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貴的、美麗的、感興趣的,想要的東西就會去努力爭取,雖然說起來好像總是一副實在不行就算了的樣子,可是在這個世界上,到底有多少東西是巨龍“努力一下”得不到的呢——反正海因茨目前還沒有遇見過,大部分時候是他還沒有努力,剛剛說出以“我想要”為開頭的句子之後,這樣東西就被其他想要有求於自己的人雙手奉上了。


    龍鱗、龍牙、龍血、龍的庇護,所有與龍相關的東西都在瘋狂的吸引著其他人,他甚至無需許諾,就會有無數人前赴後繼向他而來。


    人總有欲望。他雖然並不討厭,甚至觀賞的心態居多,但看得久了也會有些厭煩。


    但現在海因茨突然發現,原來有些欲望也可以非常可愛。


    城市和想要毀滅城市的人,對立相反的兩者,貪婪的人類全都想要。拒絕了庇護、拒絕了神恩、拒絕了龍血,結果想要的反而是這樣的東西嗎?真是連巨龍也要忍不住稱讚一句“貪婪”的地步。


    缺乏常識的人類好像還沒有意識到自己的丈夫——至少是未婚夫,或者婚約者吧——究竟是怎樣的存在,這一點偶爾會叫他覺得有些無奈,但沒關係,之後得日子還很長,他有很多時間去了解年輕的新娘,也會慢慢讓新娘了解自己。


    反正,他們都會有很多的時間。


    看著不知為何又生氣起來,這一次完全把他丟下從窗戶離開的人類,海因茨覺得非常無奈。


    完全、不知道能和海神戰鬥的龍意味著什麽啊......


    無語是什麽感覺,他覺得自己大概明白了。


    未來的日子還有很長,沒有必要為了小事讓兩個人的關係變壞。


    追上去的時候,海因茨心中這樣想。


    真希望她能在了解自己的丈夫是怎樣偉大的存在之後,能對他稍微在意一點吧——至少像現在這樣,把丈夫扔在身後,向其他男人奔去的情況不要在發生了,就算是心胸寬廣的古代龍,也還是會稍微有些在意。


    漆黑離光輝城更近了。


    水波瀲灩,碧藍被染成墨藍,寒冷隨著風一口氣吹進骨頭裏,在邊緣處停下來,魏丹程稍微有點氣喘。空氣當中的濕度正在變大,呼吸時讓人覺得簡直像是在水裏呼吸,稍不注意都會嗆到。她向黑暗伸出手,黑霧與指尖相觸時,漆黑閃電突然在指尖炸開。


    手像被火燒了一樣收回,她緊緊地捂住被打中的手指——指尖變成漆黑,並不怎麽疼痛,反倒有點麻麻的,比起傷害,顯然是震懾的作用更大一些。


    離開,不準再過來了。


    黑霧再這樣說。


    但是......人類的意誌也不是那麽容易能夠撼動的。


    朝自己的手指哈了一口氣,她輕輕捏著還有些疼痛的指腹,拉住向前一步不知道是準備吐息還是打算做什麽的海因茨:“沒事,我沒受傷。”


    “這可不算沒受傷。”


    “他隻是在嚇唬我,真的沒事。”畢竟人類的身體強度在這個世界可能比玻璃還脆弱,稍微一碰就不行了,鏡鳥要是打算傷害她,碰到黑霧之前她都已經碳化了,根本不用等到現在。


    魏丹程看向那片飄散的霧氣:“但是我要進去。”


    海因茨看過來。


    海因茨:“我不同意。”


    “我盡快出來,我保證。”


    “你擺脫不了鏡鳥。”


    海因茨沒有讓步,倒不如說現在的狀態讓巨龍有點疑惑。


    海因茨,迷惑:“人類是完全不在意伴侶的看法嗎?”


    魏丹程:???不是啊,這種時候你是怎麽想到突然詢問這種問題的???


    這就是異世界的腦回路嗎???


