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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3,雪城一個秋季的上午。


    頂著艾薇兒同款煙熏眼的梁芝疑惑地看著顧慎如,“誰,你到底想上誰家?”


    當時的顧慎如正鼓著一張包子臉趴在飯桌上,手裏拿著一個空的菠蘿啤易拉罐叮叮當當敲盤子,嘴裏反複說著一個誰也聽不清的名字。


    那天上午她剛才加完省內錦標賽,從賽場上下來後被一夥同學拖到梁芝家來開慶功宴。


    不過對於她自己來說,並沒什麽好慶祝的。


    一枚銀色的獎牌飽受嫌棄地被她坐在屁股底下,可憐兮兮地露出一牙銀邊。還是梁芝努力了半天才給它拽出來。


    “你這人,我看人拿銅牌那小孩兒都樂屁了,咱堂堂第二名,跟要死了一樣!”梁芝用餐巾布蹭了蹭顧慎如的銀牌,不滿地推了她一把。


    “就是,當時媽的,給老子都激動壞了!”跟顧慎如日常互看不順眼的白茂那天是頭一回觀看正兒八經的花滑比賽,不服不行的表情從頭到尾都掛在臉上。桌對麵,小眼鏡宋振和其他幾個同學也都是臉紅紅地跟著點頭。


    可是顧慎如本人偏偏就蔫噠噠地提不起精神。


    其實原先,她也還是挺高興的,上領獎台的時候還臭屁地向看台上的小夥伴們揮手,畢竟那才隻是她升成年組之後的第一場正式比賽,第二名也還可以。


    但是當她瞥見獨坐在看台最頂層的孟廷時,那種自滿的心情瞬間就消失了。


    “還記得賽前媽媽說了什麽嗎?”事後在更衣室裏,孟廷在她拆鞋帶時嚴肅地與她談話。


    當時顧慎如使了點勁才把腫腫的腳從冰鞋裏拽出來。隨著動作的慣性,掛在胸前的銀牌蕩起又落下,嘣地敲了一下她精瘦的肋骨。她默默把銀牌摘下來扔在一旁,沒有回答母親的問題。


    “你不要在這裏給我發脾氣。”孟廷的語調是一貫的不容質疑和充滿警惕。“你應該清楚,這種程度的比賽我們明明是有實力奪冠的。我想知道是什麽影響了你的發揮。你最近的狀態都有些心不在焉。”


    “……媽媽,腳疼。”半晌,顧慎如才含混地動動嘴,輕輕翹了翹腫起來看不太清輪廓的右腳。


    “永遠不要拿傷病做借口,它是你需要去習慣的東西。我說過,不要跟我撒嬌。我不會安慰你,更不會同情你,隻會幫你進步。”但孟廷的話語聲不曾停下。


    不過說完這句,她還是將語氣稍微放軟了一些,手搭上顧慎如的肩膀,“我跟吳教練商量了,已經給你約了醫生。你這兩天的訓練強度先控製一下。”


    “唔……謝謝媽媽。”顧慎如聽了有點意外。


    “另外一件事,”然而緊接著,孟廷又把手臂收回去抱在胸前,目光恢複嚴厲,“下次比賽不要邀請太多無關的人,免得分散注意力。”


    顧慎如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母親指的是梁芝他們那一群激動圍觀的同學。她想辯解兩句,但孟廷沒給機會。


    “還有一個,這個賽季對你來說很重要。學校那邊最近都先別去了,我回頭會給你們班主任打電話的。”


    “啊?”到這時,顧慎如的臉色徹底變了。


    從小學到初中她幾乎都隻有上午能上學,其他時間全部用來訓練。原本孟廷是根本不主張讓她去學校的。半天的上學時間是父親顧閑和她自己共同據理力爭的結果。訓練那麽枯燥,每天早上去學校混一混簡直就是她每天最大的盼頭。


    後來,這甚至成為孟廷對她的一種獎罰手段:比賽和訓練成績不理想就直接停課一段時間。


    “……爸爸同意了嗎?”她還想掙紮一下。


    “輪不到他同意。”可是這話一出,孟廷的臉上便立即多了一層戾氣。


    顧慎如一句話也沒敢再說。


    這就是她後來怎麽也開心不起來的真正原因。想到接下來大半年搞不好都沒學上,她就鬱悶得跟個小酒鬼似的抱著一罐果啤不撒手,等梁芝他們發現的時候都已經喝暈了,還吵著說不想回家。


    “我要去林小土家。”


