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大約三十多歲。


    周拓行站在何川舟身後,不認識他,就沒回答。何川舟用腳勾住桌麵下的凳子腿往外一拉,在狹小的四方桌子邊坐了下來,正對著王高瞻。


    塑料凳長久使用,表麵沾了一層灰黑色的汙漬,周拓行看了眼,覺得自己站著過於顯眼,還是在唯一空著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何川舟微微撇了下頭,問:“認識?”


    “認識啊,這我老大哥!”鄭顯文嗦了口麵條,頭一直抬著,觀察她的表情,見她目光多數放在王高瞻身上,嬉皮笑臉地道,“您也認識他?您今天不是來找我的?”


    何川舟對他的出現有點意外,所以表情看著發冷,問:“你什麽時候出獄的?”


    “有段時間了。”鄭顯文還是笑,索性放下筷子不吃了,從兜裏摸出一盒煙,熱絡地遞過來,問:“抽不?”


    周拓行離得近,直接幫他推了回去。鄭顯文古怪地瞅他一眼,順勢將煙盒放在桌角。


    何川舟問:“你們兩個怎麽會在一起?”


    鄭顯文伸手攬過王高瞻的肩膀,身體靠過去,不輕不重地撞了他一下。


    王高瞻正在喝豆漿,削瘦的身形往邊上一斜,手中的豆漿潑了些到衣服上,還有部分濺上他的臉。


    他默默將碗放下,抬手擦幹淨嘴,沒介意鄭顯文的幹擾,轉而去吃桌子中間的小籠包。


    鄭顯文就著這沒骨頭似的慵懶姿勢,熟稔地拍了拍王高瞻的肩頭,介紹說:“我們住一塊兒啊!他現在是我最好的兄弟!我倆一起吃飯,一起賺錢。何警官,不是你們說要麵對未來的嗎?我們現在就在生活。”


    王高瞻吃飯很慢,是一種刻意的慢。他雙手有點抖,夾不穩一個小籠包,所以是用筷子叉著,一口一口嚼碎了才往下吞。


    他肩膀不寬厚,藍白色的條紋短袖又過於寬大,罩在他身上,配著他半花白的頭發與木然的表情,有種被歲月摧折過,毫無生氣的蒼涼。


    何川舟一直看著他吃飯,過了許久才對鄭顯文說:“注意點,別再進去了。”


    鄭顯文立馬舉起雙手,立證自己清白:“瞧您說的,我是守法公民啊!之前是被人害了,以後絕對不會了!”


    何川舟眼神裏帶了點危險的警告,說出的語氣倒還是無波無瀾的:“別讓我盯上你。”


    鄭顯文收回手,覥著臉笑了下,又把桌角的煙揣回兜裏。


    周拓行看著兩人,雖然一個談笑風生,另外一個平心靜氣,但很明顯不大對盤。


    何川舟沒再理他,在王高瞻麵前敲了敲,等他抬起頭,問:“您還記得我嗎?”


    王高瞻像是沒有魂一樣,眼神很空,點了下頭。


    何川舟又問:“你知道王熠飛去哪兒了嗎?他昨天有聯係你嗎?”


    王高瞻用手捏起第二個包子,說:“沒有。”


    鄭顯文愛湊熱鬧,好奇地問:“誰啊?”


    王高瞻吃了口,很慢地說:“我兒子。”


    何川舟聽著他沙啞的聲音,分明是相似的輪廓,卻無法將他跟記憶中的人結合起來。


    王熠飛剛上初三的時候,何川舟跟周拓行陪他去監獄探望過一次王高瞻。


    原因是王熠飛意外得知,王高瞻每月都給家裏親戚打一筆錢,讓他們多幫忙照顧自己。不多,一千左右,是勞改存下來的工資,還有一部分留他卡裏,想等他出獄後用於父子倆的生活。