    “伴侶之間肯定會互相尊重信任,怎麽可能不在意伴侶的看法呢。”她完全沒搞明白現在的狀況:“但是現在,我們兩個也不是伴侶啊——我不是說我不在意你的看法,但是就是......”她乍了乍手,不知道該怎麽說:“不是伴侶,你明白嗎。”


    海因茨看起來不太明白。


    他又向魏丹程確認了一遍對方是否打算履約,又一次得到了肯定的答複之後自己用“可能人類對於時間和關係都比較敏感,時間沒到就不能算是丈夫”把自己勉強說服了。


    “總之,我盡量快點回來。你別擔心。”魏丹程說。她拍了拍自己腰間的短劍:“我也有武器。”


    至於怎麽進入霧中。


    風會帶我進去的。


    她說。


    “不是風神的風——是我自己的風。”


    ·


    這一次她並沒有出現在原地兜圈子很長時間的情況。鏡鳥像一盞燈塔,靜靜的站在那裏,好像在等她過來。那片濃稠漆黑的海也不再平靜,海麵升高,波浪也開始狂暴起來,一次又一次的翻滾像是咀嚼和撕碎。


    “為什麽還要回來。”他說:“你到底為什麽到這裏來——還是說,你以為自己有了海因茨的祝福,就可以粉碎我的海了嗎。”


    鏡鳥的情況比起上一次見麵更加糟糕。


    青金石一般的眼睛已經變得渾濁,正在變成與那片海同樣漆黑的物質,羽毛似乎掉落了一些,如同凋謝的花瓣,散亂的漂浮在海麵上,螢藍染上與淤泥的黑,現在的形態與其說是鳥,不如說是勉強保持了鳥的形態的其他東西。


    “為什麽這麽執著。”鏡鳥看向她:“隻要你離開,無論你去向什麽地方,等你的隻有溫暖,安全,還有其他人類需要的東西——為什麽要走進我的海裏來。”


    “我不想看見你變成這個樣子,也不想讓其他的無辜的人遭受苦難。”她伸手想拉住髒汙的大鳥:“我們一起回去吧,鏡鳥。”


    多自大啊。


    鏡鳥沉默下來,漆黑的眼睛始終注視著她。


    “是你自己選擇回來的。”他說。


    “我給了你機會,也曾經將你送出黑霧——但是是你自己選擇回來的。”


    鏡鳥突然之間變成了融化的奶油,無法保持大鳥的形態,如同淤泥一半向外翻湧著墜落海中,與此同時,激蕩的海麵之下,說不清是藤蔓還是觸手,如同利劍一般颯然刺出,瞬間將魏丹程纏縛起來。


    “我給了你機會,是你自己重新回來的。”嗡鳴一般,鯨歌一般,這聲音從極深的海底傳來,不知為何卻能如此清晰地浮現在耳邊。


    “既然如此——那就留下來吧!”


    劇烈的拉扯。刺骨的海水瞬間沒過頭頂。


    魏丹程被拖入海中。


    作者有話說:


    巨龍: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未來的老婆


    鏡鳥:你老婆?拿來吧你!


    第39章


    極寒、刺骨, 被拖入水中的瞬間,魏丹程甚至覺得自己在此不受控製的出現了僵直狀態。


    但好在她一直擔心的因為海底壓強導致自己內髒和肋骨全部粉碎的情況並沒有出現,這實在是叫人鬆了一口氣。之前被拉下來的太著急了, 她隻來及給自己做出一個非常匆忙的潛水頭盔,用水泡把自己的腦袋包住,甚至因為包的有點慢了, 已經有一點海水被衝進了自己的氣泡裏。


    不知道是觸手還是藤蔓, 束縛緊緊貼著皮膚不斷將她向下拖拽,反抗全是徒勞, 隻會讓那些東西越收越緊。被漆黑包圍著, 注意力會不自覺地集中起來,對於周圍出現的細小響動也會更加敏感。耳邊出了深水之下的聲音, 漸漸地多出了一絲不隻是呼吸還是啜泣的聲音——也有可能隻是呼吸聲, 啜泣隻是魏丹程產生了幻聽。


    漸漸離開了海麵,原本鏡鳥殘留在海麵上的熒光正在慢慢遠離, 光芒透不到如此漆黑的深海當中, 眼前越來越黑, 但之前被包裹進來、之前一直在她的氣泡當中打轉的海水塊(因為它看起來簡直像是在無重力太空艙裏的水滴一樣到處亂飄)反倒開始微微發起光來。


    它在因為被觸手拉拽著不斷向下的時候一直亂飄,現在好像漸漸平靜了下來,而且停留的位置正好在頭頂的方向, 不至於讓眼睛被光晃得難受。


    漆黑中時間和空間好像都失去了意義,不斷的被拉拽到海底的過程中, 偶爾, 魏丹程會覺得突如其來的暴怒和悲痛,但她很快就會明白過來, 這並不是自己的情緒, 不能被它帶著走。


