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趙瓊華走後,仁宗盯著桌案上那本南燕使臣遞上來的折子不忍蹙眉,難得感覺到幾分頭疼。


    王公公把在太醫院一早熬好的藥端了過來,而後站在仁宗身後替他按摩肩頭,“皇上,這事您還要和郡主說嗎?”


    昨日在趙瓊華與薑扶苓在馬場的事傳回宮中時,與這消息一同送到金鑾殿的,還有南燕使臣的折子。


    折子上字並不多,意思卻十分淺顯。


    南燕太子傾心瓊華郡主,以南燕太子妃身份、加之南燕邊境一大城、無數金銀綢緞作為聘禮,求娶郡主。


    其上還提及,若和親有望,太子願不選側妃、不納妾,隻尊她一人為正妃。


    言辭之懇切,也夾雜著十足的誠意。


    隻是仁宗從不認為薑扶翊會是趙瓊華的良人。


    “不用。”


    仁宗拿著湯匙攪動著那碗苦藥,“你去知會雲辭一聲,看好南燕太子,盡量不要讓他再與瓊華多見麵。”


    “老奴明白。”


    *


    因著那日在馬場時薑扶翊說的話,這幾日謝雲辭都盡職盡責地帶著薑扶翊在京中逛,一行人從城東走到城西,從長安樓聽到曲音樓,沒有絲毫停歇。


    褚今燕醒來之後,許是反應過來醉酒後她都做了些什麽,害怕謝雲辭來興師問罪一樣,在她醒後不久就又出了府,連著好幾個夜晚都沒回瓊華苑。


    後來趙瓊華才聽岑霧說,褚今燕那日趁著天色好就已經離開京城,也不知去了哪裏。


    趙淮止尚且還未歸京,思來想去,趙瓊華自覺沒有什麽玩處可去,索性便留在瓊華苑裏跟著唐嬤嬤學習,隔日進宮再去趟善學堂上課。


    五日後,瓊華苑。


    “小姐,今日驛站那邊送來了幾樣東西。”


    “許是三公主差人來的。”


    從善學堂下學回府後,趙瓊華甫一踏進瓊華苑,紫菀便趕忙起身迎了上來,她手裏捧著幾樣東西,順手遞給趙瓊華。


    一封拜帖、一個精致錦盒、另外還有一封火漆作封的信。


    “明日戌時花故樓見。”


    信箋上很是言簡意賅的一句話,落款是薑扶苓的名字。


    趙瓊華眉心微蹙,緊接著她又打開那個錦盒,裏麵赫然放著一對手串。


    一串珊瑚、一串沉香。


    這是……


    她娘留給她的嫁妝裏的一點,前世盡數被她帶去了南燕。


    今生它們卻還安然陳列在庫房中。


    趙瓊華靜心仔細看過,上麵並沒有長公主特意留下的標記。


    出現在她眼前的這兩串手串,不過是人依著原樣重做的。


    紫菀和白芍自然聽到方才趙瓊華的那句低聲呢喃,兩個人不由得對視一眼,麵麵相覷。


    花故樓。


    這不是京城有名的秦樓楚館嗎……


    “小姐,這花故樓……您明日真要去嗎?”


    “去。”


    深吸一口氣,趙瓊華攥緊那兩串手串,沉聲落下簡短一字。


    她總要問清楚,薑扶苓為什麽會知道這些。


    若真是如她先前所想的那般……


    第96章 故人


    翌日戌時, 天邊日暮將息,碧空之中高懸一輪彎月,月下人間則滿是煙火塵囂。


    花故樓雖然同在城西, 卻和長安樓在完全相反的方向。作為京中最有名的秦樓楚館,花故樓接待的大多都是達官貴人, 姑娘也都多才多藝,並不隻是單純的以色侍人。


    戌時將到, 趙瓊華這才踏著步梯下了馬車。


    未免被人輕易認出來,她今日出門時還特意佩戴上麵紗,身邊帶著的人也換成了紫菀。


    在花故樓門口佇立片刻,徹底靜心下後, 趙瓊華深吸一口氣, 這才抬步朝花故樓而去。


    一樓稍顯空曠, 除卻方便往來進出的各扇門外, 中央便隻有一個正台, 兩邊擺放著坐席,一邊是輕紗遮麵的姑娘們, 一邊是專門為達官貴人所留的位置。


    二樓三樓都是雅間, 抬眼望去也隻能看到微亮的燭光,其餘的別無所知。


    甫一見趙瓊華進來, 薑扶苓就起身迎了上去, “郡主今日果然還是來了。”


    “不枉費本公主在這裏等你許久。”


