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便挪開腳。


    水盜尖叫一聲饒命,便被仆役們圍毆了一頓。


    陸恒心裏焦喜參半,他現在就要去英國公府一趟,他要讓餘晚媱知道,她的養父養兄沒有死,她不能恨他,他們隻是誤會。


    他特意換了一件孔雀金暗紋團花錦衣,外罩的是她給自己做的那件玄纁縐麵金線雲紋裘衣,長發用玉冠高束,他在銅鏡前望著鏡裏人,明明是肅穆麵容,卻因這身打扮顯出一股和他骨子裏不相稱的拘謹。


    他捏緊手,將荷包配戴好,深吸一口氣,踏出房門,掃過地上奄奄一息的水盜,“帶著他隨我去英國公府。”


    ——


    英國公府正熱鬧的很,緣著今兒過年,宮裏放傅音旭回來團聚,傅音旭跟他們說了許多宮裏的樂事,逗得在座哈哈笑,正是其樂融融的場景。


    令玉從門外進來,在傅氏耳邊低語,說陸恒過來了,想當麵說餘家父子的事。


    傅氏笑容沒變,拉著餘晚媱尋了個借口離座,出去見陸恒。


    餘晚媱走後邊小門進了堂屋,躲進旁邊的小隔間。


    這是陸恒來英國公府最忐忑的一次,他在心裏反複練著話,待會兒見到她要怎麽說,才能不讓她難受,最好能讓她放下一點對自己的憤恨。


    可是他的希望落空了,隻有傅氏一人過來。


    傅氏打量了他一番,笑盈盈道,“瑾瑜,大過年的,怎麽這個時辰來?用過膳了嗎?不然先隨我入座用膳。”


    陸恒看出她話語裏的客套,嘴邊笑容淺淡,隻道,“我先前說過會給個交代,水盜底下人抓住了,我帶了頭目過來。”


    他的腳邊跪著那水盜,被打的鼻青臉腫,傅氏後退一步,笑道,“餘家那對父子現下如何?”


    陸恒踢一腳水盜,水盜慌忙回道,“回老夫人,小的們上岸就放人了,隻、隻打劫了船。”


    傅氏心下放鬆,沒死就成,左右有時間來找,便對陸恒道,“辛苦你了。”


    言下之意便是要送客。


    陸恒眼睫微垂,掩下眸底灰敗,片晌,他從荷包裏拿出那隻平安長命鎖,帶著連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卑微語氣道,“……這是給孩子的。”


    傅氏一頓,還是笑著接過鎖,沒再說一字。


    陸恒的目光在屋裏看了看,她確實沒來,他可能再也見不到她了。


    來時他脊背挺闊,去時他已顯頹喪。


    傅氏走到小隔間,把平安長命鎖遞給餘晚媱,餘晚媱揪著衣袖,許久都沒接,傅氏咽了咽聲,隻得把平安長命鎖自己收起來了。


    ——


    年初一,陸恒著一身官服,袖揣供紙,才欲出府上朝,宮中伺候聖人的大太監卻比他還早,帶著聖人口諭入府。


    直明即日起,收回奪情2命他丁憂3守孝,暫停大理寺卿職屬。


    作者有話說:


    1通過鹽引繳納多餘款項:鹽商領引納課,沿途鹽卡憑引盤查收稅,也就是說,不止收一次。


    3丁憂:父母之喪,禮製要求守製三年,不得從政。


    2奪情:奪其哀情,令留任當差。明代丁憂給假主體主要是文官,文官丁憂必須去官持服,服闕後再任職,奪情起複者須特旨準允。


    以上百度搜索都可查。(三十二章有新添內容,關於陸狗爸爸沒了之後,皇帝讓他繼續任職,不用守孝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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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章


    陸恒被停職的消息不脛而走, 年初一下午就被沈玉容帶進了英國公府。


    沈玉容還不知道餘晚媱就是顧窈,同傅音旭唉聲歎氣了半會功夫。


    “守孝三年,我表哥的政途都被耽誤了。”


    傅音旭安慰她, “這也是沒法的事兒,便想開些, 當是歇個三年,又掙得好名聲, 聖人不會忘記他的。”


    話音剛落, 她的丫鬟進來笑道, “姑娘, 三姑娘聽說沈姑娘過來做客,特意邀你們去明德堂坐坐。”


