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這一刻,許蜜語忽然發現,原來她心底裏還是有想要發生的事的。


    原來她心底裏還是有所期冀的。


    所以她為什麽還要活得像具行屍走肉?


    耳邊又響起女孩直來直往的話語:“姐姐,恕我直言啊,你這麽一副要死不活的狀態,如果我是你,我幹脆就死了一了百了了。既然活著,那就得要活出個樣子來啊,尤其是對比渣男和小三!”


    許蜜語聽著女孩的話。


    她腦子裏閃過魯貞貞潑了她一頭水後,得意的笑容;閃過自己蹲在地上頂著濕發掙不開眼時的羞辱;閃過衛生間鏡子裏,自己憔悴發黃的麵龐。


    她想是啊,女孩說的一點沒錯。


    這樣要死不活地活著,還不如死掉算了。


    既然要活,就打起精神,好好地活,把自己活出個模樣來,去打那些想看她過得悲慘的人的臉!


    她把自己活得好好的,越來越好、越來越好。這才是對出軌男人和小三最大的懲罰。


    陪女孩喝完一罐啤酒,許蜜語和女孩告別。她把一罐啤酒錢悄悄放在了空啤酒罐旁邊。


    她謝謝女孩敲醒了一直混沌迷茫的自己——她沒想到,本來自己是來開解鼓勵女孩的,結果最後真正被開解和鼓勵到的人是她自己。


    她審視自己。在和女孩一起喝掉這罐啤酒前,她得過且過,毫無目標。


    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她有為自己的打算了。


    她得打起精神來,她得讓自己過得好起來,過得比前夫和小三兒都好才行。


    晚上回到宿舍,趁著羅清萍和柯文雪都不注意,尹香打眼色把許蜜語叫到了走廊去。


    尹香小聲告訴許蜜語:“蜜語姐,今天李昆侖來客服部說了你和你老公的八……的事,正好張彩露也在。所以你今天下午被派去打掃的那個房間,其實是張彩露故意安排你去的。我也真是服了你老公和那個女人,怎麽敢這麽明目張膽的欺負人!還有蜜語姐,你硬氣一點啊,怎麽能被你老公和小三兒這麽騎著腦袋欺負!啊對了,我聽其他同事說,後來看到張彩露還去了那個房間特意安慰了那個房間裏的女人。說是安慰,其實就是在故意激怒她、引導她在退房時給你打服務不滿意的差評。蜜語姐,張彩露是巴不得有這個不滿意差評的,這樣你就攢夠三個差評該走人了。所以在那女的還沒退房前,你自己趕緊想想對策吧!我先走了,別說我告訴你的,我怕張彩露收拾我!”


    尹香怕被人發現她和許蜜語說悄悄話,她說這些話時語速飛快,快到在她說話時許蜜語根本插不進話去解釋,聶予誠已經是自己的前夫。等尹香一口氣說完一切,依然沒給許蜜語解釋的機會,她像做賊一樣立刻就跑掉了。


    許蜜語在走廊窗口獨自站了一會兒。


    窗外是有些混沌的城市夜色,月亮被雲團遮住了臉,四下裏有些起了風。


    許蜜語想,原來自己再小心也沒有用,隻要張彩露想讓她走,她就會不停地著了張彩露的道。


    好人再怎麽自防,也終究抵不過壞人的有所用心。


    她確實得有點對策才行。她剛決定要活得好起來,她不能就這麽被趕走。今天她被前夫和魯貞貞看到的樣子有多落魄不堪,以後在這裏重新見到時,她就要變得有多神采飛揚。


    她看著被雲團遮住的月亮想,那麽對策應該是什麽呢?


    夜風徐徐吹起來,風托著雲緩緩地向前走,月亮一點一點,被露了出來。


    清涼明淨的一縷月光從雲團裏、從夜風中逃逸出來,乍泄一地。


    許蜜語忽然發現,自己想到對策了。她欣喜於自己原來並不笨,隻是太久沒有和社會接觸。


    ——既然張彩露想讓她走,那不如,她先想辦法讓張彩露走吧。


    把想趕走她的人趕走,這件既帶著些防守又帶著些攻擊的事情,放在以前,許蜜語是萬萬不會去想、也不會去做的。


    從前她一直刻在骨子裏的人生教條,是“避讓”二字。現在她想改變一下。而改變,就從這一次開始。


    她想試一下,這次到底是領班先把她弄走,還是她可以先把領班弄走。


    有些從前沒做過也沒想過的事,對於慣常的她自己來說是很出格的。但既然想改變,今後這些事總要嚐試著去做一做。


    許蜜語仔細想了一下能扳倒張彩露的突破口在哪裏。


    想來想去,有兩點是不能少的。


    一是張彩露要有錯處。如果她沒錯,憑空就把她弄走,許蜜語想那做人方麵自己和張彩露也沒什麽分別了。


    二是得有個有點權力的人,他的權利足夠支撐一次人事調動,而她能和這個人搭上話,請他幫忙行使這份人事調動的權力。


    第二點,其實也不太難。許蜜語想這一點的突破口應該是在大姐許蜜子身上。


    既然當初是大姐找人把她安排進酒店工作的,那現在能不能走動走動那人的關係,幫自己一下,找機會撂倒張彩露呢?


