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趕緊報!幹嚷嚷不真報的都是孫子養的!警察來了正好評評理,看看你們把我老人家逼得躺在地上,這幹得到底是不是人能幹的事!”


    焦秀梅實在難纏,大堂經理隻覺得一百張嘴都說不過她。他使勁壓著脾氣,好聲好氣地問:“大娘,您打進門就說自己孩子不孝順,又說她是我們酒店的員工,我們問您她到底是誰,您又不肯說,這您讓我們怎麽幫您解決問題啊?”


    焦秀梅看對方拿自己沒辦法服了軟,有點洋洋得意地一挑眉:“我當然不能著急說她是誰,我那麽快說她是誰,有用嗎?你們最多就是把人叫過來讓我自己解決。我必須得先把事態給你們搞起來,讓這些來來往往的人都關注起來,到時候你們不管都不行了!”


    大堂經理震驚於焦秀梅看似有理有據實則無理取鬧的這番言論。他試探地問:“所以您是想讓我們怎麽幫您管呢?”


    焦秀梅坐在地上,本來是撒潑的姿勢,一聽這話,立刻變得有些悠哉起來,還抬手拍了拍褲子上的褶皺,揚聲說道:“很簡單啊,你們得替我做主,把我孩子的工資直接打到我卡裏,不能再打給她,打給她她不養老娘,我一分錢都拿不到!”


    大堂經理再次震驚於焦秀梅的胡攪蠻纏。她為了把女兒的工資直接打到自己卡裏,這樣跟酒店鬧,她就不怕酒店因此會直接開掉她的女兒嗎?


    他壓下這些情緒,套焦秀梅的話:“好的大娘,我們現在已經知道您的訴求了,那您現在可以告訴我您的孩子在哪個部門、叫什麽名字了嗎?”


    焦秀梅覺得火候被她鬧得差不多了,該施的壓力已經施出去,於是說出了許蜜語的名字,“就是在你們酒店什麽行政層管收拾房間的那個!”


    大堂經理立刻用對講機聯係客房部,希望能把當事人叫下來,順便把客房部能管事的人也派下來一個。


    現在沒有一個稍有分量的人出來控製局麵,大堂這幕鬧劇很難收場。


    很快那個叫許蜜語的客房部員工就下來了。從製服上看,居然還是個領班。一個五星酒店領班的母親,居然這麽上不了台麵。


    許蜜語接到通知後立刻趕往前廳。事態緊急,下麵大堂經理讓她別管是不是員工電梯了,趕上什麽乘什麽,第一時間下樓到大堂最要緊。她晚下去一秒,酒店的臉就多丟了一分。


    許蜜語趕緊衝去電梯區。所有電梯都在遵從墨菲定律,越是需要它們的時候,它們越是不得空閑怎麽等都等不到。


    恰巧有人在行政層刷了vip專用電梯。許蜜語顧不上其他,一邊對貴賓道歉,一邊請示他等下電梯到了,能否允許她也搭乘一趟下樓去,因為大堂那邊有急事需要她去處理。


    好在客人比較好說話,點點頭答允了。


    vip電梯馬上就抵達了行政層。梯門一開,許蜜語抬頭間不由一愣。


    紀封臨時有個會得回集團總部去開。他讓薛睿通知司機,十五分鍾後把車子開到酒店正門。


    薛睿和司機通過電話後,詢問紀封:“老板,司機剛才跟我說,酒店大堂有人來找麻煩,正在鬧,看樣子十五分鍾後未必鬧得完,他讓我問問您,是不是把車開到地庫去,您從地庫上車啊?”


    紀封皺眉,問薛睿:“有人來鬧事?打聽一下,什麽人,為什麽鬧事,我要知道斯威酒店到底還埋著什麽隱患。”


    薛睿立刻打聽。兩分鍾後,他高效地帶回了答案給紀封:“老板,來鬧事的居然是許蜜語的母親。”頓了頓他又問,“所以老板,我們十五分鍾後是從地庫出發嗎?是的話我這就讓司機把車開到地庫去。”


    紀封卻一把拎起西裝外套邊走邊穿。


    薛睿愣住,提醒紀封:“老板,不是十五分鍾後出發嘛?”所以你現在就往外走是怎麽個情況啊?


