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都來了。”秦真揚袖,又放了一隻袖間射穿了那黑衣人的右腿,溫聲道“就別走了吧。”


    聲落,那人“噗通”一聲跌跪在了殿中央。


    秦真不緊不慢走到那黑衣人跟前,這才看清了這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


    她居高臨下,笑問道:“姓戴?”


    黑衣人咬牙切齒道:“要殺便殺,廢什麽話?”


    “嘖,本事不大,脾氣倒不小。”秦真抬手拂了拂袖間的褶皺,微微笑道:“急什麽,遲早會殺你的。”


    黑衣人頓了頓,他人還沒殺成,還被廢了一隻手一條腿,跪地難起身心俱痛還要聽這樣氣人的話,忍不住破口大罵道:“秦氏陰險!假意答應我父親把女兒嫁過來,實則和楚王裏應外合占我林州……秦氏小人!”


    他好似找到了宣泄口越罵越大聲,唾沫橫飛。


    秦真卻輕輕擊掌,笑道:“這個好。”


    黑衣人怔了怔,“你說什麽?”


    “和楚王裏應外合占林州,我方才怎麽沒想到還能換成這種說法。”秦真點了點頭,桃花眼裏都染了笑意,“嗯,這個說法很好,我喜歡。”


    她微微俯首,嗓音溫柔道:“多謝了,戴幾。”


    黑衣人溫聲差點氣得吐血,“謝你大爺!還有我不叫戴幾!我家中排行第四,人稱戴四……”


    “哦,原來是戴鴻第四子。”秦真站直了身子,微微挑眉,徐徐道:“南州秦如故,幸會。”


    秦真,字如故。


    她當年頂著弟弟秦深的名字進京為質,總覺得別人喊秦深不是在喊她,後來得太傅取表字“如故”,秦如故三字便長年占著京城風雲榜上第一。


    秦真報名姓的時候眸色清亮,眉眼分明還是舊眉眼,卻無端地多了三分年少時桀驁輕狂的風流意氣。


    戴四氣得一頭栽倒在地,恨聲道:“你是不是有病?誰不知道你是南州秦如故?”


    秦真笑意微收,“我怕你太蠢,日後黃泉路上尋仇找錯了人。”


    這戴四但凡是聰明的,走了暗道就應該往外跑。


    這廝倒好,腦子被驢踢了居然跑回來殺她,簡直是嫌自己命太長。


    “噗!”戴四終於還是吐了血。


    秦真眼角微挑,怕他被氣得當場一命嗚呼,轉身吩咐侍女們,“開門,告訴外頭戴四在我這。”


    戴老賊兒子不少,但是隻有戴四是嫡出,最受寵。有了他,必然能幫楚沉把戴老賊的老底搜刮幹淨。


    果然是她命不該絕,剛想著怎麽和死對頭緩和一下關係保住性命,這個戴四就送上門來了。


    “是。”藍煙應聲走過去,喊了一聲外頭的守衛。


    很快就有飛羽騎進來,他們目不斜視,一句廢話都沒有,押著人就走。


    “秦……”戴四原本還想破口大罵,結果一張嘴就吐了血,像條廢狗一樣被人拖了出去。


    侍女們連忙把殿門關上了。


    秦真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跡,慢悠悠地走到了喜帳後,發現了底下有個暗道。


    方才戴四就是從那冒出來的。


    藍煙跟在她後頭,伸長脖子瞧了一眼,小聲道:“郡主要不走暗道跑吧?”


    秦真搖了搖頭,“這暗道也不知道通向哪裏,若是出口在林王宮另一頭,那就死得更快了。”


    侍女們張了張嘴,愣是接不上話。


    秦真這麽折騰了一通,是真的困得有些睜不開眼了,她打了個哈欠,繞到喜帳前準備倒榻就睡,有天大的事都明兒個再說。


    可就在這時,殿門忽然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幾個侍女們如同驚弓之鳥瑟縮到一旁。


    秦真抬眸看去,便見殿外燈火通明,夜風忽來,吹得殿前樹影浮動,落花如雨有些許落入了殿中。


    下一刻,楚沉乘風入殿而來,他已經卸了甲,換了一身白衣緩帶,發束青玉冠,行走間身姿如玉,袖袍被風吹得翩然欲飛,纖塵不染地像是遺世而獨立的謫仙。


    有那麽一瞬間。


    秦真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年少在京城那會兒,她還是那個風流快意,終日醉臥十丈軟紅的此間少年。


    好似這三年,她隻是喝醉了,做了很長的一個夢,驚醒之後,一睜眼就能看到死對頭還如同當年一般,他總是一副超然脫俗的神仙模樣,卻總是一出現就把眾人風頭搶盡,讓周遭一切都黯然失色,讓她忍不住想把他一把拽進這萬丈紅塵裏。


    楚沉行至殿中央,抬手示意侍女們退下。


    藍煙低低地喊了聲“郡主!”


    刹那間,神情恍惚的秦真忽地被拉回了現實。


    她眨了眨眼,揮手讓侍女們都下去。


    藍煙等人隻好低頭退到了殿外。


    轉眼間,偌大個宮殿裏隻剩下秦真和楚沉兩個人。


    一時相對兩無言。


    滿殿紅羅紗被悄然潛入的夜風吹得翩翩飛舞,龍鳳燭高燃,火光微微搖曳。


    秦真身後就是喜帳,桌案上那些寓意著“早生貴子”的花生桂圓都被她和小侍女吃的差不多了,殼和碎屑落了一地。


    她臉皮厚,生平少有這樣尷尬的時候,沉默著不知道說什麽好。


    四周靜悄悄的,忽地傳來了“咯吱”一聲,秦真眼角餘光一瞥,看到外頭有人順手把殿門關上了。


    她頓時:“……”


    關什麽門?