    王熠飛過去是想告訴他一聲,不用再給自己打錢了,收不到,學校有各種補助,暫時也不缺。


    可是臨到了門口,王熠飛又不想進去了。


    郊區的監獄透著股陰冷,高立的鐵門遮住了半個視野,冷清的街道與呼嘯的風聲都讓這個地方看起來有些森然。


    他推脫自己肚子疼,要上廁所,最後是周拓行跟何川舟代他進去傳的話。


    那一年,王熠飛剛14歲,王高瞻恰好反一下,41歲。


    坐了七年牢的王高瞻理著平頭,麵容憔悴,剛過不惑之年,頭發已經白了一半。


    他看起來像是個老實溫厚的人,臉上沒有任何凶悍,身板也偏向瘦小。任誰看都不會聯想到他會是個殺人犯。


    人進來時,他攥緊雙手,緊張地朝二人身後張望,沒見到王熠飛,臉色一瞬間灰暗下去,瞳孔無措地盯著合上的門板顫動,連何川舟都看得不忍起來。


    他應該是疼愛王熠飛的。


    周拓行從包裏拿出記錄好的筆記本,一條條給他念王熠飛此行的目的。


    王高瞻肉眼可見的失神落魄,肩背垮下,鼻翼翕動,卻還是分出一絲精神認真地聽了。


    其實轉告的話並沒有多少,隻有兩三句而已。


    除了不要再打錢之後,就是讓明年要上高中。


    周拓行受不了王高瞻的眼神,立著本子,麵不改色地瞎編了一段,用王熠飛的口氣向他透露一些近況。


    諸如,王熠飛目前成績很好,雖然沒錢報補習班,但幾個哥哥姐姐會帶著他一起學習。老師說他上重點高中不成問題。


    又譬如,現在照顧王熠飛的人是何川舟的父親,新年會給他買新衣服,連家長會也會幫忙代開。


    一切安好。


    王高瞻聽著,扯起嘴角露出個笑容。有些僵硬,但並不苦澀,堆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各種強烈的線條感描繪出一種類似欣慰的感情。


    周拓行停下來,抬眼掃向對麵。王高瞻渾濁雙目裏閃動的水光令他難以忘懷,結束探視後,他還跟何川舟道:“他看起來過得挺不好的。”


    眼皮下壓著,目光隱忍而深邃,是一種他們這個年紀尚無法感同身受,但能讀得出的痛苦。


    “阿飛不進來真是的。”周拓行小聲道,“他以後會後悔的。”


    又十年過去了,王高瞻依舊過得不大好。除此之外,好像渾然變了一個模樣。


    關切溫柔沒有了,隻剩下空洞和麻木。聽見王熠飛的名字時,觸動的表現也極其短暫。


    何川舟想了想,說:“阿飛說,之前跟你說了些很過分的話,還沒來得及跟你道歉。你別介意。”


    王高瞻沒什麽反應,敷衍地道:“不記得了。”


    “如果他來找你的話,希望你告訴我。”何川舟拿出手機,“留個號碼吧,你有手機嗎?”


    王高瞻從兜裏拿出智能手機。這東西他用不慣,連密碼也沒設,直接給了何川舟。


    何川舟給他存了名字跟號碼,發現他有下載微信,又把微信好友給加了。


    鄭顯文這人一張嘴閑不下來,抖著腿,揮手間義薄雲天地說:“王哥的兒子就是我侄子呀,他怎麽了?有事兒可以找我幫忙!”


    何川舟本來想把王熠飛的卡拿出來,見鄭顯文在,就沒提這碼事,把手機還回去,說:“有事聯係我。注意看我信息。”


    鄭顯文見她要走,又在後頭叫:“何警官,下次見啊!”


    第48章 歧路48


    等回到車上, 周拓行才問:“那人是誰?”


    “鄭顯文,一個……”何川舟按著額側的太陽穴, 說到一半忽然卡殼, 一時竟找不到能準確形容他的詞語,定了定神,借用黃哥的原話描述:“一個很會畫大餅的人。”


    鄭顯文的案子不是他們中隊負責的, 何川舟沒見識過他的厲害。不過在分局其他同事的傳聞裏,這是個堪稱奇才的人,有著一張出神入化的嘴。


    他能讓人心甘情願地為他掏腰包。即便是被他坑過一次的人,被他勾肩搭背的一頓忽悠,也可能腦子發熱, 繼續為自己暴富的夢想買單。


    按照何川舟師父稍顯誇張的說法, 如果他自己是個搞傳銷的, 知道有鄭顯文這麽一個人才存在, 肯定三顧茅廬請他出山, 從此做大做強, 走向世界。打造新時代的鄭氏騙局不在話下。


