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姬終究是在做琵琶女時傷了身子,加上生產損耗,雖有調養,仍未活過三十歲。


    去世時王岫僅十歲,由王近一手撫養。


    王巍雖然當年說了狠話,但如今見兒子慘狀,於心不忍,允他回來。


    半年後,王近帶著王岫,重新歸家。


    父子也不知道算不算徹底和解,反正王近住在家裏,隻要不胡來,王巍便不大管他。


    王近也的確未胡亂,他從前寵愛碧姬,碧姬死後,竟改了寵美姬的性子,不再親近女色,在家鑽研音律,混混度日。


    說是混混,卻無論缶築笛簫,皆奏清音。


    再不碰琵琶。


    王峙將往事講述到這,閉了雙唇,要告訴裴愛的故事,已經講完了。


    裴愛心中沒由來的一陣難過,明明王近現在的生活,甚至王岫的吃穿用度,都好過建康城裏大部分百姓,卻莫名覺著父子倆可憐。


    還有王近,他好食五石散,裴愛出嫁前,母親千叮嚀萬囑咐,說那高門子弟許多好五石散的,算作風潮,但她千萬不要跟風,也不要與那些人走近。因為五石散迷人心智,服食多了,不僅身體潰爛,連性子也變得疑神疑鬼,狂浪輕浮,甚至滿嘴謊話。


    裴夫人說,她有個堂哥,原先性子純良,後來染上五石散戒不掉,就變成了謀財的騙子,為了繼承裴家家產,甚至妄圖謀害她這個妹妹。


    父親裴一收徒講學,其中有條規矩,就是門人斷不可碰五十散,一旦發現,逐出師門。


    這麽看來,貪服五十散的,定不是什麽好人了。


    可是王近卻不像壞人?


    也許……好與壞,並不似黑與白那樣分明。


    裴愛這邊胡思亂想,王峙那邊,也自個發愣。他給裴愛講了許多關於王近的舊事,但就像一本厚書,不可能全都誦讀出來,到底是挑著跳著講的。


    有些小細節和印象深刻的記憶,默然浮現在王峙腦海裏。


    多年前,王峙才隻七、八歲。


    那時的王近與別的叔叔不同,他不以長輩自居,且熟悉孩童間的言語,王峙沒有兄弟,卻恍惚覺著王近就是自己的哥哥。


    所以王峙總愛偷跑出去,找王近玩。


    那時還開著酒肆,有一次王峙過去,店門關著,上麵掛著個牌子:今日歡喜,錢足,不開業。


    往常遇著這個情況,王峙肯定是獨昂哐哐叩門,喚王近出來。但這天不曉得是中了什麽邪,他竟一個翻牆,悄悄潛入。


    正好一屁股跌坐在後院,夏日高長的草叢掩蓋了他的身軀,他在草後偷看,見碧姬站在秋千上,王近一手蕩起繩索,一手在後護著她。


    秋千高高揚起,碧姬歡笑,重落下時,她回頭一望,探起脖子,吻上王近的唇。而王近著攬腰回吻她。


    那時王岫已經出生,旁人都覺著這是王近和碧姬的晴天霹靂,應日日愁苦。但王峙每次去酒肆,卻都見著歡聲笑語,王岫雖然傻,但碧姬和王近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嫌棄和不耐煩,王近甚至去學習孩童的流行,不管王岫的智力有沒有好轉,一夫一妾都覺著開心。


    王近同王峙說,他從未指望兒子智力超群,隻要王岫身子康健,能好好活著,他就已知足。


    那時候王峙年幼,有一問一,問王近為何執意與琵琶女在一起,在一起後,又為何待她如此隆重?以至於全家都嫌棄他。


    王近笑答,碧姬沒有什麽好,可隻有她入了自己的眼。至於琵琶女,隻不過剛剛好是她附屬的身份。她可以是琵琶女,也可以是公主,但這些都與入不入得了眼無關。


    這答案聽進王峙心裏去。


    再到後來,他年紀大了,所學所做,身邊的事物漸漸多起來,無瑕抽身,便與王近來往少了。再往後王近回家,王峙隔了三天,才抽得一空閑的夜晚去探望。流水涼亭,見王近立於亭中,孤身吹奏,那聲音高亢振奮,聽在耳中卻恍覺嗚嗚咽咽,冷月清簫。


    王近察覺來人,轉過身子,注視王峙淡淡而笑。


    兩人生疏太久,已是兩個世間的人。情還在,禮節還在,卻無共話可聊。


    王峙想到這,心中忽然敲鍾般自問:裴愛入了他的眼嗎?


    意難平究竟是什麽?


    他側首去俯視裴愛,見她眼神悠悠,似乎已經走神了。


    王峙喉頭滑動了下,道:“走了。還剩一房,今日應能拜訪完了。”


    “喏。”


    夫妻倆要拜訪的第三家,其實已算不得正規王家人——是王家嫁出去的嫡小姐,王瑰兒。


    王瑰兒是王崇、王巍同父同母的幺妹妹,生得晚,比王崇小了整整十五歲。


    及笄宴上鬧了笑話,難覓高門,最後下嫁祖家。


    她的夫婿,是王崇同門師兄,年紀比王崇還長四歲。


    因此王瑰兒出嫁時,兩個哥哥甚是痛心,尤其是王崇還流了眼淚,心覺委屈了妹妹。


    王瑰兒嫁到祖家,一不讀書,二不擅女紅,能做什麽?


