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順著鎖骨滑過紅點點的背,到小腿時,那片濕疹的創口還沒好全,在緊身牛仔褲包了一整晚的情況下變得不堪入目,麵積似乎又擴大了一些。


    她急匆匆地出浴,拿來藥膏把腿上的創口仔細抹了一遍,又對著全身鏡費勁地塗抹後背。


    看著後背,想起剛才幻覺中的一切,她咬緊下唇,狠狠拍了下自己的太陽穴。


    不知道為什麽,今晚那些紅點帶來的瘙癢比以往的夜晚都要劇烈。


    *


    騎樓老街的南洋小樓內,康盂樹也正在家裏洗完澡,裹著浴巾裸上身出來。


    康嘉年正從一樓走上,看到他忍不住翻白眼道:“哥,說多少遍,洗完澡穿件t恤行不行!”


    康盂樹懶洋洋地回答:“行行行。”


    神色非常清明,眉間還掛著未擦幹的水珠,和眼睛一樣清亮。


    康嘉年拱起鼻子輕嗅:“你又喝酒了啊。”


    “這麽明顯?”


    “酒味很重啊。”他無語,“你少喝點吧,幸好爸媽睡得早,被他們撞見你又要被念了。”


    “我喝的那點算什麽啊。”康盂樹不屑,低頭聞了聞自己,“除了酒味呢,還聞到什麽沒有?”


    “不就你身上那點破煙味嗎,還有什麽?”


    康盂樹神色一緊:“破煙味……煙味有這麽難聞嗎?”


    “當然了,我每次一看你抽煙我就跑。”


    康盂樹若有所思地沉默,康嘉年覺得他今晚真是奇奇怪怪,笑容飄忽地回家,一進門就躲在浴室大半天,這會兒才出來,又問他莫名其妙的問題。


    康嘉年內心嘀咕,但在聽到他終於對自己的抽煙問題有了反省,趕緊趁勢鼓勵他:“不過哥,你既然意識到就別抽了,抽煙有害健康,你不抽最好了。大家都開心。”


    “你以為我不想戒嗎……”康盂樹揉了揉眉心,“我開夜車,尤其是長途的,不抽煙真的會死。然後你就會聽到你哥撞車了。”


    “靠靠靠!趕緊呸掉!”


    看著康嘉年皺成一坨的臉,康盂樹無所謂地哈哈直笑。


    *


    第二天康盂樹睡到日上三竿起來,如果沒忘記手上有單子就是在今天出發,他還可以睡更晚。


    出發前,康盂樹看著桌子上的煙猶豫許久,反複拿起又放下。


    最後,房門一關,那包煙還是靜靜躺在茶幾上。


    他決定從現在開始戒煙試試。


    康盂樹覺得自己一定做得到,結果車子沒開出多久,煙癮就開始犯。


    車子已經上了高速,抓心撓肺地買不到一包煙,強逼他不得不繼續忍耐。


    他開始狂喝水,試圖消滅那種欲望,這比鼻子癢時忍住打噴嚏還要煎熬。


    忍到天黑時路過服務站,他停下來簡單吃了晚飯,看著便利店貨架上的煙,手指在口袋裏不斷抽動,最後握成拳頭,上前和後退之間,他扭頭兩手空空上了車。


    在推開便利店門離開的一瞬間,康盂樹心裏充盈起一股龐大的成就感。


    ——靠,我這自製力真牛逼。說不抽就不抽。


    他不知不覺勾起一個笑,臭屁地把車子開得飛快。


    下半夜隻有寥寥車輛的高速,他連續打著哈欠,習慣性地摸向口袋,隻摸出一把打火機,撇撇嘴摁開熟悉的電台。


    主播說著今晚要給聽眾朋友們講一樁上個世紀的連環殺人案,沒有煙的提神,唯一的途徑隻剩下靠聽案子來刺激神經。


    殘酷的案子講到一半,頭越來越沉,猛地往下一點,康盂樹驚恐地睜開眼,意識到自己剛才打了瞌睡。至於電台裏講了什麽?已經斷片了。


    這樣開下去不行。


    和康嘉年開的玩笑歸玩笑,開車的分寸還是要有,總不能為了點錢撞車把命搭上。


    康盂樹打著方向盤把車子開出高速,駛入一條可以停靠的公路,打算暫時歇一歇。


    這條公路靠近一片海,沒有車過來。他把貨車停下,按滅電台後,天地間一片安靜,隻有遠處的深深潮汐。


    海的對麵似乎是一座城市,但也睡著了,沒有一道光線。


    連月亮都沒有的操蛋晚上。


    這種時候,太適合點上一支香煙。


    沒有可以解悶的東西,他在車裏東翻西翻,試圖能翻出一根遺落的香煙。這個時候戒個屁的煙,隻要能抽上一根就能快活似神仙。


    可是很遺憾,一根煙都沒摸著,倒是翻出了一支口琴。


    看見這支口琴的第一秒,他的眼前不由自主閃過那個雨天,同樣也是一道被雨刷一筆一筆刷出來的清亮人影。


    漂亮得和周邊格格不入,撐著黑傘,白鞋上沾著泥土。


    然後,他們進行了人生交叉後的第一場對話。


    -“你好,請問接單嗎?”