    不過眼下,需要盡快落實出結果的,是第一點——她得想辦法弄到張彩露的錯處。先抓到錯處,才好去找貴人幫忙,借錯處發揮一下人員調動的權力。


    她不信按照張彩露的行事作風,她在工作過程中留不下錯處。隻要有錯,她就有被請走的可能。


    第二天再上班,許蜜語格外留心了起來。


    以前她得過且過,送到眼前的事情她都視如不見。但現在她開始張開觸角,留心一切蛛絲馬跡。她一下發現,其實很多事情隻要有心,都有跡可循。


    比如張彩露在工作上的錯處。


    找到它居然比得到一個服務不滿意還容易。


    起因是她在清潔“在住房”時,聽到住客夫妻的對話。


    妻子對丈夫說:“真奇怪,是這裏的水出了問題還是酒店的洗發水換品牌合作方了?我洗完頭覺得有點癢。”


    丈夫回複她:“你也頭皮癢嗎?我還以為是我自己的問題,我昨天晚上洗完也覺得有點癢。”


    “還有他們這的其他東西,用著也都不如以前舒服的感覺。”妻子又說道,然後問丈夫,“要不要找他們酒店的人問一下?”


    丈夫回答她:“算了吧,怪麻煩的,再住一晚就走了。”


    許蜜語將這夫妻倆的對話留了心,她收好換下的洗發水和其他耗品的瓶子。


    斯威酒店的耗品都是從高奢品牌方采購的,這是斯威酒店的一個賣點——大家平時去高檔商場的高奢專櫃裏花錢都未必能買到的東西,在斯威酒店卻可以免費使用。


    而這些其他一般酒店用不起的東西,斯威酒店用起來卻是奢侈得很。對這些客人用過的洗發水、香水、乳液、手霜等等的耗品,斯威酒店都是當做垃圾處理的,每天由各層服務員在清理完房間後,把用剩下的耗品經過匯總然後交給外麵的專人當做廢品拉走。


    許蜜語今天特意申請由她把樓層用剩下的洗發水和其他耗品匯總起來,然後等外麵的人來取時,她特意拿本樓層的洗發水和其他耗品,跟別的樓層的做了對比。


    比較後她發現,其他樓層的各種耗品質地更稠,而她所在樓層的各種耗品,仔細去看,它們質地更稀、顏色也更淺些。


    許蜜語看著這些耗品想,很明顯了,她所在的樓層,各種耗品應該是假的。


    第二天早上,領完分房表後,在去庫房領房間耗品的時候,許蜜語特意仔細留意。庫房裏的耗品質地倒是很稠密。也就是說,庫房裏的耗品是真的。


    許蜜語想,那麽從庫房領出的真耗品,到了每個房間後就變成假的了,這中間以假換真的事,會是誰做的呢?


    想來想去,能到每個房間都有機會逗留的人,隻有張彩露了——她會在所有人打掃完房間後,每個房間逐一檢查一遍。


    所以應該就是在這個過程,真耗品被假耗品替換掉了。


    許蜜語又想,那被替換掉的各種奢牌真耗品,又去了哪呢?很快她想到,說不準這些東西,會被拿到網上的二手市場去賣掉。


    想到這裏,她立刻打開手機查證自己的這個想法。


    很快居然真的叫她在二手購物的app上查到一個賣家,是專門賣奢牌小樣的。


    而那些展示在照片裏的待賣小樣和斯威酒店使用的耗品,竟然一模一樣。


    再看已售數量,著實不少。


    許蜜語在app裏點開對話框,問賣家:請問東西保真嗎,貨源是哪裏?萬一是假的怎麽辦?


    賣家回複她:親親放心,絕對保真,東西都是斯威酒店特定款,這裏有特殊渠道拿到貨源,所以真假的問題上親親大可不必擔心。再說如果我賣的是假貨,也不會有那麽多銷量和回頭客了對吧?