    “現在就走。”紀封走進電梯,係上西裝扣子,兩手抄進褲子口袋裏,對趕上來的薛睿一抬下巴,“刷卡。去一樓大堂。”


    “啊?”薛睿疑惑了一聲。


    “去看看到底什麽情況。”紀封麵無表情地說。


    許蜜語抬頭間就是一愣。


    電梯裏正站著紀封和薛睿。紀封兩手插在褲子口袋裏,一副冷淡閑適的樣子。


    她怔怔地看著他們,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做出怎樣的反應。


    好心客人還在幫她向紀封說話:“她有急事要去大堂處理,想搭乘一下我們的vip專用電梯。”


    許蜜語忐忑地看著紀封,怕從他眼睛裏或者臉上,又看到那種叫人無地自容的嘲諷或者嫌棄。


    但叫她意外的是,紀封這次看向她時,竟沒有那些讓她想挖個地洞躲起來不要被他見到的表情。他隻是有點不耐煩地催了一下:“不是有急事嗎?還不進來,要站在門口發愣到什麽時候?”


    許蜜語趕緊邁進電梯裏,局促間不知怎麽就向紀封鞠了個深躬。


    直起腰身的過程中,她好像聽到哧的一聲輕笑。


    就好像在笑她這舉動傻乎乎似的。


    可抬起頭時,卻看到紀封臉上毫無表情。這讓她覺得自己剛剛耳朵裏是不是出現了錯覺。


    電梯很快直抵一層。


    電梯門一開,許蜜語就聽到從大堂那邊傳來了熟悉的叫嚷聲音。


    她的心往下重重一沉。


    走出電梯時她看到了大堂裏事發點的全貌——焦秀梅坐在大堂中間的地上,拍著大腿地哭慘又哭窮,順帶著咒罵一手養大的女兒白眼狼不肯給她養老。


    許蜜語看著焦秀梅,看著圍在焦秀梅身邊看熱鬧的一圈人,想著在她身後從vip電梯裏走出來的幾個人,他們也看到了前麵的這幕景象。她臉上騰地著起了火。


    她又氣惱又羞慚,好像人生從來沒像現在這樣丟臉過。


    許蜜語一出現,焦秀梅撒潑的功力直接又遞進了一級。


    許蜜語在很多目光注視下,上前去拉焦秀梅,想把她趕緊拉走,盡量減少丟臉程度。


    可是焦秀梅不如她願。焦秀梅反而一把搭住她手腕,緊緊握住,指著她就像對圍觀的人展覽著什麽物件一樣,苦口婆心地哭訴:“就是她!我生下的白眼狼,我把她從小養到大,不短吃不短穿的,還把她供上了大學!家裏四個孩子,就她一個人是正正經經的大學生,我得多不容易啊我!現在她翅膀硬了,賺到錢了,就不管家裏老娘了!你們大家都給評評理啊!”


    許蜜語能感受到周圍人看戲似的看向自己。


    她知道焦秀梅煽情的假話誤導了大家。放在以前她就由著焦秀梅去胡說了,她不會爭辯什麽。但現在她的想法和信念都已經變了,她不想自己的人生再這樣被焦秀梅顛倒黑白。


    她深吸口氣,字字有聲地反駁焦秀梅胡攪蠻纏的話:“事實不是你說的那樣,你根本沒你說的那麽偉大!恰恰相反,大學明明是我自己堅持要上的,學費也是我自己想辦法申請的助學貸款,生活費更是靠我自己勤工儉學做兼職一點點掙的。要不是聽說大學生畢業後賺的多,上學期間也不用你來給我掏學費和生活費,這個大學我根本就讀不下來,我早就被你拉去打工或者嫁人換彩禮了!可現在這些到了你嘴裏,怎麽就變成是你辛辛苦苦供我讀書了?”