    -“什麽貨?”


    -“不是貨,是人。”


    清晰地能倒背如流。


    他煩躁地合上車櫃,摸著手機下車,蹲在路邊又站起,簡單活動下快坐僵的身軀。


    罕見地有一輛車從前方駛過來,無情地打個照麵,昏暗的車燈照亮斑駁的白色斑馬線,留下摸不著的車尾氣又離開。空曠又黑魆魆的沿海公路上,又隻餘他這輛單薄的遠光燈,把他靠近的影子拉得冗長又寂寥。


    他早已經習慣了這種孤獨。但在這個困倦的晚上,不知道是不是隻是因為少了一根香煙,這種仿佛什麽東西被抽走的空虛甚至壓過了困意,擠迫得他坐立難安。


    他點開手機,瑩白色的屏幕光線將黑暗中一張忐忑的的臉照亮。


    有一種比煙癮還要難以忍耐的衝動,想找個人說說話。


    於是,剛才在眼前浮現的人又第一時間慣性地出現。他又想起了和這人有關的回憶,和她一起坐的夜車,也是這樣寂靜無人的夜。


    那好像才是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抽煙以來沒有碰過一根煙的夜晚。


    好神奇,當時的他是怎麽忍下來的?


    是因為另一種第一次的新鮮替代了煙癮嗎?


    因為那也是第一次,他慣常隻搭過大老爺們的夜車座駕居然坐了一個女人,還不是普通的女人,而是一個……很難相處的嬌貴的青豆公主。


    康盂樹看著微信裏這位青豆公主的頭像框,手指像回到服務區的便利店,不斷抽動。


    但這一次,他按出了語音通話。


    他以為她應該不接,現在是淩晨兩點,所以他才大著膽子撥出去。


    可是,沒震動幾秒,對麵接通了。


    康盂樹愣著沒開口,一種意外,無措,混合著驚喜的雜糅情緒將他層層裹住,以致於不知道該說什麽。


    於是,撥出語音的是他,可先開口的人反倒是她。


    “你這麽晚打給我是有急事嗎?”


    黎青夢似乎是被這通語音吵醒的,嗓音裏還能聽出一些懵然的沙啞。


    康盂樹聽著她睡得挺舒服的聲線,胡攪蠻纏說:“你知不知道我都快困死了。”


    對麵沉默……


    片刻後,她清醒後的聲音清清冷冷地傳過來:“你困關我什麽事?你困就去睡覺啊。”


    “我在出車。”康盂樹疲憊地說,“很困,但沒有煙抽。”


    “你煙呢?”


    “戒了。”他漫不經心的,“因為某人說這個味道不好聞。”


    對麵又是一陣沉默。


    康盂樹摸了下嘴角,手上撥弄著無用的火機,覺得自己好像困到神誌不清,亂說話了。


    他正想說我開玩笑的,黎青夢開口說:“那需要我陪你聊通宵嗎?”


    手中,打火機的火苗在把玩中倏忽亮起,剛好隨著她這句話,啪一下,將他周圍點亮了。


    第22章


    康盂樹怔了半晌,含糊地笑著說:“不用,你去睡吧。”


    說完不給黎青夢反應,一把將通話掐了。


    海潮撲著岸,剛剛還隱約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麽在這通倉促的語音結束後變得很鮮明。


    嘩啦,嘩啦啦,有節奏地撲上他的心頭。


    他回到車裏,扯開一包濕巾胡亂擦了下臉,呼出口氣,重新發動車,駛離沿海公路,開向既定的路線。


    車輛越來越少,但這種空曠好像也不見得有多空了,那些不知道什麽被抽離的部分正在被一點一點填滿。


    他不經意地晃向車內的後視鏡,鏡子裏印出一張嘴角翹到可以掛油瓶的傻臉。


    這誰啊,怎麽這麽傻逼。


    康盂樹一瞪眼,表情收斂,尷尬地清了清嗓子。


    他點開電台,深夜的案件已經講完,已經在放其他亂七八糟的歌。他不喜歡聽那些時下的網絡口水歌,按開自己的手機歌單,清一色的張學友。


    剛點到某首歌,手機忽然一震,黎青夢的微信頭像蹦出來,提示對方打過來一通語音。


    他嚇了一大跳。


    手機還在震,康盂樹內心隱隱預感,這通電話不會持續很久,也許就像剛才他撥出的那樣,隻會停留幾秒。


    因此,給他猶豫的時間也就隻這幾秒。


    為什麽猶豫呢,他也不知道。隻是下意識要接通的手在空中阻斷了一下,才按下了接聽。


    這回換黎青夢不說話了,聽筒裏傳來她翻身的動靜,被單和身體摩擦的聲音發出輕微的沙沙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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