    隻能生孩子。


    四年生了三個孩子。


    等她到二十幾歲,夫婿上戰場,一槍被北人戳死了。


    王瑰兒年紀輕輕就成了寡婦。


    祖家條件不好,她想帶著一兒兩女回家居住。


    一開始沒被允許,王瑰兒哭著喊著要跳湖。王崇急著去攔,而王巍因為是那場戰役的主帥,心中有愧,更是直接跳入湖水,將她撈起。


    兩個哥哥都同意了,加上還有親母蕭老夫人在,誰敢反對?


    王瑰兒回了娘家,一住二十來年。


    她花錢甚是大手,自己的吃穿用度,子女的吃穿用度,甚至兒子祖朗娶妻……全都是王家花的錢。


    家業龐大,還養得起。


    王瑰兒住得較遠,王峙一路走,一路簡單向裴愛講述。


    聽到這裏,裴愛羨慕道:“單論兄妹情,幺婆真有兩個好哥哥,恩惠綿澤。”


    王峙冷笑出聲。


    他是不喜歡王瑰兒的,明明算是客,受著主人恩惠,卻總錯覺自己是主人。她回家後,先是排擠謝英,結果鬥不過,便轉而排擠何女郎,王巍對妹妹有愧疚心,信了謊話,打了何女郎。


    可惜二房的家財還是沒到王瑰兒手上,王巍尚了公主,家中又來了個厲害的。


    如今一房二房的主母,王瑰兒都動不得。


    謝英和王道柔都叮囑過王峙:幺婆有謀家貪意,且不可動真情,不可交心。


    至王瑰兒院落前,王峙將話轉述裴愛,叮囑她無論王瑰兒待會如何表現,且隻泛泛,依禮便可,不可當真。


    裴愛應喏,抬起頭來看王瑰兒所住院落,巍峨參天,高樓不僅環宇,且樓與樓之間還有雲橋連接,比王家正堂都要恢弘。


    應是宅中最金碧輝煌,也是耗資最多的所在。


    王峙與裴愛向守衛稟明來意,很快被接進樓內。


    王瑰兒坐在高階椅上,裴愛在下,對她行禮:“新婦特來拜見幺婆。這些都是我從家帶來的禮物,特意給幺婆買的。”


    衝天應聲將禮箱呈上。


    王瑰兒命人將箱打開,一眼掃過,旋即笑了:“魔奴,你與新婦成婚一場,就這點賀喜麽?”王瑰兒教育兩人,“尋常人家成親,都是禮多賞多,愈予愈發,討個紅火。你們不懂,我們做長輩的不怪你。”


    裴愛聽著,楞了一愣,才反應過來,王瑰兒嫌禮物薄了,想多要些。


    她拜訪了三家,無論真情假意,這多討的情況是第一回 見,盡管強忍,臉上終究繃不住,流露出厭惡之色。


    雖是一閃而過,王瑰兒卻眼尖捕捉到,旋即衝著王峙嗤笑裴愛:“魔奴,怎地你娶個家薄的新婦,就跟著小氣起來?”


    第18章


    王峙笑了笑,回道:“倒不是跟著我娘子學的,而是跟著子罕學的。”


    古書上有載,宋人獻玉子罕,子罕拒不接受。獻玉的人便說:“鑒定玉器的人說這是寶貝,所以我才敢獻給大人。”


    子罕卻道:“你以玉為寶,我卻以不貪為寶。”


    王峙回答完王瑰兒,微微側首,見裴愛正注視著自己。隻一眼,便知道她也懂了。


    兩人相視一笑。


    王瑰兒卻笑不出來,隱隱覺得王峙所答是譏諷自己,卻不曉得子罕是哪個。


    不回答吧,感覺自己處了下風。


    回答吧,萬一暴露無知,輸得更徹底。


    王瑰兒一時焦灼不安,猶如熱鍋上的螞蟻,見小夫妻相視一笑,看在眼裏,仿佛針刺一般。


    她忍不住了,隱隱記得謝家好像有個名諱“子罕”的,便道:“哎喲喲,這是要學你阿婆,拿謝子罕來壓我們王家嗎?”


    此話一出,王峙忍俊不住,裴愛亦捂嘴偷笑。王瑰兒見兩人表情,預感自己肯定說錯了話,丟人了。


    但卻不知道錯在哪裏,心慌得很。


    人最怕的,便是將弱點完全暴露在敵人麵前,且無法防禦。


    王峙笑了笑,忽然覺得王瑰兒這種人互嗆,毫無一點意義。便不再追擊,作揖要告辭。


    “魔奴弟弟!”有郎君氣喘籲籲跑進來,正是得知王峙來訪,擔憂母親又做錯事的祖朗急急趕來。


    祖朗立定後,拿出手上包好的一份賀禮,遞給王峙:“你倆新婚燕爾,我一直來不急正式恭賀……這份算是我的心意。”


    王瑰兒看著,舊氣未消,新氣又生,祖朗怎麽把自己東西往外頭拿?


    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祖朗感應到母親的目光,回頭瞄她,臉上充滿無奈:阿娘,少說幾句吧!


    王峙並未接祖朗的禮物,怕更麻煩,推辭道:“祖兄已經送過禮了。”


    成親的時候,雖然他被關著,但後來衝天還是給他過目了禮單——那一日祖朗已送過賀禮。


    祖朗笑道:“那隻是簡單隨禮,弟弟成親,我做兄長的理當重賀。隻有補上這份禮物,才能表我情意。”


    王峙聞言,便不再推辭,收下賀禮:“多謝兄長。”裴愛亦過來道謝。


    兩人隨後告辭,祖朗送兩人出門。


    走遠了些,裴愛感歎,都說龍生龍,鳳生鳳,但祖朗卻與母親截然不同。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馴狼記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癡娘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癡娘並收藏馴狼記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