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頁飛散,白花花一片,身後的季部長和李局長都愣住了,連忙站起身,生怕明清做出什麽反了天的舉動。


    明清卻抬手,讓他們別過來。


    然後她掀起眸子,盯著顯示屏,目光裏寒氣逼人,殺氣爆發,她滾動了一下喉結,能看到青筋在隱忍而又克製地於脖頸上蜿蜒叫囂,


    張了張嘴,緩慢而又嚴寒地道,


    “總局,”


    “要麽,今天你就下文書,幹脆利索讓我這輩子都不要歸隊,徹徹底底一輩子都不能參加奧運比賽。”


    “要麽——”


    “遵守上一份協議書,三場比賽,我全都打滿,”


    “贏,我回歸國家隊,一切完璧歸趙和好如初;輸,我甘願離開短道速滑,從此告別冰場。”


    “……”


    “就這兩個選擇,至於你這第二份協議書,讓我去二隊……”


    “我明清就算這輩子要被全世界抵製,”


    “都——不!會!簽!”


    ? 第47章


    總局笑了笑, 在液晶顯示屏裏麵,一道失真的信號忽閃忽動,將他的嘴角咧開,無限擴大。


    像是欲望的最底層, 令人作嘔。


    “明清, ”


    “話還是不要說的太絕對了。”


    “……”


    明清甩手, 將那份合同給砸到了顯示屏上。


    白紙嘩啦嘩啦,黑字無盡落下。


    她盯著總局那客套的微笑, 盯了十秒鍾,


    一字一句, 最終堅定地強調,


    “我不會改主意的。”


    “比賽, 我隻打完明天那兩場。”


    “二隊,我明清,絕對不會妥協!”


    總局拍了拍手。


    啪——啪——啪——


    “明清。”


    “這個提議,是徐教練提出來的。”


    “……”


    “……”


    “……”


    明清的心髒直墜懸崖底, 差點兒踉蹌出去。


    徐教練, 徐音。


    短道速滑國家隊的總教練,是明清的恩師,也是在明清被陷害後、沉默地什麽話都沒說的那個女人。


    不是說沒考慮過會是徐音教練, 隻是這六七個月、她離開短道速滑國家隊的半年多內,


    終究還是對曾經有過恩情的師父抱有一絲的敬意。


    明清覺得血液都有些不太流通了, “徐教練”三個字一出, 肺部的空氣都仿佛被抽成真空, 無法呼吸。雖然她能夠對總局的話保持一定的遲疑態度, 可這件事要真的是徐音插手了, 那麽就屬於她被曾經最信任過的人從身後狠狠插了兩把刀。


    捅的鮮血淋漓。


    國家體育總局對她起的封殺之心日月可鑒, 外界的名聲比狗屎還狼狽,就連教練都懼怕她的回歸。她卻還是抱有一顆想要為國爭光的心,想要帶領短道速滑隊、曾經她征戰過的隊伍,再一次登上世界之巔。


    臣死君手。


    明清咬了咬牙,將痛苦嚼嚼咽了下去,


    對著顯示屏,露出決絕的神色,


    “我隻回、一隊!”


    ……


    ……


    ……


    說罷,她轉身離去。


    留下寂靜的視頻對話框,


    和辦公室內麵麵相覷的兩位領導。


    總局的瞳孔底部,劃過一絲冷厲的光。


    *


    出了體育局的大門,明清還是冷靜了冷靜,她迎著冷冽的寒風,羽絨服的帽子也沒扣上,風吹過臉頰,因為血液上湧而導致臉蛋燥熱不已,冷風吹著都涼卻不下來。


    她感覺到心髒仿佛突然被挖了個窟窿。


    徐音教練與她而言,不能說“恩師領進門”,但也可以為“相輔相成”。丁成棟下課後就是徐教練接的班,帶來全新的執教理念,大刀闊斧改動國家隊的情況。明清毫不避諱她曾經憎恨過徐音,因為她把丁成棟給“擠”走了,丁成棟可是她的啟蒙師父、如父親般的存在。


    但2010年冬奧會的三枚獎牌,也絕對離不開徐教練的功勞。


    那個女人她已經開始對她有所改善了,徐教練是從國外回來的,很多新穎的執教方法對於明清這種具有相當獨立思想的天賦型運動員而言,都有相悖。明清知道徐教練能力很強,所以為了能夠更好提升能力,她也妥協了去接受徐教練的執教方式。


