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中旬的北平,似乎已經有了未來的影子,寒冬中給人一股灰蒙蒙的感覺。望著學院路上這不大的一畝三分地,一下子就好像回到了上研究生的時候,那時候本科生全部搬去了新校區,西土城這邊就隻剩下了碩士生和博士生上課。


    黃宣和章家黛是體會不到於洛這種複雜感情的。


    他們隻是覺得北影太小,跟自己想象裏的那個地方相去甚遠,但不可否認,就是這個不起眼的小地方走出了中國電影界的“半壁江山”。


    一直到現在北影校慶的時候,那種群星璀璨的場麵都會被誤以為是哪個a類國際電影節的紅毯走秀。


    三個人站在北影的門口愣了許久,最先回過神的是於洛,現在還來不及感慨,如果不盡快找到住的地方,今晚他們三個是要露宿街頭的。


    從快捷酒店到周邊小區,於洛三人終於在天黑前找到了隱藏在社區裏的一家有空房的賓館。進去一問才知道隻剩下一套標間。


    三個人怎麽住,黃宣和章家黛也很尷尬,他們倆雖然是男女朋友但關係還沒到那種地步。不過在之前藝考的過程中輔導班已經有過八個人擠在一間兩張大床的豪華間裏,一是實在沒房間,二是人多也不太在意了。


    於洛笑著讓他倆住在這裏,自己轉身要拿著行李箱繼續找。章家黛一把拉住他輕輕搖頭,於洛則笑著說自己可不做電燈泡。看到兩人苦笑著看著他,於洛則恢複認真的神色。


    你們是來考文學係的,明天報完名大後天就要考試了,兩個人住一塊複習方便,出去散心也方便,再說總不能讓自己和黃宣住在一起,章家黛一人住在外麵吧。


    黃宣的堅持有些鬆動,於洛所說的並沒有錯,天色已經不早了即使再找到一間不錯的賓館,他也不能讓章家黛住在外麵,他不放心的。


    於洛見黃宣動搖了,趁勢繼續說,自己後天才開始報名,離考試還有幾天,他想好好逛逛北平,總不能把兩人的狀態帶跑了吧。


    章家黛為難的問於洛,那這麽晚他去哪裏找住的地方。


    於洛微笑著說他知道一個地方肯定有空房,條件不是很好,但好在離北影近。以目前來報名的學生數量,應該還沒有人去打這種賓館的主意。


    黃宣聽到此話沉默片刻過來擁抱於洛,把他送到賓館外麵。


    黃宣欲言又止了半天,才勉強的笑道:“我欠你一個人情,回集寧咱哥倆單獨開一桌。”


    於洛用手捶了下黃宣的胸口,笑罵他怎麽有了女朋友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越來越矯情了。


    電影學院向北200米左右,十字路口西側的一家小旅館裏,於洛正在前台昏暗的燈光下與老板商量著住房的價錢。


    拿到鑰匙於洛就往正中的內門走,是個斜坡下去後,左右兩邊都是長長的一條通道,通道兩邊是標著房間號的簡易木質門,通道拐彎又分開了兩條通道,於洛就拿著鑰匙拖著行李穿梭在其中按著門牌號找自己的房間。


    通道中不時會看到有人在炒菜做飯,也有一根鐵絲懸掛在通道之間晾曬衣服的。


    在這裏居住的大都是些“北漂”,他們租不起社區的房子,隻能在地下室裏苦苦熬守著渺茫的希望。


    跟老板據理力爭,房費便宜到一天四十五,盡管隻有五塊錢的優惠他都覺得已經很滿足了。


    打開房門,空間隻有站的下兩個人,一張上下鋪的木板床,隻有下鋪墊著一層薄薄的褥子。不厚的被子上印有鴛鴦戲水的花紋,床單和枕巾到是挺幹淨的。房間裏的牆皮已經脫落的很嚴重了,牆角的櫃子上放了一個不大的電視機,不停的閃著雪花,於洛好不容易把閉路線調到電視畫麵隻是稍微閃屏的地步,開始整理自己的行李。


    這裏的一切的設施都是公用的,熱水房洗澡間,以及洗漱的水池。


    匆忙的鎖上木門去洗澡間洗了個澡,於洛回到房間便早早的歇息了。


    第二天於洛起來發現自己的嗓子有些不舒服,可能是夜晚太冷著涼了,於是就去前台多要了一床被子。


    上午於洛閑著沒事去北影逛了一圈,同樣是高中生的模樣,大家排著長隊井然有序的報名核實信息繳費。他卻一眼也沒看,蹲在電影學係那棟教學樓門口小半天。中途遇到了幾個未來熟識的老師想上前打招呼,卻想起自己現在的身份,默默的把手揣進口袋裏。