    “林堯什麽玩意兒?”梁芝是怎麽也問不清楚。


    不過沒等其他人弄明白她說的究竟是誰,顧慎如就已經把電話給打出去了。


    “林小土,你來接我,我要去你家……”她歪在椅子上捧著手機,舌頭和牙齒直打架。


    梁芝等人聽不見電話另一頭的人說了什麽,隻知道在放下電話後,顧慎如就眯起眼睛吐吐舌頭,好像心情一下子就變好了。


    過了大概一刻鍾,梁芝頂著一臉好奇把顧慎如送到別墅大門外,看見立在日光下的一個高高身影。那人穿一件黑色水洗棉的襯衫,衣角被風掀起來,牛仔褲也洗得發白,頭發剃得很短,整個人的輪廓幹淨利落,非常紮眼。


    “大狼狗!”梁芝把人認出來,使勁瞪了顧慎如一眼。行啊你個小雞崽兒,什麽時候變得跟人家那麽熟的,還不說!


    但顧慎如理都不理她,一見到林塵就啪嗒啪嗒跑過去,一屁股坐上他身後那輛老式自行車的後座,晃著腳衝梁芝他們“拜拜”。


    起先梁芝還不放心,跟上去想把她給揪回來,結果顧慎如兩手抓住林塵的襯衫衣角死也不放,相當丟人。


    “放心,我送她回。”穿黑色襯衫的少年也不多說什麽,留下一句話後騎上車,帶著搖頭晃腦的顧慎如走了。


    日光傾瀉,秋風溫涼。


    “不,我不回家。”車後座,顧慎如大聲抗議。她的臉紅紅的,都是菠蘿啤給的膽量。“林小土,帶我去你家。”


    “好。”菠蘿味的空氣裏傳來的那個好聽的聲音,帶著笑意,“但我家很亂,你不要被嚇到。”


    “沒事兒,我家更亂。”顧慎如把支棱不起來的頭頂在他背上,也不好意思靠得太近,隻輕輕挨著。“我爸都不回家了,一回就跟我媽吵架……”說著說著,她聲音低了,悶悶的。


    “別想這些。”林塵打斷她,“難受就閉上眼睛。”


    “你怎麽知道我不舒服?”顧慎如揉了下胸口,抬起頭。她正因為酒精的作用頭暈想吐呢。


    林塵笑笑,手從前麵背過來,拍了拍她的膝蓋,“乖,閉眼,很快就到。”


    “哦。”顧慎如就真的聽話地合上了眼睛。也說不清怎麽回事,他說什麽她都願意照著做。


    閉上眼,就再也看不見麵前繁複的街路,隻剩下陽光的溫度、風的觸感。她竟然感覺到一陣輕鬆,就這麽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意識。


    ……


    從菠蘿啤的魔咒中醒來的時候,顧慎如發現自己睡在一張陌生的小木頭床上,暖灰色的棉布被套散發出清潔的肥皂味。


    床邊的窗外是雪城秋季迷幻的夕陽,窗台上的小鐵籠裏,小耗子金牌正在咕嚕咕嚕跑滾輪,兢兢業業一圈又一圈,好像是它在負責將天上紅紅的太陽運下山。


    林塵坐在床尾的書桌前,背對著她。他的影子安靜地投在牆上,拉得很長。


    那一刻,眼前的畫麵在顧慎如初醒的眼睛裏深深定住了,讓她被一種似曾相識感擊中,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正在經曆這一時刻,還是從很久之後忽然陷入了這一場回憶中。


    躺著暈了一會兒,她才想來自己竟然是很沒出息地被一聽果啤給放到了,然後頭腦不清地給林塵打了電話。


    還能回憶起自己趴在自行車上被他推著走的感覺,像一袋八十斤重的大米。


    “林小土。”她出聲。這個名字實在太順口,像是已經被她叫了一百年。


    話音落時,坐在桌前的林塵轉過身來看著她,麵孔一下融化在下午桔子色的陽光裏,瞳孔變得半透明。


    顧慎如又被這個畫麵撞擊了一小下。


    “頭還暈麽?”林塵問她。


    “好了。”她從小床上翻身起來,晃晃腦袋,搓搓臉四處看一看,“林小土這是你房間?”之前,她隻偷偷地跟著他看到過街前他家的鋪子,還從沒進屋來過。


    他騙人,他家裏明明一點都不亂,有高高的書架和充滿故事感的木質家具,彌漫著一股好聞的香皂味。反而是她自己,被菠蘿啤搞成一副亂七八糟的樣子,還真就這樣跑到別人家裏來了。縱使臉皮厚如她,也突然有點不好意思。


    這麽一想,她忍不住低頭捂了一把臉,感覺到自己麵頰微微地燙,也不知是菠蘿啤的勁還沒過,還是別的什麽。


    林塵大概是發覺了她的不自在,笑了笑:“要回去了麽?我送你。”


    “呃不不不,”然而顧慎如把頭晃得像撥浪鼓,口齒還有些不清,“不想回。再說,現在回去我媽還不整死我。”


    她因為不能上學的事,有點跟孟廷賭氣,另外還很怕被孟廷發現她在外麵偷偷喝酒。“林小土,我幹脆離家出走住在你家算了……”她悶悶地鼓著臉。


    正在這時候,外麵有人篤篤地敲了兩下半敞開的臥室門,然後是一個又甜又細的聲音鑽進來。


    “小寶貝兒睡醒啦?”