    隻不過鄭顯文這人, 準確來說, 不是搞傳銷的, 說騙人其實也不大恰當。畢竟他雖然攛掇人投資,店麵確實是開起來了的。


    可惜他所有的技能都點在了一張嘴上,沒有做生意的天賦, 開一家店關一家店。又好吃懶做,不想打工, 到處拉人合作。次數多了, 在同鄉圈裏聲名狼藉。


    可你要說他人有多凶殘嘛, 倒也不是。


    鄭顯文除了一張嘴給自己招禍以外, 沒有過什麽暴力行為,平時對誰都和和氣氣,想找他幫忙,隻要不涉及錢的問題,都好商量。


    何川舟認識他,是因為他被曾經的一個合夥人暴怒下打到輕傷入院,鄰居幫忙報了警。


    當時鄭顯文躺在床上不能動彈,卻主動替對方把鍋給推了,說是自己不小心從樓梯摔下去骨折的。


    黃哥說,就是這樣才更可怕。鄭顯文找人談心時,那是句句真情,字字懇切,不了解的很容易著他的道。


    之前入獄,是因為他腦子不知道搭錯了哪根筋,跑去給一家皮包公司當法人。


    如今王高瞻剛出獄,身上有點存款,何川舟擔心他太久沒接觸社會,被鄭顯文給哄騙了,跟著瞎投資。


    周拓行聽她簡短介紹了鄭顯文的輝煌過去,有點迷糊,怔怔地問:“他為什麽不找份正經工作?”否則早該發家致富了吧?


    何川舟說:“這人不愛讀書,初中畢業就開始混社會,沒什麽文化,又習慣了遊手好閑。他要是願意找份正經工作,他媽也不會被氣死了。”


    何川舟係上安全帶,說:“時間差不多了,先上班吧。”


    ·


    黃哥剛到分局,就有人過來通知,說馮局找他。


    進了辦公室,馮局剛掛完電話,見他出現,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遞過去說:“下午,市局的人會過來。你也挑幾個人出來。”


    黃哥額頭青筋一跳,問:“幹什麽?”


    馮局頭也不抬地道:“組個專案組。”


    黃哥頓時氣悶道:“不至於吧?又不是什麽惡性殺人事件!指導督查一下就可以了,還要市局的人參與調查啊?”


    馮局抬起頭,將手裏的東西放在桌子邊緣,歎了口氣,苦口婆心地勸道:“你也知道,上次的輿論鬧得有多難看,雖然最後處理的結果還算不錯,可是萬一呢?韓鬆山的老婆人還沒過來,昨天晚上已經先向上頭舉報了,說我們分局裏有人跟韓鬆山不對付,她不信任我們的辦案水平。這架勢誰碰上誰不害怕啊?”


    她這兩天著急上火,舌頭一舔上顎,嘴裏全是苦味。


    “而且出了一次陶先勇的事,網友可能會站在我們這邊,接二連三地出事,可就不一定了。我們光自己心裏知道,沒用啊。”馮局見他麵色緩和了點,說,“這個案子,我們一定要盡快偵破。”


    黃哥心裏頭憋著股邪火,不想說話,將文件拿過來,控製了下情緒,語氣還是略帶生硬地說:“我們也想盡快破案。”


    馮局提了個時間:“三天可以嗎?”


    “三天?”黃哥克製不住,激動地叫出來,“這要是別人也就算了,韓鬆山樹敵多少您是不知道啊!光是熱心群眾寫給我的名單就有一頁紙那麽多,我們人手就那麽幾個,核實排查總要時間吧?而且案發地點附近還沒監控,想要搜查,還得擴大範圍從一兩公裏外的街區找。”


    馮局抬手壓了壓,示意他先冷靜,說:“這次有市局幫忙嘛,而且不是有目擊證人嗎?”


    “您說江平心啊?先不說她到底看見了什麽,能不能幫我們破案,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她不願意說!”黃哥提到這個名字,口腔裏的潰瘍都變嚴重了,掰著手指頭給馮局講道理,“高三生、未成年,還有一個半月就要高考,又是獨居的女孩兒,那麽多年一直堅持調查姐姐的死因。她身上buff簡直疊滿了,我們能拿她怎麽著?真強行把她帶分局來詢問口供,到時候媒體又要說什麽沒有人情味兒,說我們沒有同理心,暴力執法,毀了人家女孩兒一輩子最重要的考試!”


    馮局點點頭,表示自己都理解,緩聲道:“那也得追著這條線,不能放過重要線索。”


    黃哥沉沉吐出一口氣,也知道在這裏較勁沒用,盡量平靜地說:“我知道,徐鈺跟邵知新今天早上已經去她學校了。”


    馮局一驚:“怎麽讓他倆去?”


    徐鈺是個半新不新的新人,邵知新學曆高,但經驗更匱乏。


    黃哥解釋:“何隊說的,江平心對他們兩個人比較沒有戒備心,說不定能問出來。而且江平心的幾個老師都挺護短的,我們去問,容易被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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