    傅音旭啊著聲,拉起沈玉容道,“你應該把茹兒帶來, 小表妹可想著你們呢。”


    沈玉容有些納悶,她和顧窈都沒見過, 有什麽想不想的。


    但等她進了明德堂,看見餘晚媱懷裏抱著個玉團子似的女娃娃時,一瞬間錯愕住了,好在她尚且冷靜,沒叫出表嫂來,這京裏誰都知道,陸恒的夫人沒了, 顧家的嫡女被找回來也是喪夫帶孩,她本以為顧窈應是個和她一樣的寡婦模樣, 沒成想竟是餘晚媱。


    她驟然明白了為何陸恒會讓她試探傅氏對那副萬壽圖的態度, 原來陸恒早就懷疑顧窈是餘晚媱, 所以那天才會激動成那樣。


    有些話隻能裝糊塗,沈玉容把所有疑惑壓下,鞠著笑走近,俯身輕摸一下歲歲的小臉蛋,“圓嘟嘟的,幾個月了?”


    丫鬟們送了果子點心進來,傅音旭和沈玉容坐倒,餘晚媱才淺笑道,“歲歲四個多月了,還不會走路,整天要抱。”


    傅音旭樂道,“特別黏人,小表妹力氣小抱久了就抱不動,她還霸道的很,扯著嗓子哭。”


    沈玉容噗嗤著笑,“跟茹兒一樣,一會子見不到我就嚎,如今大了有嬤嬤帶才好些。”


    她一拍頭,趕緊將手上的一對玉鐲子取下來放到暖榻的桌幾上,眼眸笑彎了,“我這個做表姨母的過來都不記得給歲歲帶東西,這兩個鐲子留給歲歲玩吧,改明兒我再過來,送一些孩子愛玩的小物件兒。”


    餘晚媱像沒聽到這句表姨母稱呼,隻道,“沈姑娘收回去吧,這些金銀玉器都不敢讓她拿手裏,她抓著就往嘴裏塞。”


    沈玉容有些許尷尬,“送出去的禮哪有收回去的,你替她收著吧,等以後她大了,再給她戴著玩兒,我這對玉鐲子是在金玉閣買的,聽掌櫃的說這是和闐羊脂玉,難得能買到。”


    餘晚媱也不推辭,讓秀煙把玉鐲子收了起來,隨後給秀煙遞了個眼神,秀煙捧上來一掐絲琺琅香盒,裏頭放著一個蓮瓣座銀罐並兩隻金臂釧,“這原是皇後娘娘賞賜的,歲歲也有一份,這一份就給茹兒吧。”


    沈玉容倒爽快收了,溫笑著瞧傅音旭,“我可聽說了,你現在是八公主跟前的紅人,像我這樣的人都得敬著你了。”


    傅音旭坐到餘晚媱身側,從她手裏抱了歲歲,餘晚媱揉著發酸的胳膊道,“表姐在宮裏也很忙。”


    “可不是,我也沒閑工夫,八公主的課業繁多,先生和教習嬤嬤圍著她轉,她若學的不好,我頭一個挨罰,進宮才沒多長時間,我都挨了不下十次罵了,”傅音旭半是調笑半抱怨道,眼瞅著歲歲癟嘴要哭,趕緊讓奶娘抱走哄了。


    兩人唏噓。


    傅音旭盤腿坐榻上,“皇後娘娘也不容易,聖人對太子殿下甚是期許,稍有錯處便會數落,八公主倒是得聖人疼愛,但她性子太跳脫了,皇後娘娘總擔心過猶不及,我以前沒入宮前覺著做公主伴讀那是何等風光,可真做了伴讀。”


    她壓低聲悄悄道,“比奴才還不如。”


    餘晚媱縮了縮脖子,沒好吱聲。


    沈玉容發笑,“可不就是奴才,說停職就停職。”


    餘晚媱怔愣,“誰停職了?”


    沈玉容跟傅音旭對視一眼,暗怪自己嘴巴太快。


    倒是傅音旭接了話茬,衝沈玉容挑眉逗笑,“你上次那個蛐蛐報恩了嗎?”


    餘晚媱新奇,“蛐蛐還會報恩?”


    沈玉容便把那對遭了水盜的父子又說了一遍。


    餘晚媱前一天晚才聽到餘家父子被水盜放走還活著,現下再聽她這裏也有對遭水盜打劫的父子,登時憋著忐忑問道,“他們是不是姓餘?”


