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眼落到低處的孩子臉上,她驀地感到頭暈目眩,差點栽倒在原地。


    如果沒有剛才那場“幻聽”,她可能隻會把這個孩子當做和她次子幼時長得極像的有緣人。


    她和孩子簡單對話了幾句,就連聲線也得到了確認。


    這之後,她注意到孩子母親臉上那閃躲的神情。


    顧夕心頭的第一反應,認為孩子母親是不是認出她了,所以感到局促和膽怯,想要躲開。


    聯係她剛才在露台上聽到的話,孩子似乎才剛見到爸爸,爸爸就推脫有急事要離開,許諾下次再見。


    那麽年輕漂亮的姑娘,瞧著才二十來歲,孩子都已經這麽大了。


    顧夕感到一陣難以言狀的痛心,除此之外,還有一陣更為激烈的憤怒。


    “葉舒城。”


    她很少這樣連名帶姓地喊他,“我和你爸辛苦把你養大,就教會你做這種事嗎?”


    葉舒城一臉茫然:?


    顧夕:“搞大了人家姑娘的肚子,然後不給名分,還逍遙自在地追其他姑娘?我怎麽會生出你這種逆子?”


    葉舒城:??????(以下省略一萬個問號)


    第51章


    不遠處, 熱鬧嘈雜的花園宴會仿佛隔斷在了另一個空間。


    顧夕蒼白的雙頰因憤怒泛起一層薄薄血色,眉心皺著,溫柔似水的眼睛鮮見地瞪視向身旁的次子。


    葉舒城似是聽到了一個多麽離奇的故事。


    錯愕和無奈相繼交雜在他眼中。很快, 這些情緒化作唇邊一聲輕歎:“媽, 您是第一天認識我嗎?”


    顧夕聞言,仍舊微側著身子, 直麵身旁的次子:“那你現在解釋一下。”


    葉舒城:“您先告訴我, 您看見什麽了?”


    他要依據母親的所見組織措辭。如果母親隻是見到一個與他幼時極為相似的孩子, 那他完全可以推諉過去。


    然後就聽顧夕冷聲說道:“我看見了一個和你長得很像的孩子。不僅如此,還聽見你在他麵前自稱爸爸。”


    葉舒城心口一緊。


    他沒想到母親竟然聽到了這麽多。這樣看來, 他似乎並沒有太多辯駁的餘地。


    時間在沉寂中悄然流逝。


    葉舒城感到前所未有的煩亂, 除此之外,心底深處一個小小的角落, 竟然體會到了一絲難以言說的鬆快。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盡管他身不由己地逃避著這一切,依然有奇跡般的紐帶將一切聯係到一起。


    當命運如山洪席卷而來時,一切抵抗都將化作虛無。


    “怎麽不說話?”


    顧夕加快了語速, 讓自己顯得咄咄逼人一些, “我還等著你的解釋呢。”


    說話的同時, 她已經有產生動搖了。剛才情緒太過激憤, 想到什麽便說什麽, 現在漸漸平靜了些, 隱約意識到有些不對。


    葉舒城對上母親的視線, 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答道:“以您對我的了解, 真不應該編出這樣一個故事。真實的情況和您想象中的恰恰相反。”


    他頓了頓, 似是有些自嘲, 唇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勾起,“真正沒有名分的人,是我。”


    一個人守著秘密這麽久,甚至被哥哥發現的時候,他也隻說了一半。現在在母親麵前,他感到疲憊至極,終於卸下防備,就連五年前在美國發生的那段故事,也幾乎不帶美化地和盤托出。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轉述一個與他無關的人的故事。


    從頭到尾,都是他自己上趕著。


    人家說過,她不需要男人,孩子也不需要父親,希望他識趣地消失。他當時頭腦發熱得厲害,明明心裏不願意放手,嘴上卻裝作同意,以此尋求和她更多的相處機會。


    顧夕聽罷,睜大了眼:“這……我聽說過類似的案例,比起在精子庫盲選,國外一些有錢的單身女性更傾向於采用這種方式,挑選基因優秀的男人419,然後偷偷生下僅屬於自己的孩子。”


    葉舒城:“是。我就是那個工具人。國外那些女人行事時會特意隱瞞自己的意圖,但是她很坦誠,沒有隱瞞我。所以,現在的一切全是我自己咎由自取。”


    他的音色很沉,像冰河底下深流的泉水。這一股泉水從顧夕心頭淌過,寒涼至極,凍得她身體微微發顫。


    葉舒城注意到母親神色的異樣。


    他恍然輕笑了下:“不過,現在我已經可以接近她們了。您也聽到了,孩子喊我爸爸,孩子媽也容許了我的存在。”


    顧夕聞言,胸口蕩起一陣細密的疼。


    “你很喜歡她?”她輕聲問。


    葉舒城垂了垂眼,算是默認。


    顧夕深深呼吸了幾口,左手撫上車窗框,過了會兒又將手放到膝上,動作顯出幾分無措:


    “怎麽會這樣……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家裏人?”


