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將七枚紙片疊在一起,輕輕呷了口茶,說道:“我們麵臨的實際上是一個案子。前天我們被三件案子困擾得無措手足。其中兩件發生在差不多一年之前,戶部司庫掌固鄒敬文禦金被盜,神秘的紫檀木盒內白玉留下一張血寫的字條。第三件即是沈三、楊茂德在紫光寺被殺,並被互相換了身首。


    “隨著案情的層層揭破,步步深入,我才發現這三件看似互不相關的案子卻原是貫穿一氣,淵源有自的。鄒敬文禦金被盜是最初的楔子,以後的案情進展全緣著這一本主題而演繹支眯,分枝扯葉。”


    馬榮驚道:“卻原來這三件案子都有源流,周轉著那五十錠禦金演出這一幕幕刀光血影、驚心動魄的劇情。”


    洪亮為狄公又倒了一盅茶,狄公一仰脖咕冬吞下。


    “適才我說這案子中各個日期寓孕深重,饒有興味。我們就先來看看這一張日期表吧。”說著狄公從書案抽屜裏拿出一張信箋來。“這紙上的日期是我留心記下的。”


    洪亮、馬榮接過信箋一看,那信箋上果然開列了一連串日期:


    十五年前(乾封丁卯)


    官府查封紫光寺,同年建成清風庵。


    去年(永隆辛巳)


    五月十五


    吳宗仁娶續弦周氏。


    八月初二鄒敬文禦金被盜。


    八月二十張銀匠亡故,其婦沈氏投身空門,住持清風庵改名寶月。


    九月初六


    金匠米大郎失蹤(周氏前夫)。


    九月初十


    白玉失蹤(塔拉雲,白玉死)。


    九月十二白玉留下字條。


    馬榮疑問:“老爺,這個金匠米大郎有何幹?也列在表裏?”


    狄公答:“洪亮仔細查閱官衙檔卷時,偶爾發現一個名叫米三郎的鐵匠曾來衙門報過案,道他兄長米大郎於去年九月初六夜出門後再也未見回歸。不過這米三郎報過案後也未再行追問,這事便不了了之,懸掛起來。——這個米大郎是個手藝上品的金匠,聽李玫說吳夫人周氏原先曾嫁於他。今天洪亮去米氏府上查詢,證實周氏果是米大郎之妻。


    “米大郎性情狹邪,心毒手狠,又善雞鳴狗盜,膽門不小。因手藝上扣克了不少金銀,一味花街柳巷,三瓦兩舍行走。與周氏漸漸不和,口角橫生,最後終於反目,各自分飛。米大郎簽了休書,乃生悔意,幾番想要破鏡重圓,周氏則模棱兩可,拖宕不決。後來經李玫撮合,卻做了吳宗仁的繼室。”狄公說完,將靠椅向前一挪,使身子更近書案,一麵將七枚紙片排開,順手翻開第一枚紙片。


    “嗬,這紙片上寫著吳宗仁的名字。”狄公笑了一笑,擺開推衍的陣勢。


    “吳宗仁因貪贓枉法被有司參劾,消乏家私,日子狼狽。退卯後手頭本不寬,又娶了周氏為繼室。——這第二枚紙片上便寫著周氏的名字,我將她的紙片與吳宗仁的紙片並合一起,你們都不致有異議吧。


    “這對夫婦很容易聽到從且末鎮傳來的消息,吳宗仁是德大金號的常客,周氏的前夫正是個金匠。他們獲此信息後,認為機不可失,周氏便去找來米大郎商議。米大郎財迷心竅,便動手行竊。——米大郎昔時便是穿窬飛牆偷盜慣手,周氏自然深知,故搬出他來打頭陣。


    “米大郎偷得黃金,換了鉛條,隨手將金錠埋藏在紫光寺某處。待吳氏夫婦找到他時,他卻死不認賬,一心想獨吞金子。吳氏夫婦怒起,合力擊殺了米大郎,移屍他處。他們兩個便暗中去紫光寺搜尋,尋了幾個月,終無結果。隻以為是米大郎誆騙,未必金錠真藏埋在紫光寺裏。