    江北打架事件一出,徐教練的捂嘴,讓她心涼了大半。


    可她仍舊不願意相信徐教練就是不待見她,認為徐音的捂嘴一定是有她自己的苦衷,況且後來她也承認了打架事件那天晚上,明清的的確確沒有在場、而是跟她以及她的丈夫在一起共進晚餐。


    就是這個澄清,後來又被更加劇烈地去曲解。


    曲解為:明清跟徐音教練的老公,睡了。


    ……


    明清沒有怨徐音,可能就是媒體的胡亂造謠。這半年裏,徐音沒有給她一聲問好,也說不上來失落,就是心裏還是有點兒難受。


    不曾想,終於拚盡全力爭取到了歸隊的希望,


    卻突然告訴她,徐教練根本就不想讓她回來。


    怎麽不難過?怎麽可能就此坦然接受!


    明清的眼睛有點兒紅。


    體育局的大門口處,丁成棟站在保安亭下。明清看到大冷風下丁教練凍的瑟瑟發抖,穿了棉鞋還在不斷跺腳。她忽然鼻子冒上一陣酸,想跑上前去拉拉丁教練的手,像小時候那樣,吃飯沒搶過年紀大的小孩時,委屈巴巴掉好多好多眼淚。


    丁教練就是當年體育局政/改下的犧牲品。


    明清走了過去,丁成棟看到了她,把手中的煙給掐了。他問明清怎麽樣,體育局那邊又幹了什麽不做人的事情?明清卡巴了一下大大的眼睛,努力將淚水給忍了回去。


    用手拍拍還發燙的臉頰。


    “他們想讓我,去二隊。”


    “去二隊?!!!”丁成棟一愣,扔煙的動作都停在了一半。


    明清點點頭,長長吐出一口氣,


    胸口起伏,


    “明天的兩場不比了,直接回歸國家隊。”


    “說是明天就算我參加比賽,也極大可能輸掉。如果輸掉了,那麽接下來至少五年的時間,我沒辦法回到國家隊,連屁股都摸不著。”


    “他們讓我可以直接回國家隊,不用比賽。”


    “但隻能進二隊,”


    “作為之前鬧劇的懲罰。”


    “……”


    丁成棟:“那你怎麽回答的?”


    明清仰了仰脖子,


    閉上雙眼,


    “我沒同意。”


    “……”


    “教練,別勸我了,這件事好像徐音也參與進來了。她不想讓我回去,我不知道這句話的真假,但一直以來我是不願意相信徐音會這樣對我的,江北打架事件出來後,我一直拚命告訴自己徐教練不是故意、不是故意不幫我澄清,她隻是太需要自保了。畢竟我們還是國家隊,我們是一個團體。”


    “可好像真的都是我一廂情願,她原來這麽不希望我存在。我一遍又一遍讓自己相信每個人都是希望中國隊更好走得更遠,我以為大家都是心懷赤誠,卻沒想到終究隻是我們太自以為是了,妄想在領導層次麵前談熱愛。”


    “徐音她……讓我歸二隊的這個想法,想都想不到,居然是她提出來的。”


    “……”


    丁成棟捏緊了拳頭。


    丁教練當年下課,內幕要比明清他們能知道的更加險惡。這些年他忍了,因為後來2010年冬奧會國家短道速滑隊也的確取得了可觀的成績。


    有人替他打抱不平,說2006-2010這個周期,前麵三年國家隊都是丁成棟在帶,最後一年才到了徐音手裏。三對一,誰的功勞更大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


    然而最終就是因為冬奧會期間是徐教練執教,投映在電視機前冰場教練席上的那個人,是徐音。所以社會就定義了2010年冬奧會的成績全部都是由徐教練帶出,並且那個時候外人對短道隊內部的事情也都沒有那麽了解,媒體宣揚徐音教練,他們就都以為奧運會的全部功勞都是屬於徐音的。


    這些年丁成棟一直說服自己放下過往,下課都下課了,如果能讓國家短道速滑隊越來越好,哪個教練不是教練?不必去爭那些所謂榮辱。


    直到明清被誣陷那件事一出,他還是坐不住了。


    丁成棟想抓著明清重返體育局大樓,要去理論理論。媽的不能這麽欺負人!進二隊不就擺明了要拖著明清了,其餘人進二隊那是為了將來進一隊做努力,讓明清這個曾經一隊的領軍人物退居二隊,說不是暗算明清這輩子都上不了冬奧會他都不信!


    明清一抬手,製止了丁教練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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