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睿老老實實地坐回去,不敢再欠欠地發表意見。


    前台那邊,聽了這一男一女的訴求後,許蜜語再次站了出來。


    她站在史幻幻和陸曉妍前麵,溫和但堅定地說道:“我是她們的領導,她們兩個隻是聽我的話,按照酒店的規章製度在辦事,您二位如果有什麽不滿,針對我就好。如果你們堅持要投訴,這個投訴可以記在我頭上,我接受。”


    史幻幻和陸曉妍立刻對視一眼,心裏有點被暖到。


    大堂經理接過許蜜語的話頭說:“那我是她的領導,她也是在聽我的話按照酒店的規章製度辦事,如果你們堅持要投訴,這個投訴得我這個經理來背。但您二位如果堅持要在酒店吸煙和帶著你們的寵物住店,這個真的很抱歉,我們滿足不了你們。”


    一男一女聽到他們居然上下一心團結起來對抗自己,簡直怒不可遏,更加大吵大鬧。


    保安躍躍欲試地上前,想拉走這對男女,但手還沒碰到人,這對男女已經開始尖叫,女的大喊“老公他們非禮我”,男的嚷嚷“你們敢非禮我老婆”,嚇得保安全都住了手。


    隻好由大堂經理盡量保持禮貌地招架著他們。


    許蜜語這時悄悄退回到前台裏麵去。她走到電腦旁邊,彎腰飛快地查著什麽。


    史幻幻湊過來小聲問她:“主管,保安不敢碰那女的但可以碰那男的,我再叫兩個保潔大姐過來幫忙,幹脆把他們都架出去吧?”


    陸曉妍在一旁使勁點頭。


    許蜜語一邊滑動鼠標一邊回答說:“我本來也想讓保安把他們禮貌地請出去,但現在看,保安或者保潔大姐一上手,他們幹脆就會躺下訛我們,雖然我們有理不怕報警理論,但是鬧久了或者警察過來,對其他客人入住體驗都會造成影響。還是得來點其他招速戰速決的好。”


    史幻幻問許蜜語打算用什麽招的時候,經理那邊的情況已經進展到很不妙的程度。


    煙熏女衝著經理揮動纏在手臂上的青蛇恫嚇他,經理閃躲之下不小心推了那女人手臂一下,那女人直接順勢坐倒在地上開始叫喊“打人啦酒店經理打人啦”,眼線男衝過來推經理一把,揮拳要打人,保安衝上前攔住他,他於是也順勢往地上一栽,和眼線女一起大喊大叫:“打人啦,快報警啊,酒店員工打人啦!”


    史幻幻和陸曉妍張著嘴巴看著眼前一幕。


    然後她們扭頭一起看向許蜜語:“主管,他們的行為被你精準預判了!”


    許蜜語在心裏不由苦笑。她能精準預判這種無賴行為,那是因為不久前焦秀梅就在這裏上演過同樣的一幕。她這哪裏叫預判?不過是曾經不堪的自身經驗罷了。


    許蜜語找到了想要證實的事情後,立刻從電腦前直起身,對等在一旁想看她到底要幹什麽的史幻幻和陸曉妍笑了一下。


    史幻幻和陸曉妍從她那一笑裏,仿佛看到了光明。


    打印機響起來,從裏麵吐出幾張打印了內容的紙。許蜜語抽走那幾張紙,然後從前台走出去,走到那對癱在地上撒潑訛人的男女麵前。那對男女正在放言,如果經理不賠償一萬塊醫藥費,他們就立刻報警說他推人打人。


    咖啡廳卡座上的紀封眯了下眼。


    這一幕有很強的似曾相識感。


    上次在這裏躺在地上撒潑不起來的人,還是許蜜語的母親。那時許蜜語麵對撒潑一幕,簡直手足無措。


    他眯起眼看著,想看看這次的許蜜語是不是還和上次一樣。


    許蜜語走到那兩人麵前,沒有懇請他們先起來,有話好好商量;也沒有讓保安上來,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把他們扔出去。


    她隻是優雅地蹲下來,向前傾身,對著煙熏女纏在胳膊上的那條小青蛇認認真真地看起來。


    煙熏女被她看得發毛,噴她一聲:“你看什麽看?你別嚇到它好吧!”


    許蜜語轉頭對她微笑:“女士,您知道您這位家人是什麽品種的嗎?”她問了一句不相關的話。


    煙熏女沒好氣道:“你問這個幹什麽?”


