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就算是、表態了?


    明清忽然很想罵街,高敏那什麽爛水平?她雖然是腿瘸了,但不是腦子也一並瘸了!明清到現在都還記得去年世界杯那段時間,每一站比完了,在賽後發布會上,她的好隊友們多少次對著閃爍的鏡頭,彎下那屈辱的腰。


    三千米接力,被罵慘了的項目。其餘幾個接力選手那麽拚命,卻次次在高敏那一棒被對手從外圈超越!


    她就算單腳滑,都能滑的比那個女人強!


    可到最後,明清終究是沒罵出來。


    或許也是,徹底死心了。心都死了,再多的災難襲擊,都不會覺得疼痛。明清忽然有點兒慶幸自己是在木橋徹底崩塌之後才被告知名額給了高敏這件事,至少現在知道,跟打在屍體上的炮彈沒什麽兩樣,屍體又不會疼,她也不再疼了。要是在那之前被正式通告,她估計又得崩潰一輪。


    總局說完,站起身走到明清身邊,似乎是想要抬起胳膊摸摸她的腦袋。


    明清一側身子,躲過了總局的安慰。


    她側著臉,將頭發蓋在眼睛上,攥拳頭壓在胸口前。這個角度看上去十分脆弱,不再那麽強大,一擊就破碎。


    “明清……”


    “我知道了,局長。”明清張開嘴,依舊是看不到雙眼看不到表情,聲音裏甚至聽不出任何的情緒,輕輕地、像是在下逐客令,


    “不用你們同情,我不去了。運動員的身份我也不要了,2014、sq,我徹底不需要了。”


    “高敏王敏李敏張敏,什麽敏替代我,都無所謂。反正你們說得對,我的腿也好不了,站起來都困難。我現在就是個無用人,我就算去了也是給外國人看笑話。你們多爭取一個名額也是困難,不需要體育局費那份心思了。但我現在挺困的,我都知道了,總局的意思我也徹底接受。麻煩總局出去的時候帶一下門,外麵雨大,我怕把我再吹感冒了,頭腦不清醒過兩天再有什麽重大事宜就更聽不到了。”


    “謝!謝!”


    “……”


    “明清……”


    男人似乎還想要說什麽,但看著明清往杯子裏縮的脖子,和下眼瞼皺緊了的紋路。秦局長終究還是歎了口氣,伸手拍拍明清的肩膀,定神看了一會兒,


    轉身,離開。


    大門“啪嗒”一聲,緩慢合攏,


    輕輕關上。


    ……


    外麵的風在細細地吹。


    蒼白的病房內,


    梔子花開花敗,褐色的殘留在瓶子杯壁上姍姍搖晃,倒映在雨滴留下的紋路裏,扭曲了最後的光彩。


    女孩用力壓在床被下,五指緊緊扭著潔白的床褥。身子越來越曲、越來越繃緊,最後是手指指甲摳進了布料裏,將那縫針嚴密緊合的線段生生給扯破,絲線如刀,深深勾勒進幹枯瘦削的手指肉間,


    勒出一道劃痕。


    一串暗紅色的血珠冒了出來,浸潤了白色的床單。頭發下的眼淚如泉湧,一顆一顆滾落在臉頰兩側。


    她想起,那年嚴寒酷冬,滿世界飄著雪,


    小小的身影穿著冰刀鞋,一次次在冰麵上跌倒,一次次又爬了起來。


    夕陽西下,她對著落日長河,雙手合攏,貼在腮幫子上,用力大喊——


    “我明清、這輩子,都要跟短道速滑相依為命!”


    “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為祖國,為中國短道速滑事業,傾盡一生——!!!”


    ? 第65章


    人在陷入黑暗中的時候, 其實是已經沒有了求生欲,徹底打垮了信念,就宛若一灘爛泥,連遊上岸呼吸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一天, 似乎過得格外漫長。


    來來往往進進出出病房的人, 過來換藥的護士長, 推著她照例去做檢查的醫生,大把大把吃藥的味道, 還有滴不完的吊瓶針液。


    體育局那邊又送過來一些東西, 個個一看就很貴重, 冰聯也單獨送了不少保健品,堆滿了病房旁邊的桌子上, 看護給她一件件收拾整齊,一言不發,空調在沉悶悶地吹,外麵的烏雲又壓成了黃色, 下不來雨, 卻悶熱悶熱的憋著。