    “他們的行為瞞不過家仆楊茂德。楊茂德早已與周氏有染,從中刺探出頭緒,或是脅迫周氏吐出實情,便與沈三結夥,躍躍欲試。吳宗仁夫婦哪裏甘心?金子欲露未露之際,他們終於設計暗殺了沈、楊兩人,為遮世人耳目,故意匿去了楊的頭顱。”


    馬榮拍手道:“倘凶手真是那對男女,那周氏會不會便是寺中的幽靈?然而,白玉小姐失蹤又如何解釋?”


    “吳宗仁夫婦殺害米大郎時可能被白玉窺見,他們便一不做,二不休除掉了她,到這時吳宗仁心一狠也不再顧眷了。——而白玉小姐失蹤正巧是在米大郎失蹤的三四天後。待衙門裏貼出找尋白玉的告示後,他兩個惶惶不可終日,同時找上衙門來百般刺探,急急詢問我們發現什麽情況,生怕自己形跡敗露,又可表剖自己清白,像是父母的姿態。”


    馬榮正要點頭,狄公又道:“我的這層推想,有一很大漏洞。吳宗仁可能在古井口掄磚石砸你,周氏也可能穿壽裙遊蕩花園,假扮幽魂。但他兩個究竟年邁,如何勒斃楊茂德、刺殺沈三?又如何能黑夜三更在大殿裏與你周旋搏殺,投擲匕首。”


    馬榮摸頭笑道:“卻也是,卻也是。但會不會凶手係他們出金所雇,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那凶手才敢一無顧忌,險些兒壞了我性命。”


    狄公莞爾,不接話頭,又翻開第三枚紙片。


    紙片上寫的是“李玫”兩字。


    狄公道:“這層推想中我假設李玫與周氏原有勾搭。他兩個獲得鄒敬文齎金到蘭坊的消息後,便設計劫盜,動手的仍是米大郎。同樣的推斷,米大郎黃金到手後欺心變卦,背約賴賬,被李玫、周氏除去。白玉或是發現了殺人的陰謀,或是察覺了兩人的奸情。周氏手狠,提議滅口,李玫盜金心切,也甘願舍棄。——今兒他來衙門一再表剖對白玉之忠貞,正可反證他心中有鬼,坐臥不寧。至於以後與你馬榮的一番遭遇鬥殺,便可圓滿解釋了。”


    洪參軍卻麵露難色,心中疑雲浮起:“這李玫既與周氏有奸,又合夥盜金殺人,為何會昨日在老爺麵前故意詆毀周氏。”


    狄公又釋:“這原可看作是欲藏故露,假露真藏,假假真真,施布疑陣,令我們不易察覺他兩個的勾當。況且李玫他也紋絲木吐這盜金的內幕。周氏又惡人先投狀,誣稱吳宗仁首告了她,鳴冤叫屈,一味洗刷,其行跡真正可疑哩。——不過可疑的還有另一個女人。”狄公又翻開一枚紙片,紙片上寫著的名字竟是“寶月”。


    洪亮、馬榮的眼中登時閃出驚奇的目光。


    “這寶月雖是出家人,卻也是一個十分可疑的人物。莫要忘記她原先的丈夫張銀匠是猝發心病死的,他的猝死有無蹊蹺先不去深究,值得疑心的是她住持清風庵正是在鄒敬文禦金被盜的十八日之後。這個時候挑選清風庵落腳,監視搜索紫光寺是最便利不過的了。這巧合十分重要,我們豈可輕易漏過。再有,馬榮你古井遇險那夜,她正在我夫人的壽宴上。我一時大意提及你要去紫光寺勘查,記得她很早就匆匆離席回庵了,隻推說是頭疼厲害,又放心春雲不過。”