    許蜜語想了想,下了一單,地址填了原來家裏附近的一個驛站。


    等到對方發貨,她看了下對方聯係方式裏的手機號。她把自己手機的通訊錄調出來,和張彩露的號碼對了一下。


    很遺憾,號碼並不一樣。


    許蜜語頓時有點氣餒。追查到了這裏,難道說以假換真這件事並不是張彩露做的?


    第二天她坐公交車去驛站取回了快遞。到了宿舍拆開一看,各種小樣確定是斯威酒店專定款沒錯了。


    她沉吟地看著小樣,忽然靈機一動,她趕緊拿起手機,把發貨的手機號複製下來,又返回到支付軟件裏粘貼進去,立刻有一個叫“*琴”的對應賬號跳出來。


    許蜜語想,張彩露如果倒賣酒店的耗品,小心起見確實不會用由自己手機號綁定的收款賬號。但涉及到錢,她也不會用不相幹的人的。所以這個“*琴”,會不會是她的母親?


    第二天上班時許蜜語跟尹香打聽:“你知道張彩露的母親叫什麽名字嗎?”


    尹香搖頭,說不太清楚。又問許蜜語為什麽想問這個。


    許蜜語說:“就是忽然想起來的,隨口問一下。”


    許蜜語又從別的渠道悄悄打聽了一下,也都沒人知道張彩露的母親叫什麽名字。


    許蜜語不由又要氣餒起來。好像探查到這裏,路子又被堵死了。


    晚上吃完飯,她回到宿舍,百無聊賴地在床上躺著,點開了微信朋友圈。又下意識地找到張彩露的頭像點進了她的朋友圈,一條一條地翻看起來。


    張彩露的朋友圈裏曬了好些美食,很多她去過的餐廳消費都不低,是那種工薪階層去的次數多了會心疼錢的地方。


    翻著翻著,許蜜語翻到母親節那天張彩露發的一張圖片。圖片裏是一個蛋糕,上麵寫著“武琴女士母親節快樂!”。


    許蜜語一邊截圖一邊心跳加快起來。


    她想她已經能夠確證,是張彩路換掉了酒店的真耗品拿出去賣錢了。


    她找到張彩露的錯處了。


    確定了張彩露就算被擠走也不無辜,許蜜語開始實施起另一項行動。接下來她該拜托大姐許蜜子來幫忙了。


    其實這件事,如果能到許蜜子麵前親自說會更清楚一些。但從酒店到大姐家再回到宿舍,來回打車要花錢、來回乘地鐵又很費時間,第二天她還要早起上班的。


    這樣的問題對以前的許蜜語來說,從來就不是問題。她但凡出門,不是開車就是打車,她都已經不知道乘地鐵到底需要花多少錢。


    可是現在,她好像連來回乘地鐵的錢都舍不得了。


    最後許蜜語選擇了最經濟的辦法,用手機給許蜜子打了通電話。


    她盡量簡短地把事情經過描述清楚,又把自己的訴求提出來。


    大姐許蜜子聽完大概後,先是嘮叨出來一堆小牢騷:“你啊你,給咱弟還房貸的事不積極,給你自己打算起來倒是挺有腦子的。行啊,那我就去幫你問問當初給你辦工作這人,看他能不能落實了你現在那個什麽露的領班的錯處,把她擼掉。”


    許蜜語握著手機問了聲:“這事辦成的幾率大不大?”


    許蜜子給她吃定心丸:“當然大啊,怎麽說我找這人他也是你們客房部副經理呢,讓他挪動個樓層領班,問題肯定不大。”


    許蜜語聽到這,心裏亮堂了起來。


    她催大姐盡量快一點辦這件事,否則她可能等不到張彩露離開,她就得先被弄走了。


    許蜜子語調一揚,先數落她一通:“你怎麽這麽笨蛋呢,給人算計到馬上就要被辭退了才跟我說這事,真是慫包一個,你那點能耐全用來懟我懟媽懟咱弟了。”


    數落痛快了,她終於給了準信:“行,我明天就聯係這人跟他說。別說你怕你自己丟了工作,我也怕你丟了工作啊,你沒工資的話,弟弟的房貸就隻能我和你二姐幫著還,你這是想累死我們倆!老三你記著啊,我把這事給你辦妥之後,等你再發工資你得跟我和你二姐一起給許蜜寶還房貸!”


    許蜜語掛斷電話前沒有明確回應大姐。這是她的一點緩兵之計。她現在連自己都沒活明白,絕不可能再去給許蜜寶那個廢物還房貸的。


    第二天一整天,許蜜語都安心地工作。大姐很有把握的那番話讓她心裏有了底氣。這底氣甚至讓她在麵對張彩露時,心裏都起了那麽一絲絲的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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