    “周公子說晚上晚一點兒過來,讓明小姐可以先睡一會兒覺。”看護阿姨見明清什麽話都不說,往日裏都會跟她隨時隨地嘮兩句磕, 這兩天突然消寂了下來, 弄得她都有些不適應。


    明清的性格是那種跟誰都能說得上話的開朗脾性, 看護四十歲出頭, 家裏有個小孩, 跟明清差不多大, 今年剛上大一, 在上海, 開銷大。好在雇主周公子給的錢比一般人要多,看護特別敬重周衡。


    她知道照顧的這個女孩子是什麽人,全國上下就沒有不認識明清的,奧運冠軍、響當當的體育健兒,江北事件看護也有聽聞過,出事那年她兒子高三,天天回來看電視看新聞。


    看護其實挺心疼明清的,明明就才二十歲,花一樣的年紀,承載了那麽多榮譽的同時,也遭受著一般人難以接受的攻擊與謾罵。她想著自己的孩子,雖然沒有榮華富貴的家庭,但是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裏嗬護著成長,順風順水人生前半段一片坦蕩。再對比一下明清的經曆,據說明小姐是通過自己的努力反殺回國家隊的,臨近2014冬奧會,都拚搏了那麽久,眼下卻突然處了摔斷腿這檔子事兒。


    隊友全都去了澳大利亞集訓,拚搏那麽久從深淵裏爬上來,卻再次被踹了回去。這樣絕望的人生經曆,看護想想都是心疼的。


    明清沒有回應看護,側著身,朝窗戶那一邊。看護繞過去收拾床頭櫃上的果皮紙屑,橘子皮扯成好幾瓣疊在搪瓷盤上,明小姐應該是一個很愛幹淨的人,撕橘子皮的破碎程度能看的出她情緒不佳,但是即便是在低穀的狀態,也還會下意識將製造出來的宣泄產物給整整齊齊擺好,不給周圍人造成任何的麻煩。


    看護低頭拎出來垃圾桶的垃圾袋,打了個結,抬頭那一瞬間,就對上了明清的雙眼。


    明清並沒有睡覺,而是側著身,睜著眼睛。大大的雙眼因為在醫院久了日日飽受病痛折磨,都已經深深凹陷進眼窩裏。她長得是真的好看,瘦了也好看。但怎麽看都還是沒有過去在報紙上電視上看到的那個意氣風發桀驁不馴少年郎看著舒服,那時候的明清多麽光彩絢爛啊。就算是被國家隊開除被人人喊打,身上都會有一股說不出來的力量,在叫囂著噴發著她不屈不撓堅強的精神。


    現在卻是,什麽力量都沒有了。大大的眼睛睜的很圓,然而透過眸子看向最深處,


    一望無際的死水。


    沒有了靈魂。


    她已經這個模樣,有些時日了。


    不是今天,也不是昨天摔了那一跤才開始,看護來這邊也有時間,因為每天都會來照顧明清,所以她能夠察覺得到,明清其實從幾個星期前、日複一日看專家被判刑為“沒辦法治”的時候,情緒就開始了一點一點地墜落。


    強忍著歡笑罷了。


    看護拎著垃圾袋,是真的心疼,她擦了擦手,想要去說點兒什麽。


    但發現卻不知道怎麽說。


    人在絕望之際,又有誰能夠將她給拽出來呢?


    最後周衡快回來了,看護也好下班,她給窗台上新采摘的梔子花重新換了水。梔子花換成新的了,皎潔綻放。屋內飄蕩著淡淡清香,中和了刺鼻的消毒水味,似乎能給人帶來一些好的心情。


    明清又把頭給埋了回去。那朵新換了的梔子花看著是那麽的刺眼。好像自打心弦崩裂了後,她看什麽茁壯生長的東西都是不順眼。她不想看到,不想看到任何的朝氣蓬勃,就像她不願意聽到任何關於“希望”的話題。


    她把手機給拔了卡,掐斷了跟隊友們的聊天。電視也給拔了線,拉上窗簾,不願意去麵對每一個深夜之後,會再一次燦爛升起的朝陽的光。


    可還是會在深夜裏悄無人煙的零點,忽然又在手機上插回卡,然後瘋狂地去刷著體育局的官網。緊緊盯著最新公告欄,每隔幾秒鍾就要刷新一次。


    冬奧會參賽名單怎麽還不出來啊!怎麽還不出來!不是說已經定了高敏了嗎?不是說高敏徹底代替她了嗎?她想要徹底去看看那張最終公告,死了心的人,不會去小心翼翼捧著自己沒了生命跳動的心髒保存起來,而是會因為感覺不到疼痛了,反而再接再厲拚命往心髒上奮力捅刀子,一下兩下、三下,要比絕望之前更加的瘋狂。


    可能是還想要再試試,沒了跳動的心髒,用更大的力氣去折磨,會不會再一次產生疼痛。


    那到底又是想要找到希望還是推向更深淵呢?