    馬榮悟道:“原來如此,倘那白衣幽靈果是她,昨夜她便是設計害我性命了。——老爺,我此刻斷來,那幽靈果真是卷入盜殺陰謀,必是害我,不會是助我的。清風庵離紫光寺甚近,寶月裝扮幽靈最是便當。”


    狄公又道:“寶月可疑,究竟隻是個同謀協助,那殺人正凶或應是她的奸夫了。我甚而疑心張銀匠正便是她與那奸夫使的手段弄死的。”


    他翻開第五枚紙片。


    “這第五枚上我寫的是李珂的名字。”他又翻開第六枚紙片,紙片上恭正寫著“楊茂德”三字。


    “楊茂德!”馬榮不禁叫出聲來。“他不是已經被人殺死了麽?”


    狄公笑了笑,又將“周氏”的紙片放到了“李珂”與“楊茂德中間。


    “我們現來看看這三人的關係。前麵我已說過,各種跡象判來,周氏與楊茂德可能有奸情。一個是閭巷市井不耐寂寞的淫婦,一個是學門敗類,識字的謬種。他兩個勾連更合情理。楊茂德腰闊背圓,頗有膂力,殺人越貨,本非難事。米大郎藏金不吐,讓楊茂德除後,楊茂德去紫光寺搜掘過多次,惜無所獲。時日一長,他與周氏兩個不免心灰意懶,漸次互起疑心。”


    狄公將“周氏”又挪近靠“李珂”邊上。


    “周氏本水性揚花,慣會招蜂引蝶,賣弄風情,很快與李珂投合。——李珂當時與其兄李玫同住,李氏兄弟曾同去吳府拜謁,兩頭多有來往。李珂本是放浪不羈,罔視禮教之人,與周氏一回生,二回熟,眉目去來,很快便粘合作一處了。周氏心熱得快,也冷得快,這邊早擱下楊茂德不問了。並唆使李珂去紫光寺尋金子。


    “楊茂德本不是善類,遇此恥辱,豈肯甘休?他找了李珂當麵攤牌,挾脅要上告吳老先生。李珂佯裝屈從,任其訛詐,卻暗中用計,除殺楊茂德。楊茂德心粗,又唯恐藏金被李珂掘得,另一頭顧著與沈三兩個寺內搜尋,終於被李珂暗裏狙擊,一條繩索勒斃還切下頭顱藏過。——不過,這周氏居中,李珂、楊茂德的淵緣又可翻倒過來,那麽則是楊茂德設計,勒斃李珂了。”


    狄公將桌上的紙片合攏作一疊,正要納入抽屜,洪亮忽道:“老爺,還有最末一張哩,怎的忘了?”


    狄公恍悟:“對了,對了,還有第七枚。”說著將第七枚翻開,上麵卻全是塗了黑墨。


    “我曾在這上麵寫過一個名字,似乎便是紫光寺裏那個幽魂的名字,後來我又用墨塗掉了。——也說不定又是一個死人的名字——我們撂下這七枚紙片不顧它了。今夜我要作出最後的判定,這個最後的判定還需一個小小的試驗。”


    馬榮問:“不知老爺又要擺弄什麽新鮮玩意,卻做起試驗來。”


    狄公撫須笑了:“你來這裏之前,我已派人送出了兩封信。一封給吳宗仁夫婦,另一封給李玫。我邀他們今夜到紫光寺大雄殿內,聽我詳述衙裏關於白玉小姐的訪查結果。”


    “那麽,李珂和寶月兩個請不請呢?”馬榮又問。


    “我要親去清風庵清寶月,順便看看方景行的病勢。至於李珂,正要你去請哩。你此刻去見了他,就說是我請他去紫光寺內觀看壁畫;聽聽他的見解。但不能讓李珂發現寺內還邀請了別人,故你須領著他上山來後跳後牆進寺,在後殿內等候。聽到我有請時才領他進入大雄殿。——這中間千萬不可造次,你可記清楚了。”


    馬榮胸中大有疑竇,口上答應得十分爽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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