    回旅館的路上,他挑了地攤上幾本不錯的專業書,順帶著拿了本《基督山伯爵》。


    十五號於洛一整天在北影小區空曠的地方練朗誦,隻有下午的時候抽空去北影報了名,在報考導演係的長隊中他遇到了一位未來很眼熟的青年,但想不起叫什麽名字。


    十六號十七號兩天他都窩在房間裏看筆記本上的真題,看累的時候就跑很遠的網吧看部文藝片洗洗腦。


    十八號,於洛一頁紙都看不下去,壓力太大的他先是溜達到了南鑼鼓巷報了中戲的戲文,然後坐地鐵去了**看故宮。


    如今的他依然路癡著,隻是再沒有人告訴自己,**裏麵就是故宮了。


    於洛站在人頭攢動的太和殿外看著上麵的龍椅寶座,腦海裏想著的全是貝納多·貝托魯奇《末代皇帝》最後溥儀拿著小蟈蟈逗紅衛兵的場景。


    晚上於洛翻來覆去好久才睡著。


    十九號,於洛早早就起床洗漱。


    一進北影,示意圖前圍滿了找考場的藝考生,於洛輕車熟路的找到自己對應的考場,在老師審核了自己的信息後走了進去。


    兩個監考員一個是老師另一個是學生模樣,兩人身上掛的工作證件顏色都是不同的。考場是一個隻有三十張桌子的小房間,於洛找到自己的位置按部就班的坐下,拿出鉛筆中性筆和橡皮,把身份證藝考證和北影的報考單放在桌子的左上角。


    他開始轉移注意力看向右手邊的牆體,上麵刻畫著很多有趣的對話,包括窗簾上也是,有的是本科生公共課的小抄,有的像是留言板一樣談論著自己的瑣事。


    考試很快就開始了。


    初試,是筆試,主要的內容是文藝常識和社會熱點內容。


    看到試卷上那變態的六十題,於洛倍感親切。


    從進考場的緊皺眉頭到出考場時的愜意暢快,於洛走出a座後整個人都精神起來。


    中午他打電話約了章家黛、黃宣一起吃飯。兩人幾天的相處下來,動作舉止都開始親昵起來。


    得知兩人都進了複試,於洛舉起酒杯慶祝二人。吃飯的時候,於洛特意問了兩人有沒有考中戲戲文的想法,兩人笑著說報了時間跟北影這邊不衝突。


    於洛卻哭笑不得的說自己沒仔細看中戲的時間,如果自己進了北影的導演複試就沒辦法去考中戲的戲文的初試了。


    第二天下午,北影導演係複試名單下榜。


    於洛在家長和學生圍城的人牆裏舉步維艱,終於在操場圍欄上幾十張寫有考生號的名單裏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21號一整天,於洛就發現自己身後的人的考生號已經跨過了小一百人,也就是在初試中有百分之五十的人被刷了下去。麵試考場外這長長的隊伍,每個人都是踏過成百上千人的屍體才邁進了複試。


    於洛琢磨著自己的位置應該在中午麵試將要結束的那一批。他有些頭疼,因為這個時候恰好是老師們身心最疲憊最鬆弛的時候,自己的表現如果能夠讓考官們眼前一亮再好不過,


    於是他強迫自己活躍起來,跟身前身後的幾位年紀相仿的少男少女聊起天來,通過這種方式,大家互相都有了些了解,於洛並不想在裏麵作為主導,但前後幾個人的性格上不是太強勢,所以大家的氣氛還算是比較溫和的。


    終於輪到他們這組了,跟預料的一樣,自己這組麵試完還有一組,老師們就要中午休息了,有些老師都已經忍不住哈欠連連了。


    大家進來跟老師問好,然後準備開始朗誦。


    不出意料大多數人選擇朗誦的都是現代詩。


    詩短,誦讀的時候感情拿捏起來不會那麽困難,如何給老師留下深刻的印象,就看你選得題材和內容了。


    第一個上場的是一個男生。


    他顯得有點激動,深吸幾口氣平複心情,眼神開始遙望遠方。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


    看吧,在那鍍金的天空中,


    飄滿了死者彎曲的倒影。


    ......