    薑扶苓也拿捏著分寸, 說這話時隻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


    她刻意壓低聲音, 樂師奏樂的聲音也足以湮沒兩個人的對話。


    “公主倒是好興致, 竟然會定在這裏。”趙瓊華瞧了她一眼, 意味不明。


    花故樓不僅有姑娘, 也有男子。


    她此前隻聽褚今燕提過幾句, 未曾放在心上,彼時她萬不會想到有一日她也會踏足這裏。


    談不上萎靡或者是讓人無法忍受,她隻是單純不喜歡這些地方。


    回味過來她話中的意思,薑扶苓掩唇一笑,沒多在意,隻是兀自帶著她往四樓上走,“在南燕,也有世家小姐會來秦樓楚館,見怪不怪了。”


    說著,她隨手還指了指三樓左邊一間燃著燭火的雅間,像是同趙瓊華聊著趣聞軼事一般,很是隨心,“就像那間,是崔家二公子包下來的雅間。”


    “方才我還瞧見有位世家小姐也進去了,看那模樣,應該是崔家那位表小姐了。”


    趙瓊華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望過去,除卻透過窗欞的燭光外,什麽都看不見。


    窗欞上也都糊著紙,外人輕易瞧不見雅間內的情況。


    崔家那位表小姐,想來就是張宛綺了。


    和崔家二公子……有意思。


    “沒想到公主來京不過幾日,就能了解這麽多京中事。”她淡淡收回視線,對方才薑扶苓說的也沒表現出多大興致,“本郡主都自愧不如了。”


    “隻要有心,總會知道的。”


    “就像今日,郡主即便不想來,卻還是來了,不是嗎?”


    趙瓊華的臉色一下沉了下來。


    隻這一句話,她就已經能感覺到薑扶苓的不同。


    這幾日薑扶苓的表現出來的性情,都與前世的她相去甚遠。


    況且,能讓她堂堂公主親自下來接人的……


    不用再往下細想,她就依稀能察覺到之後的事會是如何了。


    說話間,兩個人已經上到四樓。


    即便趙瓊華尚且還沒進入雅間,她都已經能聽到那曲堪稱纏綿悱惻的曲子,依稀和著幾聲唱腔。


    花故樓共分為南北兩樓,北樓多為歌妓舞姬、南樓才是供客人休息的地方。


    而趙瓊華所在的正事北樓,一路上到四樓,充斥耳邊的也隻有樂曲,並沒有其他的綺靡的聲音。


    “今日來花故樓的人,不止公主一人吧。”


    在薑扶苓即將推開雅間門的瞬間,趙瓊華莞爾一笑,忽然在她耳畔落聲問道。


    沒有表現出過多的震驚,但聞言,薑扶苓還是有些許意外,“看來本公主還是沒能騙過你。”


    她順勢推開門,邀著趙瓊華一同進去,“我先前在馬場說的依舊有效,郡主今日想知道什麽,扶苓一定知無不言。”


    趙瓊華竭力按捺住心中的懷疑和好奇,長舒一口氣,“希望公主所言是真。”


    語罷,她抬步隨薑扶苓一同進了雅間。


    花故樓的雅間並沒有她原先所想的那般奢靡,四樓的雅間占地更大,各式陳列擺設都透著一種清麗淡雅,和長安樓的天字閣雅間有幾分相似,但隻有用屏風隔開的外間。


    聽到推門聲,屏風後出現一道隱約人影,“扶苓,都停了吧。”


    果然是薑扶翊。


    如預期所料那般聽到薑扶翊的聲音,趙瓊華心裏一時警鈴大作,卻又五味雜陳。


    “郡主不必拘束,你我不是外人。”


    “我與太子非親非故更非友,不敢放肆才對。”


    在兩個人說話之前,薑扶苓就已經將那些歌妓和樂師請了出去,門扉關闔,雅間內便隻剩下趙瓊華和薑扶翊兩個人。


    聽到趙瓊華這般疏離又刻意的話,薑扶翊輕笑幾聲,沒有任何的惱怒,反而攜著些許懷念。


    他舉著一杯清酒走出屏風,一身玄色金蟒暗紋的衣袍,襯得他更為尊貴和不近人情。隻是他唇邊含笑,硬生生又衝淡了身上的幾分淩厲。


    自然而然地在趙瓊華對麵落座,薑扶翊將手邊的酒放在桌案上,笑道:“瓊華,別來無恙啊。”


    “可惜這麽多年過去了,瓊華你還是這樣、同孤這般生分。”


    兩句如此無厘頭的話,卻在趙瓊華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像是再也按捺不住那股無名的情緒,她忽然低低笑出聲來。


    笑聲不止,又含著無數淒涼和不甘,仿若是在盡數宣泄著前世那無盡昏暗歲月裏的悲慟。


    果然是如此啊。


    同她一樣重生的人不是薑扶苓,而是薑扶翊。


    前世將她接入深淵又百般摧折的人。


    半晌後,她才終於止歇笑聲,滿是嘲諷地看向薑扶翊,“所以、太子費勁心力讓我起了疑心,又來到花故樓,就是為了同我說一句別來無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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