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煙單手端起茶盞,放在鼻間輕嗅,清淡的茶香順著鼻息湧入神台,此刻她是心情大好。


    不過餘慶豐的事情,一向都是交給紀先生處理,這些掌櫃,她見於不見,問題不大。


    此次到江南,隻有母親的事,最為重要。


    “再說吧。”


    秦煙淺嚐了一口茶水,微微蹙眉,泉水似乎因在馬車上劇烈晃動,熟過了,失了味道。


    秦煙緩緩放下茶盞,腦中試想著同母親見麵的場景,會是如何?


    ------


    在房中用過午膳,秦煙又歪在榻上小憩了半個時辰。


    秦煙起來時,日頭偏西,已是未時。


    沈瑩知道主子偶爾有些起床氣,放輕了嗓音:


    “宋大人方才過來說,一會兒還要出雲水鎮,在上遊的一處野渡口上船。宋大人說船隊不準備在雲水鎮停留了,會直接下揚州。”


    秦煙聞言,淺笑。


    看太子的樣子,對江南漕務的問題,應該早就得到了消息,隻是親自來看一眼情況。


    那……龍船不在雲水鎮停留,是因為鎮上給太子準備的鶯鶯燕燕?


    出客棧,上馬車之前,封湛接收到秦煙意味深長的眼神。


    秦煙似乎心情不錯,竟還有心思出言打趣:


    “太子殿下,環肥燕瘦,可是應有盡有……”


    封湛麵色微沉,這個女人,是裝作不知道他要的隻有她嗎?


    宋執……


    得趕緊離開雲水鎮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不然殿下的追妻之路又會多出些不必要的障礙,到時候苦的,除了殿下,還有他們這些下屬。


    ------


    秦煙上車時,客棧對麵的一家酒樓正好有一行人緩步出來。


    秦念看向離去的兩架馬車,心中有些犯疑。


    方才上車那個女子,似乎是秦煙?


    是自己看錯了吧,秦煙應該在上京城才對。


    宋眉走到車前,轉身看向還愣神看著街上的秦念,


    “念念,你在看什麽?”


    秦念回身,


    “沒什麽。”說完便跟著上車了。


    馬車駛向秦家祖宅,車上的一對母女,皆心事重重,沉默著不言語,兩人也都沒心情關心對方在憂慮什麽。


    秦念突然聽見對麵的母親,神思恍惚地喃喃嘀咕:


    “這一大活人,能到哪兒去?”


    秦念擰眉,母親說的是誰?


    此趟江南之行,秦念從在上京就覺得有些奇怪,他們鮮少回鄉祭祖,況且此時江南水患,母親不好好待在上京,到這裏做什麽。


    不過秦念這些時日也不想待在上京,就提出陪母親來了揚州,起初母親似乎不願她跟著,但看著秦念好不容易才從不滿意的婚事裏調整出來,宋眉也鬆了口,便帶著秦念,一同回揚州。


    秦念也沒閑情過問母親的事情,她自己都一團亂。


    賀霄在今年入冬之前就會去朔北,他們的婚期很可能就會定在賀霄離開之前,已沒多少時日,能否還有變數?


    ------


    太子上了龍船,當即召眾幕僚議事。


    議事廳內,諸位就整頓漕政一事各抒己見。


    “上自漕督衙門,下至河壩小吏,以至押運領運各官等,無不以漕務為利藪。每遇漕船經過,河壩官吏即遞索銀錢,變成常例。”


    “漕吏向糧戶勒索的名目繁多,花經酒席、過會、淋尖、踢斛、無籌、酒艙、舵工、綱司,沿途車船費用的,有船錢米、水腳銀、腳用米、腳價米、過江米、變易米、輕齎銀;屬於助役補貼費用的,有貼夫米、貼役米、加貼米、盤用米、使費銀;屬於鋪墊裝包費用的,有蘆席米、鬆板楞木銀、鋪墊銀;屬於防耗防濕費用的,有兩尖米、鼠米、篩揚米、濕潤米等,不一而論”。


    “將此數估算折程,每船要費二十兩白銀,倘若逢上“惡軍”,損米更多。”


    “各處漕務官吏的貪索,運丁在長途挽運中及在京、通交倉的花費,都轉索於兌糧州縣,州縣又轉取於糧戶,從而大大加重了糧戶的漕糧負擔。”


    “糧戶的實際負擔遠遠超過漕糧正額,漕糧正項耗米和各種附加合計,超過數一般為正漕的兩倍到四倍,多者高達五倍之多。”【1】


    “此次江南水患嚴重,當立即處理漕務漏洞,否則將會加劇因糧食減產帶來的存糧困難。太子殿下,此時已耽誤不得。”


    “是啊,不能再任漕糧被層層盤剝了。”


    “太子殿下,我們已初步擬出了一個整頓漕務的方案,請太子殿下過目。”