    我不相信天是藍的,


    我不相信雷的回聲,


    我不相信夢是假的,


    我不相信死無報應。


    ......”


    北島的《回答》創作於十年****之後,是朦朧詩中的經典之作。前闕悲觀者的情緒夾雜著對命運對種種不公的憤慨願以命相搏,後闕詩鋒一轉仿佛在絕望的命運中又看到文明裏新的希望。


    男生的嗓音算不上渾厚,但吐字卻擲地有聲,眼神中堅毅的目光仿佛就像下一刻就要衝鋒的戰士。


    前闕讓麵試考官頻頻點頭的男生在後闕的處理上就有些稍遜一籌,無論從情緒起落的點還是語氣感覺都不如上闕發力的精準到位。


    第二位是一個女生,女孩選擇的題材就與前麵男孩的剛硬倔強的風格完全不同,她朗誦的是席慕容的《一棵開花的樹》。


    “如何讓你遇見我


    在我最美麗的時刻


    為這


    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


    ......”


    女孩的嗓音中透漏出一絲的純粹,和她的打扮一樣,清純自然。女孩的朗誦中時而熱烈真摯時而低語纏綿,她的動作典雅神情中充滿著憐惜,好似黛玉葬花般坐在地上喃語著。


    “朋友啊,那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心”。


    誦詩後女孩眼睛有些泛紅,麵試考官中有個女老師連忙走過來扶住她起來,安慰道:“那畸角上我有一個花塚,如今把他掃了,裝在這絹袋裏,拿土埋上,日久不過隨土化了,豈不幹淨。”


    女孩這才起了身真誠的向老師們鞠了一躬,站回自己的位置上微笑著。


    終於輪到於洛了,不前不後正中間的位置。


    他顫顫巍巍的往前邁著步子,腳上卻像是被帶上了沉重的鐐銬。


    於洛先是往左前方的中年考官用餘光看了一眼,隨後正對著前方的主考官欲言又止了一小會。


    評審席上,坐在正中間的老考官饒有興趣的看著於洛的目光和動作。


    於洛身後的學生們卻麵帶疑惑。


    這人怎麽回事,臨時忘詞了?你別耽誤大家的時間好不好,排隊等候時話那麽多,沒想到站在台上卻是個廢物。


    “請原諒我,審判長閣下,我看你是采用了普通的審問程序,那種程序,我將無法遵從。——我要求——而且不久就可以證明我的要求是正當的——開一個例外。我懇求您允許我在回答問題的時候遵從一種不同的程序,但所有的問題我都願意回答。”


    於洛剛一開口,現場評審席上有些仰在椅子上的考官就開始挺直了身子。


    《基督山伯爵》貝尼台多的獨白!


    一下子許多老師都震驚了。


    這一上午他們麵試了成百號學生,大多數人都是在朗誦現代詩,其中不乏吟唱非常出色的學生。但在導演係的麵試中遭遇戲劇獨白,這還是極為少見的。


    “我二十一歲,說得更確切些,再過幾天就滿二十一歲了,因為我是在一八一七年九月二十七日在巴黎附近的阿都爾生的。”於洛的鼻音很重,這位貝尼台多還是重病出庭的。


    於洛像是一個被揭露身份的狼狽的乞丐一樣,自我嘲笑著:“最初,我是一個偽幣製造者,然後變成了一個賊,最後我成為一個暗殺犯。在座的諸位,請不必驚奇,我並不是卡凡爾康德王子,僅僅是一個孤兒。”


    “你們似乎對我的姓名很感興趣,可是我不能把我的姓名告訴你們,因為我的父母遺棄了我,我根本就沒有姓名。但是我知道我父親的姓名,可現在不能告訴你們,我需要先解釋一下,為什麽我是個孤兒。”突然他笑了,好像這些平時血統純正的貴族都被他牽著鼻子走。


    他怕自己的話大家沒有聽清楚,他帶有挑釁意味的轉過身看著身後一組的學生們。


    “我再說一邊,我是一八一七年九月二十七日晚上在阿都爾降生的.....”