    焦秀梅被反駁得愣在那。她像不認識許蜜語了一樣,因為這個老三變得和以前實在不一樣。以前隻有她罵她的份,她就算不情願也不會真的反抗。她這個當媽的早就把三個女兒的性格塑造得可以任由她手拿把掐。


    許蜜語看著焦秀梅,曾經對親情的渴求已經在她心裏徹底幹涸,她現在隻想趕緊讓這出鬧劇收場。她發狠地拉起焦秀梅想把人拖出酒店去。


    可焦秀梅回過神來,奮力掙紮。顯然她的目的還沒有達到,她得讓自己這個白眼狼女兒接受更多外界的審判,她得徹底地銼掉她不知從何時生起的銳氣,狠狠打壓掉她不知受誰慫恿而萌生出的叛逆心思,她要讓她深刻認識到她自己的錯誤,從此再也不敢反抗、再也不敢和她的母親作對。


    這邊的兩個人僵持不下,那邊響起了腳步匆匆。皮鞋硬底敲擊大理石地麵的聲音,啪嗒啪嗒地走近。


    隨後是斷喝一聲:“鬧什麽?有完沒完?這成什麽樣子了?”


    第38章 她做的鹵肉


    許蜜語應聲抬頭看,發現皮鞋嗒嗒聲載來的人是客房部經理,最近一直在處處給她穿小鞋的馮凱鑫。


    她的心往下一沉,不好的感覺像團驟起的烏雲,把她團團籠罩住。


    “許蜜語是吧?”馮凱鑫忽然點她的名字。


    真難得,他居然記住了她的名字。他是有多惱怒她,才準準地記下了她一個基層職員的名字。


    “你把你的家事鬧到酒店來,大庭廣眾之下,給酒店帶來了非常惡劣的影響,我現在通知你,你被正式開除了!”


    聽到許蜜語要被開除,焦秀梅終於安靜了一瞬。


    一瞬後她馬上明白,這不是她要的結果。


    她隻是想拉大眾站在自己這邊,讓許蜜語丟臉,讓她不知道怎麽生起來的叛逆心被摧毀掉,以後還是乖乖聽話的許家三姐。她想要的結果是,以後變回聽話的許家三姐,能把她的工資卡交給自己,能把她藏下的私房錢拿出來貼補弟弟。


    可如果她被開除,一切就都成了泡影。


    這絕對不是她想要的結果。


    焦秀梅當即就鬆開了許蜜語,一個打挺就從地上站了起來。


    她衝到馮凱鑫麵前,直接甩開了膀子和他對峙:“你憑什麽開除我閨女?你哪位啊,大老板嗎?我告訴你我懂法的,單位隨便開除人可是要賠錢的!”


    馮凱鑫看著麵前的潑婦冷笑:“我哪位?我是她的直管上司。我這是無緣無故開除她嗎?來,你自己來瞧瞧,現在有多少人在看著你們,你們給酒店帶來多少負麵影響?你還跟我談賠償,做夢做習慣了吧?要仔細算起今天你們給酒店帶來的名譽損失,我怕你得回家賣你的田你的地來賠了!”說完這些,他還嘀咕了一句。


    “鄉下婦女,跟我談條件,什麽東西!”


    焦秀梅聽到了這句話,立刻炸鍋:“鄉下婦女怎麽了,鄉下婦女掘你家祖墳了?你往上數三代你家不是種地的?那你要是地主還說明你成分不好呢,跟我們根紅苗正的貧農裝牛,你也不怕我舉報你思想作風有問題!”


    馮凱鑫顯然沒有遇到過這麽難纏的人。他也被氣到了,指著焦秀梅半天說不出話。周圍已經有人悄悄拿手機開始錄像。


    馮凱鑫惱羞成怒,一邊壓著火請圍觀的人別錄了,散一散;一邊把火撒在許蜜語身上:“許蜜語,你能不能管管你這老媽子,你還嫌給酒店丟的人不夠、給我添的麻煩不多嗎?我是上輩子欠了你嗎,這輩子你要這麽折磨我!趕緊把你家裏這點破事處理了!”