    許蜜語笑著說:“是這樣的女士,您一進來的時候我就覺得您這位家人不太尋常,您可能當它是一條普通的蛇養的,但我剛剛幫您查證過了,您仔細看它身上,是有黃色花紋的,這說明您手臂上這條家人,它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


    煙熏女聽得一愣。


    薛睿也一愣:“好家夥,還是個珍稀物種!”


    但他聽到紀封嗤地一聲。他扭頭看紀封一眼,看到紀封正撇著嘴角似笑非笑。


    薛睿感到一頭霧水。剛想問,又聽到許蜜語說話,於是轉過頭去聽。


    “女士,您確定要報警嗎?是這樣的,之前新聞播過的,有人掏鳥窩賣鳥,不巧那鳥就是國家保護動物,結果那人就以非法獵捕珍貴、瀕危野生動物罪和非法收購珍貴、瀕危野生動物罪,被判了十年刑。如果您手臂上這位家人,等警察來了看到的話……”她頓了頓,體貼地留白半句話,然後又體貼地問煙熏女人,“女士,請問您現在還堅持要報警嗎?”


    煙熏女和眼線男對視一眼,眼線男半信半疑地硬撐道:“你少在那唬人!”


    許蜜語把手裏提前打印好的幾張紙遞給兩個人看。


    “喏,這就是我剛說的那個掏鳥窩獲刑的新聞,以及,最後一頁是你們家人和國家二級保護動物的對比圖。”


    兩個人飛快翻著那幾張紙,臉色發生了變化。


    許蜜語趁機起身,向經理請示什麽似的,向他問著:“經理,如果我們發現住在酒店的顧客,帶著國家二級保護動物,是不是有義務報警並向警察說明情況啊?”


    經理馬上明白她的意思,和她一唱一和:“當然,這是我們守法公民應盡的責任和義務!”


    許蜜語給史幻幻和陸曉妍使眼色。


    兩個人機靈了一回,一個人說:“那我們現在就打報警電話報備吧!”另一個作勢拿起電話要撥110。


    那一男一女立刻從地上爬起來,大聲說道:“我們又不是你們酒店的顧客,你們少管我們的閑事!”


    說完兩個人轉身就向酒店外麵跑出去,跑得屁滾尿流一般。


    酒店大堂一下幹淨清爽起來。


    所有人都鬆口氣。


    許蜜語腿軟地踉蹌了一下。剛剛她強自鎮定地盯著那條青蛇看,好像不害怕似的。但她其實怕得已經流了一後背的冷汗。


    她定定神,和大堂經理、和史幻幻陸曉妍、和保安和接待員,她和他們分別相視一笑。


    一種融洽的東西,悄無聲息地溶解在那些相視一笑裏。


    這場撒潑鬧劇,倒把他們融合成了團結一心的集體了。


    卡坐上,薛睿忍不住感歎:“上次蜜語姐在這麵對她母親撒潑時,還手足無措任人宰割來著。現在她卻已經能夠在談笑風生間就解決掉問題了,簡直判若兩人一樣,真是進步神速。”


    頓了頓,他又說:“不僅如此,我仿佛能感覺到通過這件事以後,她好像徹底融入進新部門、新集體了。”


    他扭頭去看紀封:“雖然蜜語姐到了新部門以後,升級打怪的模式和原來差不多一樣,都是讓不服她的人對她變得心服口服,但我還是忍不住為她高興,就像她又取得了新的成就一樣!”


    紀封挑挑眉,看著薛睿反問一句:“你覺得一樣嗎?”


    薛睿被問得一懵:“啊?”


    “你覺得,”紀封看著他,不疾不徐地問,“許蜜語在前廳部和在客房部,升級打怪的模式是一樣的嗎?”


    “難道不、不一樣嗎?”


    紀封挑挑一邊嘴角,很淡地一笑:“一個離異的家庭主婦,短時間內連續空降兩個部門、並且一直在升官,顯而易見,她剛到哪個部門都會受到排擠和不服。所以許蜜語她在前廳部和在客服部麵臨的困境,的確是一樣的。但是……”


    紀封說到這,停頓了一下,目光越過薛睿,看向他後方前台附近的許蜜語,話鋒一轉繼續說道,“她升級打怪的模式——用什麽方法去征服對她不服的人,其實是不一樣的。而這個不一樣,恰恰見證了她的……”


    紀封說到這裏突然頓住了。


    薛睿被憋得心癢肝癢的難受,如果磕頭管用,他現在就想給紀封磕頭,求他把話說全,別這麽說半截留半截地吊著他。


    他懇請紀封:“老板您接著說!恰恰見證了什麽?”