    這個問題讓葉舒城很難回答。


    無論怎麽說,他不信任家人,對家人有所隱瞞,都是不爭的事實。


    顧夕很快反應過來:“你是不是怕爸爸知道了,會做出不利於那個姑娘的事?”


    丈夫的專橫嚴厲和大男子主義,顧夕自然深有所感。


    葉舒城輕歎一口氣:“她……比你們想象中更獨立,更強硬,也更排外。我不止怕父親知道,也怕你和哥哥知道,會忍不住介入她的生活。”


    顧夕有點傻眼:“可是,那也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孫子。我怎麽可能知道了寶寶的存在,還對她們不聞不問……”


    “是的,我就猜到您會這樣想,最終也會這樣做。”


    顧夕怔了一會兒:“讓孩子擁有正常的家庭關係,有什麽不好嗎?”


    葉舒城靜默片刻,理了理思路,低聲向母親解釋道:


    “首先,家庭這個詞,於她而言,就是個無用的東西。一個完整的家庭,核心應該是夫妻,其餘關係由夫妻之間延展開來。”


    顧夕想了想:“沒錯。”


    葉舒城的眸光驀地暗了下來: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她並沒有把我當成家人。”


    倏爾,他輕輕扯了扯唇,音色低得像氣音:


    “或者說,她一點也不愛我。”


    顧夕愣看著他。


    葉舒城:“在她眼裏,我的角色相當於她的同事,一個一起帶娃的同事,幾乎沒有感情的聯結。而你們在她眼裏,不是孩子的爺爺奶奶,隻是她同事的家人。和孩子有關的事情可以視作她心裏最重要的工作,試問,一個獨立排外,且對這項重要工作有很強占有欲的人,怎麽可能容許一個同事的家長入侵她的舒適圈,甚至對她最重要的工作指手畫腳?”


    “我……”


    葉舒城:“因為她對我沒有感情,也沒有要和我組建家庭的意向。所以,與我有關的所有人,於她而言,都是陌生人,你們介入她的生活,接觸她的孩子,隻會讓她感到難受,感到被侵犯。”


    顧夕聽明白了。


    她兒子愛上的女人家庭觀念非常淡薄,同時也沒把她兒子當丈夫看,純純就是一個工具人。


    在她眼裏,不存在一個美滿健全的家庭,隻有一個工具人和工具人那群煩人的、隨時都有可能跳出來影響她和她女兒生活的親屬。


    葉舒城說完這兩段話,神色恢複如常,隻有內心深處,莫名感到一陣脫力。


    母親再次看向他,眼神帶著疼惜。


    在這樣的視線中,葉舒城恍然意識到一點——自己之所以一直瞞著父母,其中一個隱性原因,就是他不願意麵對這樣的眼神。


    他想保護自己可悲的自尊。


    不願讓父母知道,他連女兒都有了,卻不能擁有正常的身份。也不願讓父母知道,他在心上人心中宛若螻蟻,在追逐她的路上近乎一事無成。


    車廂內安靜得有些過分,葉舒城把司機叫上來,讓他先送顧夕回家。


    “別……”顧夕不自覺望了眼窗外,“我還想再待一會兒。”


    葉舒城猜到她的想法:“媽,別為難我。”


    說罷,他決絕地讓司機即刻啟程。


    郊區的道路寬闊又僻靜,顧夕凝視著窗外,隻能看見路燈下黑綠色的行道樹一棵一棵疾速晃過,毫無美感可言。


    她兀自沉思了許久,終於耐不住,問道:


    “我真的不能去見見她們?凡事總會有轉機,難不成一輩子老死不相往來?再說了,你媽以前好歹是學心理學的,有分寸,至少不會給你搞得更砸。”


    葉舒城:“我一直都在尋求轉機,也在不斷地嚐試。”


    隻不過,之前那些嚐試,都是他自己一個人的戰爭,沒有把家人考慮在內。他總妄想自己處理好一切再告知家人。


    現在,他老媽非要加入,他不得不考慮一些其他的可能。


    很快,葉舒城心裏有了方案。


    “您可以去見她。”


    他放下話來,顧夕還來不及高興,就聽到後麵的一串行為指南,


    “但是,您去見她之後隻能做一件事。那就是作為葉家長輩的代表,向她承諾,不會爭奪孩子撫養權,不會要求孩子改姓,也不會動不動就入侵她和孩子的生活,更不會要求她和我建立婚姻關係。”


    顧夕:……


    她這是生了個什麽玩意兒!胳膊肘何止往外拐,根本就是長在外邊的!


    很快,顧夕理解了兒子這段話的深層含義——先讓孩子媽放鬆警惕,口子才能慢慢豁開,才有進一步接近她的可能。


    顧夕看兒子的眼神瞬間變了。


    前一秒還是溫柔疼惜,這一秒就變成了——好個奸商,真不愧是他爹的好大兒,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顧夕忍不住朝他豎起大拇指:


    “你這是兩頭算計,一邊算計你媽,一邊算計那個姑娘?”


    葉舒城揚了揚眉:“您非要說我算計,我也沒法反駁。但是,我讓您和她說的都是真心話,我的家人不會在任何事情上逼她。您就說能不能辦到吧。”


    顧夕悠悠地倒到靠背上,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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