    他話音剛落,焦秀梅的聲音就響起來:“你這人怎麽說話呢?就你這素質你怎麽當上領導的!你家的事才叫破事、你媽才叫老媽子呢!說我閨女折磨你,怎麽的你跟她有什麽感情糾葛啊?”


    她的話越說越沒邊,許蜜語受不了地斷喝一聲截住她:“焦秀梅,你鬧夠沒有!”


    焦秀梅第一次聽到許蜜語這麽喊自己全名。她立刻轉頭要罵許蜜語:“小兔崽子你和誰說話呢……”


    可是在看到許蜜語的表情後,她後麵的話竟不知不覺地消了聲音。


    許蜜語赤紅著眼,表情猙獰,幾乎睚眥欲裂。那樣子簡直就像下一秒要和誰拚命。


    焦秀梅從沒有見過這樣暴戾的許蜜語,這一瞬間,她被這樣的許蜜語震懾住了。


    “你有沒有想過,給我留哪怕一點點臉?你是不是想,就算真的逼死我也無所謂?好,我死給你看,但你要和我一起作伴!”


    許蜜語說完就拉著焦秀梅要往外衝。外麵是車水馬龍的大街,隻要有心衝出去,死一死很容易。


    許蜜語動作太快太決絕,不隻焦秀梅被震懾住了,其他人也都沒來得及有反應。


    馮凱鑫甚至反應不過來叫人拉住許蜜語。


    就在許蜜語即將拉著焦秀梅衝出去的時候,一道人影極為迅速地閃到她身邊,一把拉住了她。


    許蜜語使勁地掙紮,想從拉住自己的人手裏逃脫,想衝出去幹脆給自己和焦秀梅一個了斷。


    一個聲音冷冷地,帶著點嫌棄似的響起來。


    “這就是你自己所說的想要改變,想要和原生家庭切斷?靠自殺?你就這點本事嗎?”


    這句話像一個重錘,重重敲在許蜜語耳膜上。


    她靜下來,不再掙動也不再向外衝。焦秀梅回過神來,立刻罵罵咧咧地甩脫她,轉身跑回大堂,驚魂未定地指著她直罵她是不是得了失心瘋。


    許蜜語抬頭,看清拉住自己的人,是紀封。


    原來他從出了電梯之後就沒有離開。他在旁邊看完了鬧劇全程。然後在她衝動地要衝出去的時候,在誰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是他衝過來,拉住了她。


    許蜜語不知道這時的紀封對自己來說,算不算是一個救命恩人。


    她由紀封怔怔地拉去到一邊。


    她聽到紀封開了金口。他對他的助理有條不紊地布置:“去跟圍觀的人說,讓他們把拍到的視頻刪一下。就說因為我在事發現場,他們的影像裏錄到我了,侵犯到了我的隱私。如果他們不肯刪,就告訴他們會請集團的法務出麵和他們談。”


    “然後去跟那位說,如果不希望她女兒被辭退,或者她和她女兒直接沒命,就趕緊見好就收。如果她繼續胡攪蠻纏下去,來,我的手表給你戴著。你跟她談的時候,找個機會把表摔地上,但要讓她以為是她摔的,然後告訴她這表的原值和維修價格,讓她賠,並且當她的麵報警。她多半會趕在你報警電話一接通時就溜走。”


    紀封一邊說著一邊摘下手表遞給薛睿。


    許蜜語怔怔地在一旁聽著看著。


    她看到薛睿按照紀封的吩咐,讓圍觀的人刪掉了剛剛錄下的視頻,並疏散了人群。


    那些應該由酒店大堂經理做到的事情,現在居然是被vip貴賓的助理完成的。


    然後她看到薛睿又走去焦秀梅那裏,和她展開周旋。起初焦秀梅還繼續胡攪蠻纏個不停,可是當她去扒拉薛睿時,正好扒拉在薛睿手腕上戴著的昂貴名表。名表啪嗒一下被扒拉得脫離手腕摔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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