    紀封卻轉開了話鋒:“許蜜語第一次在客房部服眾,靠的是手段,她先拿捏住其他人的錯處再對她們懷柔;但她第二次也就是現在,在前廳部服眾,已經靠的是她實打實的能力了。之前靠手段服眾具有偶然性,有取巧性質;但現在她能靠能力服眾,這說明什麽?”


    薛睿聽到這,長長“哦”了一聲。


    這說明了,她實打實地成長了!


    順著這個結論,薛睿已經倒推出前麵紀封戛然而止的話是什麽了——許蜜語兩次升級打怪模式的不同,恰恰見證了她的——成長。


    在紀封眼裏,許蜜語成長了。而他傲嬌得不肯親自說出口,就好像被許蜜語知道他對她這樣評價後,她會驕傲似的。


    薛睿忍不住憋笑起來。他的老板簡直長了九曲十八彎的別扭腸子。


    他也話鋒一轉,使勁地、直白地誇許蜜語:“老板,您說蜜語姐現在怎麽那麽厲~害~啊?她連那條蛇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都知道!”


    紀封卻發出嗤的一聲。


    薛睿疑惑問道:“怎麽了老板,我說錯什麽了嗎?”


    紀封還是撇嘴嘴角,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瞥一眼薛睿後,開金口對他反問:“你真以為那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那就是一條普通的破蛇。”


    “啊??”薛睿徹底懵逼起來。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


    大堂恢複以往的和諧後,剛剛圍觀了那場鬧劇的人圍住許蜜語。他們有好多問題想要問她。


    “主管,你不怕蛇嗎,敢那麽盯著看?”接待員問許蜜語。


    “怕,怎麽不怕,可是怕也不能表現出來,不然鎮不住他們呀。”許蜜語笑著回答。


    “許主管,你怎麽知道那麽多啊,居然一看就看出來那條蛇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保安忍不住問。


    許蜜語笑了下,然後說:“那就是條普通的小青蛇,不是什麽保護動物。”


    大家都驚了下。


    “啊?那你給他們打印出來的那張證明那蛇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的圖紙是怎麽回事啊?”


    許蜜語笑著說道:“我找到他們那個品種的小青蛇的圖片,又找到國家二級保護動物的蛇圖片,把青蛇截圖替換了一下,偷梁換柱打印出來了。”


    然後她命令自己克服恐懼,蹲在那兩人麵前,仔細觀察那條“家人”,演了一出戲,嚇走了那兩個人。


    “如果他們帶的那條蛇真的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我不會那麽輕易讓他們離開的,我一定會報警,因為經理剛才說了,這是我們做為公民的責任和義務。”許蜜語繼續笑著說道。


    大家消化了一下前因後果,陸曉妍忍不住率先說話:“我去啊,這麽短的時間,你就把整個辦法想了個周全,找新聞、截圖、換圖、打印,再唬住他們,許主管,我錯看你了,你這人,太有道了!難怪柯文雪說你對付奇葩的辦法多,這回我算是信了她的話了!”


    在她的吆喝下,其他人也響起一片善意起哄的服了服了的聲音。


    卡坐上,薛睿緩緩轉頭看向紀封。


    他想不到紀封居然早就看明白了許蜜語的一切行動。


    他覺得許蜜語現在就已經聰明得叫人意外了,但紀封,他簡直就進化成了可怕的大妖精。


    大堂裏,許蜜語聽著那些服了服了的聲音,聽得又開心又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這時大堂經理發了聲。


    他問許蜜語:“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性格很軟、遇事會盡量向顧客妥協的人,沒想到你也有剛才那麽剛的一麵。”


    許蜜語看著經理說:“我就是性格再軟,也有我自己的底線和堅持啊。”


    她笑起來:“我是覺得雖然我們是服務行業,但不意味著我們得無原則地為任何人無條件地服務。五星酒店給顧客帶去物有所值的體驗的確很關鍵,可我們不能無條件迎合各種不講理的客人。”


    她想了想,該怎樣更精準地表達自己的意思。


    “我覺得,我們做服務的初衷,其實不是讓每一個人都滿意,而是讓每一個值得的人滿意。但剛剛那兩個人,就不值得。”


    她的話引來好些讚同:


    “對啊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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