    與鏡鳥族群的會麵並非一無所獲, 至少關於這片海,關於鏡鳥正在醞釀的力量,魏丹程也有了大致的猜想。


    眼前的漆黑濃重了起來,僅憑肉眼無法判斷眼前是否有實物,但魏丹程總覺得,也許她已經來到了海底。她伸出手去,流淌的淤泥有別於刺骨的海水,與手指接觸帶來其妙的觸感。


    觸手們將她拉向混沌,桎梏正在漸漸放鬆,黑暗開始模糊她的感官,魏丹程不知道是自己走向了混沌還是混沌走向了自己,她隻覺過了一瞬間,也有可能試過了漫長的一段時間,但當她再次確認自己身處的位置時,她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已經被混沌輕輕環繞。


    不知是呼吸聲還是啜泣聲,來自海底的,如同遠古的鯨鳴的聲音好像並不通過常規的手段傳播,它就這樣突兀的出現在自己的心中,出現在自己的腦中。


    “鏡鳥。”她小聲說:“你在哭嗎。”


    ·


    鏡鳥的力量來源於大海,隻要在海中,就連人魚都要避其鋒芒,感歎一句那無與倫比的神眷。無論做什麽都可以被原諒,無論做什麽都可以被包容,在海中,鏡鳥好像已經變成了海神的代行,所有的規則都被打散了,隻有鏡鳥本身變成了“存在即合理”。


    海神深深的眷愛著他們,作為交換,鏡鳥也將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獻給了大海,在發現神明並不喜歡他們隨意的離開海洋之後,他們便乖順的蟄伏了下來,再也不去窺探陸地上的燈火。


    那曾經走上海岸的人怎麽辦呢?


    不知道,沒人知道,這本來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


    海洋是鏡鳥的海洋。


    所有的鏡鳥力量的來源,悲歡、愛憎、力量、天賦,它們全都屬於大海。鏡鳥在海中予取予求,同樣,也將所有的一切與大海融為一體。


    “當你靠近鏡鳥的海域,如果其中蘊含的感情足夠龐雜,你也會感受得到鏡鳥心中的悲歡。”


    可是在海洋中從來沒有什麽能讓他們感到不高興的事情,快樂的小鳥在天空飛行,快樂的鏡鳥在海底飛行,神恩加身,沒有人會讓他們不開心。


    但其中偶爾會有例外。


    “你這背神者!”族群當中的人這樣說他。


    “他不配成為鏡鳥!”


    “他背叛了眷愛我們的神明!”


    “看看他的樣子,多麽醜陋肮髒,快滾開,這裏不是你的海!”


    茫然地回歸族群迎來的是這樣的迎接實在是叫人始料未及,沒有人能夠認出他曾經也是驕傲的拖著長長尾羽在海底追風逐浪肆意遨遊的同族,不過也難怪,過於龐大可怕的身形已經到了連自己也不認識的底部,別人會這樣也是當然的。辯解的話蒼白無力,懇切地請求也格外一文不值。


    他很茫然。


    然而身上的神眷還在,他想以此解釋,自己並沒有被神拋棄,然而換來的時更加冰冷的眼神。


    “你是想說,不是神拋棄了你,而是你拋棄了神嗎?”清麗悅耳的聲音冷得像出鞘的利刃,寒光閃閃,隨時準備手刃仇敵。


    “你不配做鏡鳥。”


    他們宣判。


    可是不做鏡鳥,我還可以成為什麽呢?


    淤泥不斷流淌,在它們將碧藍澄淨的海麵染成肮髒的漆黑之前,他第二次離開了曾經熟悉的家。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離開家的時候,其他人好像也是這樣送他。第一次準備陸地上的城市建立友誼,推選出了備受寵愛的、最美麗的鏡鳥前往以彰顯海洋的力量,被寄予殷切希望的自己仰高了頭,帶著所有人的目送下踏出了水麵。


    而現在,他也是在所有人的目送下離開。


    唯一的不同,大約就是曾經的“早點回來”變成了“不準你再回來!你這叛神者!”


    可是我還能去哪裏呢?


    他迷茫著犯了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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