    誰關的!拖出去打五十大板!


    殿門關上後,在幾步開外站了許多的楚沉忽然邁步朝她走了過來。


    秦真心裏一慌,往後退了兩步,跌坐在喜帳裏。


    終於還是到了拿看家本事保命的時候。


    她閉上雙眼問道:“楚沉……要是我說我當初女扮男裝在京城當質子時搶你的美人,試圖把你變成斷袖,事事都要同你針鋒相對,是因為我愛慕你,你信麽?”


    楚沉眸中閃過一絲異色,而後微微笑道:“我說信,你就肯把牙間巨毒、袖中暗器、腰上軟劍、還有腳底的匕首都扔掉嗎?”


    第4章 同眠


    秦真冷不丁被他噎住了,睜開一雙桃花眼,眸色複雜的看著他。


    楚沉實力證明死對頭的存在,除了最想殺你之外,還可能是這天底下最了解你的人。


    暗器軟劍匕首都是秦真準備用來殺戴老賊的,存了一擊必殺之心,而那牙間巨毒卻是她為了以防萬一給自己準備的。


    她這些東西藏得十分隱秘,連貼身伺候的侍女都不知道,這廝卻一清二楚。


    不遠處紅燭滴蠟,火光搖曳間,氣氛越發的微妙起來。


    秦真自個兒說的喜歡人家,眼下更是騎虎難下,隻能硬著頭皮道:“能、當然能。”


    她當即就當著楚沉的麵取出牙間的巨毒扔了,然後把袖箭卸下,腰間的軟劍也□□扔到了榻前,連鞋都蹬了,盤腿坐在榻上。


    “你看,我都扔完了。”秦真抬頭朝他笑,說話間臉上還帶了三四分“你看我乖吧”的模樣。


    “都扔完了?”楚沉語氣淡淡的問了這麽一句,忽的伸手握住秦真的右手將其抬高。


    刹那間紅袖垂落露出膚如凝脂的手臂來,也露出了她帶在手腕上的那個金色的鈴鐺手環。


    “那這是什麽?”他屈指撥了一下那個鏤空的鈴鐺,裏頭裝了東西,晃動間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這個啊是裝香丸用的,又稱袖裏乾坤……”秦真說話間,忽然就著那個鈴鐺朝楚沉輕輕吹了一口氣。


    溫熱的呼吸摻雜著異香徐徐撲簌在楚沉臉上,淺笑盈盈間勾魂奪魄。


    他微頓,愣了那麽一瞬。


    秦真見迷香起了作用,桃花眼裏笑意流轉,有些得意的勾唇道:“不過我在裏頭放了迷魂香,用十倍的藥量特製的那種、特凶猛,你有感覺了嗎?”


    楚沉眸色驟沉,凝視了她片刻後,忽然閉上了雙眼。


    “我早就同你說過了,不要一天到晚都做什麽正人君子,人不風流枉少年不沾酒不逛青樓有什麽意思?該見識新鮮玩意的時候還是要去瞧瞧的,可你非不聽,你看吧連這玩意都沒見過……”


    秦真一邊說話一邊翻身下榻,抬手就把楚沉往紅羅帳裏推,正打算抽回手好好喘口氣,同這人正兒八經的談一談的時候。


    楚沉忽然伸手一把將她拽進了喜帳裏。


    秦真猝不及防就撲到了他身上,還沒來得及奇怪這特製的迷魂香怎麽迷不暈楚沉,腳上的動作就掀落了右側的喜帳,紅羅紗徐徐落了下來,帳裏一下變得狹小而昏暗起來。


    他們離得那樣近,彼此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夏夜悶熱,體溫也跟著節節攀升。


    秦真對上楚沉幽深如墨的眸子,一時之間很想去死一死。


    她想換個姿勢,但是又掙不開楚沉的掣肘,隻能認命的趴在了他懷裏,輕輕的歎了一口氣,同他道:“你瞧,當年在京城的時候我就很想與你把臂同遊,可你不願意,我就一直心心念念到了現在。”


    楚沉都被她氣笑了,擁著她起身坐了起來,“心心念念這麽久,就想用著迷魂香迷暈我?”


    這個姿勢,更像是秦真在他懷裏小鳥依人了。


    好在殿中也沒旁人。


    秦真心下默念了好幾遍‘小命最重要’,而後抬頭望著他,“不是你想知道這是什麽嗎?”


    她滿臉無辜,“我隻是在如實相告,順便……給你示範一下怎麽用。”


    “原來如此。”


    楚沉麵上沒什麽表情,伸手就把她腕上的鈴鐺手環摘下來輕輕一晃。


    “等等……等等!”秦真連忙伸手掩住了口鼻,低聲道:“我都這麽喜歡你了,就不必用這玩意了。”


    她說完,就一把從楚沉手中奪過了那鈴鐺扔出了喜帳。


    金鈴落地,發出了細微的聲響。


    秦真轉身看著近在咫尺的死對頭,一邊琢磨著這廝怎麽連迷魂香都放不倒,一邊頭疼著到了這個份上要怎麽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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