    刷了無數次也都沒有刷出來體育總局的公告,別的隊伍冰壺隊花滑隊甚至連大道速滑隊隊伍都給出了最終參加冬奧會比賽的名單,隻有短道速滑隊,沒有分文的表示。論壇裏已經吵翻了天,賭著為什麽體育局到現在還不定奪明清是否被踢,這個最後一個參賽名額究竟花落誰家。


    究竟,是時代的締造,


    還是終結。


    ……


    *


    五月中旬。


    明宏夫婦從z市回到了京城,夫妻二人在首都醫院附近買了套房子,打算就此居住在這邊,帶著女兒奔波看病。


    這段時間周衡破天荒很忙。


    其實他本該就很忙的,住院的這段時間裏,明清唯二能提起精神來稍微關注一下的事情就是忽然想要去了解一下周衡這個人。兩個人就連男女朋友的關係到現在應該都還算是處於模糊的邊界。


    以前明清一直說,奧運周期,不願意去談戀愛分神分心。


    所以周衡就默默同意了,卻沒離開,像是公主身邊的騎士,一言不發守護著她。


    隻要她需要,無論他在哪兒,都會第一時間趕到。


    那些一長串的專家也都是周衡幫忙找的,明清無聊的時候稍微看了看周衡的資料,才發現這人居然身份地位那麽的宏偉。個人經曆比小說還傳奇,又是私生子又是殺父弑兄,年僅十七歲就血洗了h城周家,登基上位。


    h城的周家,明清一個從十一二歲就泡在國家隊裏封閉訓練的運動員都聽說過,剛開始認識周衡那會兒,也沒把他往那邊去想。現在想起來,初見時總覺得周衡這人身上有一股隔絕於世的冷漠,你看不透摸不著,明明那人就在眼前,對著你笑,但是你卻覺得那人是涼的,笑是蘊含著無數深意的。


    捉摸不透,不寒而顫。


    所以說這種人為什麽會對她動心呢?明清其實很想不透,雖然以前隊裏有不少男隊員給她表過白,大的小的都有,但是明清就把他們處成了哥們兒。周衡那地位,要什麽樣的女人沒有?怎麽就會動心了呢?怎麽就會?


    明明一開始就當他是玩玩!


    周衡的母親,是z市的。


    明家夫婦二人也不太管女兒感情上的事情,看病的錢,他們分文沒讓周衡拿。周衡突然忙碌了起來,一連三天都不在醫院見影子,夫妻倆都沒問過明清。


    還是明清自己去問的。


    父母一來,白茫茫的日子仿佛稍微有了點兒能看得到的色彩。


    明宏夜裏守著明清,給她削削蘋果,端端水。日子越長話越少,明清的心情消極,做父親的看在眼裏也就隻能盡心盡力去說些實際上並沒什麽作用的開導的話。


    “爸。”明清側了側身,忽然輕輕開口。


    坐在深夜裏的明宏,從沙發上起身,靠近女兒的病床,溫和一點頭,


    “爸爸在。”


    明清把臉藏在被子裏,聲音悶悶的,發出來的字節都是消極與絕望,


    “我是不是,不該繼續耽誤他了。”


    “明年他虛著,就三十了。”


    這個“他”是指誰,父女二人心有靈犀,不需多說。


    明宏捏了捏女兒伸在外麵的手,這種時候這種話如何去回答,都不知道會產生什麽反響,


    “……”


    “小周其實挺好的。”


    “別看他家庭背景那麽大,爸爸媽媽這一年多都看在眼裏。”


    “如果你願意跟小周走下去,爸爸覺得,他會對你很好的。”


    明父這句話,是發自內心的。


    明清忽然心頭有一點兒酸澀,都說父母是最好的鑒別人,周衡對她好不好,就連爸爸都認可了他的那份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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