    一男子將一封折子交給宋執,傳呈太子封湛手中。


    封湛打開折子,快速瀏覽過後,將折子又遞回給宋執,


    “給昭仁郡主。”


    宋執雙手接過折子,兩步走到太子下首的昭仁郡主的位置,將折子雙手托舉至秦煙麵前。


    秦煙抬眸看了一眼那位視線正定在她臉上的太子,真是一刻都不讓她得閑。


    “收糧力求迅速,以減少漕官、漕書和胥役等勾結作弊的機會;加重州府官收漕糧的責任,收漕時州縣官須親身查驗,以防止漕書吏胥營私舞弊;簡化征收漕糧手續,防止浮收。”【2】


    折子上方的字跡工整,內容直指當前的漕務弊病,但因時間倉促,其計劃還有待細化,也需強有力的監督。


    秦煙閱覽過後,將折子交回給旁邊立著的宋執。


    太子向秦煙道:


    “昭仁郡主怎麽看?”


    秦煙蹙眉思索了一瞬,淡聲開口:


    “折子上的內容可加以完善,但我認為,江南水患嚴重,是否應對受災嚴重的州府,延緩征糧,讓糧戶能夠得以喘息。”


    廳中眾人聞言皆是頻頻點頭。


    征糧以賑災的確重要,但已受災的地區,若是仍是按照計劃征收,就算交的出來應繳的糧食,糧戶自己也可能會食不果腹,到時候迫於生存壓力而被迫逃離的流民,隻會更多。


    上首的封湛沉聲開口:


    “將昭仁郡主的建議,補充到這封折子上,八百裏加急,送回上京。命內閣和左右相府立即製定出可施行的方案,告訴聖上,盡快頒布政令。”


    “至於漕吏的貪腐,賑災結束後一並嚴查。”


    秦煙看向封湛,目光中不掩讚賞,這位殿下行事不拖泥帶水,的確有著殺伐決斷的雷霆手腕。


    隻是不知,封湛那方麵,是否如同他的手段一般優秀……


    封湛深邃的黑眸回視秦煙,他讀到了秦煙看他的眼神中的欣賞。


    但,那雙頗有神韻鳳目中,似乎又有些別的意味。


    別的,不怎麽正經的意味。


    作者有話說:


    【1】本文中“上自漕督衙門……高達五倍之多。”改編自《中華文明史話·漕運史話》第14頁、第15頁;


    【2】本文中“收糧力求迅速……防止浮收。”改編自《中華文明史話·漕運史話》第19頁。


    第76章 父親


    上京城, 西山郡主府。


    謝長淵這幾日已不知是多少次被攔在了府門外,而今日謝長淵首次看見了郡主府的管事沈淮出來,而不再是大門緊閉。


    但要讓謝長淵失望了,沈淮並不是來請他入府的。


    沈淮麵色不善, 出言也不算客氣:


    “謝世子, 是來歸還信物的?若不是, 便不必再來。主子說了,若是信物確實找不到,就當作從來沒這回事就行了。”


    沈淮壓著不耐,盡量言辭委婉。


    主子的原話可是, “就當是賞給他們了。”


    可這話, 他作為一下人,也不好將原話直接轉告。


    謝長淵雙眸一暗, 他以為扣住信物, 那便同秦煙之間還有一絲牽絆。


    秦煙……就當作從來沒這回事嗎?


    “謝世子, 主子出遠門了, 的確不在府中,這不是搪塞你的話。不要再來了,給兩府留下最後的體麵吧,也是給安陽長公主和夫人留點體麵。”


    沈淮心中一歎,謝世子同主子的婚事, 是小姐同安陽長公主定下的,卻沒想到最終會走到這一步。且謝世子沒幾日就要成親了,總是到郡主府來,像什麽話, 外頭又會如何傳主子的名聲。


    況且, 小姐就要回啦了, 沈淮不想這像是突然又回心轉意的謝世子在這兒給小姐添堵。


    沈淮搖了搖頭,轉身進府,府門關閉。


    謝長淵立在原地,神色黯然。


    如今,他連見秦煙一麵都成了難事,更遑論,他準備了好多天對秦煙的說辭,一句沒用上。


    嗬,我竟是要成親了嗎?同不是秦煙的女人?那個女人?


    謝長淵神色倏地冰冷寒涼,他轉身,大步上馬疾馳而去。


    ------


    謝長淵回西郊自己府中,剛進前院,便看見已等在那兒好些時候的賀霄。


    而賀霄,也沒了往日的吊兒郎當的浪子模樣,周身竟多出了些陰沉。


    謝府前院的一處涼亭中,賀霄同謝長淵在石桌前對坐,他們麵前的桌上擺著的,沒有酒,而是清茶。


    二人一會兒都還有公事要回城,故此時不是喝酒的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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