    顧慎如愣了好幾下才反應過來是在叫她,直接脖子都酥了。記憶中她長這麽大從來沒被人這麽叫過,頂多是顧閑在偶爾心情好的時候給她來一句“臭寶”。孟廷嘛就不說了,日常直呼大名,非常恐怖。


    房間門被推開,探進來一張巴掌小臉,擁有夢幻的黑長卷發。


    “我媽。”坐在床尾的林塵平淡而簡短地介紹了一句。隨著話音,門外的人小步小步挪進來,眼睛彎彎地笑看著顧慎如。


    “哇,林小土你媽這麽美!”顧慎如一下沒忍住,說完還拍拍大腿衝林塵笑,“怪不得你也這麽好看。嗯,我第一眼見到你就覺得你可好看了!”


    直白的讚美似乎擁有比陽光更高的溫度,立刻將少年的耳朵烤紅了。


    不過也有人能欣然接受誇獎。“謝謝!”漂亮的女人朝顧慎如伸出一隻手,“但是你叫我淇淇就好啦,塵仔平時也這麽叫,畢竟‘媽媽’聽起來太老了嘛!對了,我大名叫林韶淇,是冰淇淋的淇啦,記得哦。”


    顧慎如有點發愣地握住林韶淇又細又白的手。她還從來沒見過這麽隨和,能直接讓人叫自己小名的長輩。打死她也想象不出這句話從孟廷嘴裏說出來的樣子——你好,叫我廷廷就好了……噫惡!


    但是放在林韶淇身上就很自然,因為她整個人看起來都很年輕,完全沒有長輩的樣子。


    顧慎如忽然特別羨慕林塵。


    “我很早就認識你了哦,小寶貝兒。”另一邊,林韶淇又在朝她笑,兩隻彎彎的大拇指在她麵前晃,“在電視上看過你比賽,超厲害的!”


    顧慎如一聽,嘴角不自覺往上翹。畢竟十幾歲的小女孩,虛榮心再怎麽說還是有的。


    “嗯,今早就剛比完賽!”她忍不住翻了翻兜掏出之前那塊被她嫌棄得差點扔了的銀牌,“不過發揮得一般,隻有這個。”


    林韶淇大概是頭一回見到實物獎牌,不僅沒嫌棄,甚至還激動得歡呼了一把,把顧慎如都快吹飄了。那是有記憶以來頭一回,她覺得原來當老二也能這麽光榮。


    誇她誇到一半,林韶淇又不知道從哪兒變出一疊打印塑封的小照片塞給她叫她簽名。顧慎如一看,居然是自己很早期的一些冰場照,照片裏的她還是個矮墩墩小包子。


    “這麽老的照片都有,原來淇淇你是老粉!”顧慎如既驚喜又得意,仿佛立即跟林韶淇變成了多年老友。


    “是老老粉啦!”林韶淇也很自來熟地勾住她的脖子,但轉過臉,又詭秘地補充了一句,“不過,這些照片都是塵仔的喔。”


    縱然林韶淇比了個悄悄話的手勢,但實際上音量完全沒有控製,所以當顧慎如轉頭去看房間另一角的林塵,就發現他的耳朵更紅了。


    那是連桔子色的陽光都遮不住的紅色。


    也不知那紅色是不是傳染,那一刻顧慎如忽然覺得自己的耳朵也有點發燒。


    林韶淇翻箱倒櫃地找出油筆來給她在那些老照片上簽名。其實對於那時候的她來說,被人要簽名已經不是稀奇事了,但這一次有些怪怪地,她竟然給鬧了個大紅臉。


    坐在角落的少年什麽也沒說,安靜地看著她,就像一個溫暖的影子。


    顧慎如越來越不想回家了。


    恰好門外飄來一陣飯菜香。她聞到了她最喜歡的神仙燒麥,眼睛刷一下亮了,之前吐空的肚子也開始咕咕大叫。


    那是她和林塵一起吃的第一頓飯。


    作者有話說:


    耳朵紅紅的塵仔,寶貝們喜歡麽。


    ---thankyou---


    大肥章算雙更啦,誇誇我自己,寶寶們周末愉快~感謝在2022-06-16 11:26:40~2022-06-17 11:24:0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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