    於洛看到麵前的主考官很驚訝自己是怎麽知道身世那麽詳細的,他的話開始輕飄飄的,並且不斷看向左前方的考官。


    突然他的眼裏閃出一絲的溫馨看向那個保養還不錯的女老師,“當然,撫養我那些人很鍾愛我,我本來可以和那些好人過很快樂的生活。”


    他一邊說著一邊笑著,繼母帶給他的日子的確很快樂,他甚至都有些愧疚繼母對自己的愛。他開始發難於上帝,為什麽自己會變得十惡不赦,他想得到答案。卻沒想到給他答案的不是上帝而是繼父的惡語相向。


    於洛開始模仿繼父的冷言嘲弄:“不要褻瀆神明,倒黴的孩子....罪孽是你的父親,不是你。”


    他有些虛脫了,頭發上都是汗水,說話的聲音也開始有氣無力:“假如我這番話加重了我的罪名,那麽請懲罰我....”


    於洛悲傷的表情突然又哭又笑,他看著周圍的陪審團已經開始交頭接耳了。


    “現在我應該告訴你們我父親的姓名了。”他的表情開始邪惡起來,仿佛這個答案的公布將會給他無限的快感。


    “他就是在座的檢察官,名字叫維爾福!維爾福先生,我就是你二十年前活埋的兒子!”於洛指著麵前的主考官,嘴中的話卻一字一句的無比認真。


    “父親你忘了嗎?”於洛的臉上還帶著笑容,語氣卻有些戲謔。


    他又看向左排身後剛才惜花的黛玉姑娘。“母親,難道你也忘了嗎?”


    於洛像是捧著一副精美的餐巾,雙手捂在臉上。


    一個被遺棄的孩子,跪在地上失聲痛哭。


    於洛在一組的同學攙扶下出了教室,門外最後一組的幾個男生早就聽見裏麵好像是話劇場的現場表演,雖然沒有看到畫麵,但聽著台詞就覺得裏麵這是真的進去了。


    後麵兩個因為也是現代詩所以很快就結束了,集體小品準備的時間十分鍾左右,剛好是最後一組朗誦完的時間。


    因為集體小品是個群戲,考察的就是你在規定情景中的合理反映,不能不搶戲也不能過分,事情處處要符合邏輯,不能隨便出口說不符合身份的話。


    於洛在這一階段就顯得老練多了,由於剛才的朗誦過於發力,大家都不太願意於洛演主要角色,他就笑嗬嗬的站在一邊,聽大家的分配意見。


    最後戲份雖然不多,基本上充當背景,但殊不知如何不機械僵硬的杵在台上才是最難得表演。


    於洛作了一次隱形人,但從表演的餘光中發現左前方的“維爾福先生”和右邊的“繼母”對自己的關注度最高。


    晚上於洛接到洋姐的電話,問他考的怎麽樣,她跟徐老師和雪姐都來北京了,明天要請在北京的學生吃頓飯。


    於洛答應會去,心思卻在第二天下午放榜會不會有自己的名單。


    第二天同樣的地方,他去看自己的名字,這個時候家長明顯的就少更多了,所以於洛不費力的就站到榜單的麵前。


    第一張沒有自己,第二張也沒有,一直看到最後還是沒有!


    難道自己落榜了!


    於洛覺得是自己疏忽了,就再一次看榜單,這一次才發現,自己看的是影視廣告導演的名單,導演係剪輯方向的在更右手邊的方向。


    你妹!你們玩我是不是!他心裏把貼榜的那幾個漂亮學姐“鞭策”了許久。


    榜單中果然是有自己的,他長舒一口氣,否則他拍的片子不就沒有用武之地了嘛!


    等等,自己的考號上麵居然是跟自己連號的,“黛玉妹妹”也進了三試!!!


    於洛帶有怨念的認為,一定是“繼母”保的她。


    四季廳裏正在跟人談笑的女老師突然感覺有點肚子痛。


    晚上於洛坐著出租車繞了好半天才找到吃飯的地方,洋姐在餐廳外老遠就看見了他。


    於洛把自己闖入到三試的消息告訴的她,洋姐打趣的讓於洛回去請客吃飯。


    這時他身後有人拍了拍肩膀,是沈笙!


    他沒想到沈姑娘也來了北京,原來沈笙來是為了考中戲的戲文,碰巧還跟黃宣、章家黛一個考場,今天初試剛結束,接到洋姐電話就過來了。


    不耽誤洋姐在外麵接人,兩人按照李洋說的路線找到了聚餐的房間。


    於洛和沈笙正有說有笑的往裏走,他把風衣掛在衣架上,發現正跟自己說話的沈笙背對著自己的表情有些古怪身體僵硬在那裏一句話不說。


    他轉身看向席間。


    角落有個齊脖短發的姑娘正微笑著看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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