    “你怎的知道他們姓餘?你們也認識?”沈玉容驚訝。


    餘晚媱一會兒就眼紅了,沒繃住哭出來,但又笑的開心,把沈玉容急得又是給她擦眼淚又是怕因為什麽話惹了她傷心。


    “都是我們不好,原就是開個玩笑湊趣。”


    傅音旭樂起來,“她這是太高興了,那對父子是她的養父養兄,原先還以為遭了水盜再也見不到人,哪想歪打正著到你們青州去了。”


    餘晚媱靦腆的笑著點頭,“我想寫封信寄過去,還請沈姑娘幫忙。”


    “這算什麽忙,趕巧兒我要寄信回去,正好一並替你送了,”沈玉容道。


    餘晚媱遲疑著又道,“還請你保密。”


    對誰保密不言而喻。


    沈玉容鄭重道,“你放心,我不會往外亂說。”


    尤其是對陸恒。


    餘晚媱便轉去裏間寫信。


    傅音旭瞧她一時半會兒出不來,歎氣道,“陸大人想想是可惜了。”


    沈玉容坐她近些,偷偷道,“你是不在外頭,沒聽說,前些日子京裏傳的沸沸揚揚,我表哥抓得那個刺客招供了,我表哥已經知道主謀是誰了,可現在我表哥停職,這事兒就隻能不了了之,蹊蹺的很。”


    傅音旭微眯眼,自上次王承修的事淑妃挨了一頓罵後,近些日子淑妃又挨了聖人好幾次訓,僅聽七公主說罵的狠,倒不知罵的什麽,想來跟陸恒這事兒有些關聯,她入宮後還得給皇後娘娘說一說。


    這頭餘晚媱寫好信出來交給沈玉容,沈玉容便告辭回府了。


    傅音旭在英國公府住兩日,也回宮裏去了。


    這期間倒有一樁閑事,詹事府的洗馬前來英國公府找顧明淵討教書法,那洗馬同顧明淵曾是同窗,兩人閑暇時也常切磋,倒沒引起朝中其他人關注。


    又過了兩個多月,餘晚媱寄往青州的書信終於有回信,餘家父子確實還在青州,他們沒有回江都,在青州做了點小買賣,準備掙到盤纏就回江都,餘晚媱便一刻也等不及,想帶著歲歲去青州看他們,傅氏勸了好幾回想接他們回京,餘晚媱是有點怕了,生怕再出什麽變故。


    權衡再三下,傅氏跟她商議著,歲歲才過半歲,小娃兒來回顛簸總要人看著,等上巳節過後,她陪著她們娘倆一起去青州,偷偷摸摸的去,再偷偷摸摸的回,路上多跟著些侍衛,也不怕有人知道。


    餘晚媱便隻好答應了下來。


    ——


    再說陸恒被停職後,在府裏呆了近三個月,外麵誰家宴請賓客都因著這個丁憂不敢上門,陸家稱的上是門可羅雀。


    陸恒這個主官不在,大理寺隻有四個少卿分擔重責,顧明淵倒是來找過他,說聖人下命這案子必須盡快了結,陸恒隻說遵照聖人旨意行事,刺客暫留,其餘概不管。


    顧明淵在走時,問他要了供紙。


    陸恒讓他不要聲張,就算沒有私鹽案,王家買凶殺朝廷命官也是重罪,若他再出事,顧明淵再把這份供紙遞交到都察院荀誡手中,由他出麵彈劾王澤銘和王澤選。


    聖人要保三皇子,便隻能舍棄王家人。


    這是他最後的籌碼,他不想將英國公府拉下水,他不願再被她記恨。


    上巳節的這一天,陸恒換了一身常服從威遠侯府後門坐馬車去京郊的桃花台。


    桃花台還如往常般熱鬧,滿園桃花盛開,他的馬車不遠不近跟在英國公府馬車後頭,行至桃林深處,英國公府的馬車停下,秀煙先從馬車上下來,小心攙著餘晚媱落地,她們在桃林中慢步,陸恒遙遙望著她,她停在一棵桃樹下,秀煙折下桃枝做釵別進她的發裏,她仰著側臉,嘴角露笑,鬢邊桃紅都被她臉上的笑奪去顏色。


    她站在日光下,他隻能在昏暗的馬車裏偷窺著她,他成了那個無法在人前出現的人,他隻能遠遠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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