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宏靜了片刻, 伸伸手,抵在明清麵前。


    明清定定地看著父親,眼底的光還是有那麽些許搖擺。


    明宏:“我大概是聽清楚了你剛剛說的話。”


    “你的意思是,你想不放棄短道速滑, 再從頭來過, 重新從零開始?”


    這句話很殘忍,


    明清現在是19歲,


    不是九歲。


    距離sq冬奧會還有不到一年半, 她現在處於禁賽狀態, 完全不知道哪天會有資格重新回到國家隊。


    在參加奧運會最首要的條件是百分之九十九行不通的模式下, 她還得麵臨著找不到場地, 沒有專業訓練隊, 甚至半年沒有摸過冰, 肌肉記憶估計早就失散了七八分……


    假若這些都克服了, 她再一次獲得了參賽資格, 訓練狀態也重回巔峰,


    還有要重新來過、從地方隊打回省隊,選拔賽資格賽一步步打,打完後還要再回歸國家隊,又是殘酷的競爭。


    而在她還在一步步打國內的晉級賽時,將來會跟她一道參加冬奧會資格賽選拔的競爭對手,早已在她兩年未摸過的國際大賽上,與來自世界頂尖的選手比拚了無數場賽事。明清的確是短道速滑上罕見的天賦型選手,但勝利永遠都不是隻憑靠天賦就能夠獲得,那是三分天賦七分努力才能打拚出來的最終果實!


    如果一年半後的sq,她卻顆粒無收……


    明父不得不考慮久遠,說句老實話,在此之前明清取得的成績,足以讓一個運動員衣食無憂平安度過下半輩子。很多夏季奧運會的冠軍,為了保住神格都會選擇在巔峰狀態即將往下滑的時刻退役。明清這邊雖然歪了些,神格已不複存在,但在技術能力上,她依舊是短道速滑史上最璀璨的一筆。


    明清當然知道父親在擔憂著什麽。


    這也是她想了一晚上、坐在床邊手插在頭發裏,麵對到天空泛魚肚白的深思熟慮結果。


    是啊,的確很艱辛。


    甚至可以用“不可能”三個字,來囊括她剛剛的那句決定。


    但。


    “……”


    “從零開始,至少可以有個開端。”


    “如果我就這麽徹底放棄了,”


    “那就……真的我自己不是我自己了。”


    “……”


    明清:“爸爸,”


    “我還想,再站上賽場。”


    “因為我還想,再為國家短道速滑,做出一份貢獻。”


    話已經擺在這裏了,明宏肚子裏有一萬個問號,


    此時此刻,卻似乎都失去了回擊的能力。


    明清已經十九歲了,


    不再是那個不給她買冰淇淋,她被訓了一頓聽聽大人們的言論後用小手委屈巴巴揉著眼淚,不情不願說著“那我不吃了”的小孩子。


    也是,就算是明清小時候,一切最最最開始的時候,


    明家的夫妻二人,其實是相當反對小明清走短道速滑這條路。


    運動員的生涯很苦,況且短道速滑還是腳上踩著貨真價實的刀刃。


    哪個家長不把兒女的安危放在心尖上?


    然而那個時候的小明清,聽完了那麽多的勸阻話,


    還是昂著倔強的小臉,


    眼神裏充滿了稚嫩的堅定,


    一字一句,對父親認認真真說道,


    “我愛短道速滑。”


    “我明清,今生今世此生此世,都希望將全部的生命,奉獻於短道速滑事業中!”


    嗬……


    原來早在十多年前,


    一切都已經掉不回頭,


    懸崖也勒不住脫韁了的馬。


    明宏沉默了半天,明清坐在斜對麵,同樣靜默。


    外麵的天空,已經完全放亮,


    是秋天降溫了的冷調。


    “……”


    “那你,準備如何、重新開始?”


    “現在還有哪個正規一點兒的體育館,願意冒著被媒體肆意報道的風險,收留你去訓練……”


    明清抬了抬頭,


    忽然笑了起來。


    說不上來的蒼白,


    但是卻充滿了孤注一擲的堅決。


    “昨天,丁成棟丁教練,來學校找我了。”


    “……”


    “他說他願意,拉我一把。”


    *


    這天明清去學校有點兒晚了,她開車去的。小q/q,很不起眼,這與過去她在國家隊時天天拉著那個小富二代開他得跑車跑夜相比,著實有點兒委屈。


    上車前她先給丁教練發了條短信,短信言簡意賅,很誠懇地說了她願意再次踏上冰麵。


    丁教練沒回,大概是沒看見。明清也沒著急,扶著方向盤,開過一個個十字路口。


    快到學校,她才想起來周衡昨天跟她說的,去十七班代體育課的事情。


    合同還在書包裏,昨晚一晚上都忘記拿出來。車開進學校停車場,停在露天的一個車位,擋風玻璃窗前飄落下來一片黃色的樹葉,明清拎過來放在副駕駛上的書包,拉開拉鏈,剛要拿出合同,


    忽然就看到了,那盒淺藍底色的感冒藥,靜靜躺在書包底。


    “……”


    周衡。


    要是準備重新回到短道速滑,訓練強度那可是相當大的,


    她也就不肯能再繼續,呆在這所學校教書了。


    窗外有兩隻鳥,嘰嘰喳喳鳴叫,不是春天,是大雁南飛的最後停留時光。明清翻開那硬皮文件夾,裏麵合同第一頁底端,是周衡用鋼筆利落簽下的名字。


    筆鋒剛勁,拐鉤裏卻處處流露著柔情似水。


    一如他本人。


    說為了一個兒女情長就放棄自己的事業與未來,這對於明清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明清沉思了片刻,把手往方向盤上一撐,


    抽出暗槽內的簽字筆,甩了甩墨,


    在留給她簽字的那一欄上,


    劃了一個大大的斜線。


    “斜線”,


    代表了不同意。


    外麵的陽光有些耀眼了。


    明清抬起手遮住雙眼,將筆蓋好帽,丟回到凹槽內。


    崔校長沒想到明清第三次踏入大校長的辦公室,是來請纓辭職的。


    “……”


    劃了長線明表拒絕的合同,以及手寫辭職書,工工整整被擺在他的辦公桌麵前。


    桌子寬大,是漆黑實木的。大校長雙眼筆直,將明清的兩份材料上上下下來來回回看了十幾遍,


    推推眼睛,才堪堪抬起頭。


    “明老師,你這也太、太突然了……”


    辭職。


    明清背著手,站在桌子對麵,依舊是那身紅白相間的運動服,小酒窩往裏凹陷,眼神倔強又澄澈。


    “對不起,崔叔叔。”


    崔校長:“辭職的原因,你是認真的嗎?”


    辭職信上,明清很明白地寫了一行字——


    【重回短道速滑訓練場,備戰sq冬奧會。】


    不關心體育圈的人,都知道,這幾乎是無稽之談。


    崔校長作為校長,眼□□育組那麽缺人,自然是不想讓明清走的,雖然之前明清身負那麽多不好的傳聞,但來的這兩個月,她教課能力很強,帶的四個班學生都很喜歡她。


    而作為長輩,崔叔叔也不太希望明清再去趟這個體育圈子的渾水。


    到底還是看著明清長大的。


    明清抿了一下嘴,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是。”


    合同暫且先往旁邊推了推,崔校長拿起那張辭職信,抬頭看著明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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