔了。


    ……


    【2月10日】


    今天是除夕,我一個人在別墅裏看電視。


    我買了菜,給自己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電視裏在放春節聯歡晚會,很熱鬧,但是我覺得有一點寂寞。


    媽媽,今天的除夕你是怎麽過的?


    ……


    上麵的內容不做數!


    今天是外婆去世之後,我過得最開心的一個除夕!


    陸叔叔帶著笙笙姐和周潛過來了。陸叔叔陪我打牌,連贏了好多把。


    不過,有時候我會很害怕這樣的快樂,因為擔心無法複現,如果明年,或者往後的除夕,我又要一個人過,想到今晚,我一定會難過得沒有辦法。


    但是,陸叔叔說,“不是有我嗎”。


    我珍惜別人承諾時的善意,即便未來爽約,我或許會覺得失落,但一定不會怪罪。


    是我太貪心嗎?我希望他可以對我信守承諾。


    【4月16日】


    今天陸笙姐姐過生日,我第一次去了酒吧,第一次自己點了酒……


    不,其實這些都不重要。


    我好像……


    他是長輩,又是我的資助人,更是我的人生導師。


    我太壞了,我竟然會對他產生那樣奇怪的想法。


    而且,我應該喜歡蘇懷渠才對……


    不過還好,他說他以後會很忙,應該不會有空經常見我。


    見不到也好,至少我不會想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6月11日】


    今天考完了四級,我估計成績還不錯。


    想聯係他……


    【6月23日】


    期末考試結束了,我的感冒還沒好。寫案例分析的大題時一直在擤鼻涕,差點沒寫完……


    想給他發微信……


    不知道會不會打擾。


    【7月13日】


    今天推送的公號有一個很搞笑的錯別字沒有檢查出來,被主管罵了一頓,中飯沒吃,下午又下雨,還沒帶傘。


    ……我想,我可能隻是想見他了。


    【8月20日】


    今天偶遇了!


    我全程好緊張,好怕自己的言行舉止會露餡。


    咖啡讓我現在還很精神,我今天一定會失眠。


    但我好想早點睡,希望在夢裏能再見他一麵。


    【8月25日】


    心情不好。


    雖然今天見了麵,但我覺得他更加遙不可及了……


    【10月1日】


    今天應該是我最後一次用這個本子寫日記了。


    他送了我新的手賬本,非常漂亮,還有舵和帆船的小掛飾,我明白他祝福的意思,“直掛雲帆濟滄海”。


    雖然受了一點小傷,但是我很開心,因為或許,那不隻是我單方麵的癡心妄想。


    媽媽,我最近好像不常會想到你了,你會不會怪我……


    現在的生活這樣充實,讓我覺得,我必須把握好當下的每一刻,才不會辜負自己。


    如果我們還能再見麵,我們一定要促膝長談,我想把這些,全部都講給你聽。


    夏鬱青半夜渴醒,撐起身體,擰亮了台燈。


    端起水杯喝水時,往旁邊看了一眼,卻發現身旁位置是空的。


    推開臥室門,黑暗裏的客廳裏,有一角淡白的燈光,是從半掩的書房門裏投出。


    夏鬱青走過去敲門,裏麵傳出陸西陵微啞的聲音,“請進。”


    空間裏有一股淡淡的煙味,陸西陵坐在書桌後麵,手裏夾著一支煙,桌上放著五六本日記。


    “……你大半夜不睡覺,回來第一天就偷看我的日記。”


    “怎麽叫偷看,你已經送給我了。”陸西陵朝她招了一下手。


    夏鬱青走過去,“你已經看完了?”


    “看完了。後續呢?”陸西陵笑問。


    “……沒有後續,後續不會給你了。”


    陸西陵挑挑眉。


    他一手拿遠了煙,一手摟她的腰,讓她在他膝頭坐下。


    夏鬱青手臂摟著他的後頸,伏在他肩頭,輕聲說,“不用對我發表讀後感。”


    “好。”


    他伸手碰她臉頰,她嗅到他手指上淡淡的煙草味。


    淩晨兩點半的夜裏,有種世界沉墮的安靜。


    “青青。”


    “嗯?”


    “你恨過你媽媽?”


    夏鬱青點頭,“有一陣是的,尤其外婆剛剛去世的時候。”


    “後來怎麽自我開解?”


    “不知道……好像不知不覺就不恨了。她對我那麽好,卻要離開我,一定有她的不得已。後來我見識過了村裏那些女人婚後的生活,我會覺得,她出去了也好,哪怕她是真的拋棄我,隻要她過上了自由快樂的生活,那也沒關係。”


    陸西陵一時沒說話。


    他夾在指間的香煙,逐漸凝蓄一截灰白的煙灰。


    許久,他伸臂在煙灰缸裏撣了一下,才又平靜地說:“我跟你說過,我不喜歡康乃馨。”


    “……嗯。”


    正如玫瑰總與愛情聯結,康乃馨則成了母親的某種象征,是否同樣是消費主義的洗腦話術,已不得而知。


    “她是投河自盡。”


    夏鬱青微微點頭,“爺爺跟我提過。”


    “其實,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淩雪梅就已試圖自殺,但被陸西陵發現了。


    彼時淩雪梅因為陸頡生的死,精神狀況很差,整夜整夜地失眠。陸家做醫療器械,與醫院和醫生最為往來密切。她分數次,同時從好幾個醫生那裏拿到安眠藥,攢了大半瓶,藏在床頭櫃裏。


    有一回陸西陵回家,看見書房門沒有掩,她坐在書桌後麵,邊流淚邊寫什麽東西。陸西陵沒有打草驚蛇,隔天趁淩雪梅出去買菜,從抽屜裏翻到了她寫好的遺書。


    然後又翻箱倒櫃,找到了那瓶安眠藥。


    他不知恐懼更多,還是憤怒更多,直接把整瓶藥,連同撕碎的遺書一同衝進了馬桶裏。


    後來淩雪梅回家,應當很快就發現東西沒了,找他質問,他半哀求半勸說,讓淩雪梅想一想他,再想一想妹妹。


    他們已經沒了爸爸,不能再沒有媽媽。


    他讓淩雪梅答應他,不要再有輕生的念頭。


    他是長子,他馬上就成年了,任何事情,他都可以替她去扛。


    在他不斷地懇求之下,淩雪梅終於答應,不會再尋死。


    之後的那一陣,淩雪梅似是從丈夫去世的沉痛打擊裏恢複過來,又變回了那個溫柔可親的模樣。


    陸家死氣沉沉的氛圍,似乎也終於稍有起色。


    然而,這樣的日子隻過了三個月不到,那年夏天的某個傍晚,淩雪梅消失了。


    沒留下任何東西,也沒帶走任何東西。


    報警之後,直到第四天,陸西陵接到電話,讓他去派出所認屍。


    她還穿著她常穿的那條素色碎花長裙,隻是整個人,已經高溫的湖水泡脹得麵目全非。


    那時他沒有別的想法,背過身去就吐了。


    之後的整整兩個月,他幾乎每晚都做噩夢。


    夢醒來,一個人坐在黑暗裏,既覺得怨恨,又覺得後悔。


    怨恨在於,她答應過,她發過誓,她說過不會拋下他們兄妹不理。


    而後悔在於,或許,那瓶安眠藥能夠讓她走得輕鬆一些,她那麽漂亮溫柔的人,死狀卻那樣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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