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浙的商路趟得很熟,手中的布匹都脫了手,盤桓一段時間,賺到的銀錢又被他們在當地換成了精美的絲綢,原班人馬,於七月末再往泉州去了。


    ~


    小鎮子極偏。


    若非葛安明確的報出了哪一縣、哪一鎮、哪一村,隻看鎮裏的情況,陸承驍和柳晏平絕對沒辦法把這麽一個並不繁華的小鎮和海商活動的區域聯想起來。


    貨還留在船上,柳晏安、林懷庚和鏢局的一眾兄弟們在船上守著,陸承驍和柳晏平先行下船來趟路子。


    不大的鎮子,客棧卻有三家,陸承驍和柳晏平到時已經是傍晚,自然是先尋客棧落腳,再想辦法從當地人口中看能不能探到消息。


    第一個被問上的自然是客棧夥計,二兩銀子,夥計就從我聽不明白客倌您說什麽,到眼珠子亂轉的權衡起來。


    桌上的銀子被柳晏平加碼到五兩,什麽權衡都被拋到了腦後,隻是小夥計還是不敢伸手,四下看了看,低聲道:“不是小的不說,是您要打聽人小的也沒辦法直接幫您牽線,咱這樣的小人物,接觸不著啊。”


    柳晏平聞弦知雅,把那五兩銀子往小夥計那邊推了推,道:“隻管說你知道的,隻要消息有用,這個就是你的。”


    小夥計臉上一下子綻出笑來:“好咧!如果隻是這個,二位客倌找小的算是找對人了,咱們鎮是不大,但架不住他們彎彎繞繞的花頭多,您二位要是自己悶頭撞,不知要什麽時候才能找著。”


    柳晏平和陸承驍一挑眉,那夥計微彎了腰,壓低聲音道:“二位客倌有所不知,咱們鎮上是有這麽回事,不過他們辦事嚴謹,接頭的地點是一段時間一換的,也就是我們幹的這一行,常碰到外地客商過來才曉得一些,本鎮的百姓都未必知道。”


    陸承驍和柳晏平相視一眼,陸承驍道:“那最近接頭在哪,小哥知道?”


    小夥計視線就在那五兩銀子上落了落。


    陸承驍一笑,把銀子遞了過去。


    小夥計接過銀子下意識送嘴裏咬了咬,臉上就笑出了花來,把銀錢往袖裏一塞,壓低聲音道:“前幾天剛換的點,鎮北孫二娘酒肆,二位客倌想要碰著人,戌時過去。”


    至於過去以後怎麽找到收貨的人,那就不是小夥計能知道的了。


    ~


    戌時初,陸承驍和柳晏平準點到了鎮北孫二娘酒肆。


    酒肆不大,這個點也就三桌酒客。


    那三桌酒客,陸承驍聽他們言談間都是本地方言,聽不太懂,但結合表情連蒙帶猜也能猜出三分,哪一桌也不像是來做什麽交易的。


    等到點菜時,又試著試探了掌櫃娘子一句,那掌櫃娘子也是一臉懵,像是完全聽不明白陸承驍和柳晏平在說什麽。


    陸承驍和柳晏平那一瞬甚至想過,客棧夥計是不是壓根就給了個假消息。


    不過兩人也不急,海商真這麽輕易能打聽到,也輪不著他們,至少葛安給的消息應該是真的,靜下心來候著,直等到酒肆打烊才離去。


    就在孫二娘酒肆,每日準點裏去,打烊方回客棧,這一候便是兩日。


    有些事情當真是際遇,第三日晚上,酒肆生意明顯比前兩天要略好一些,而這一回,陸承驍和柳晏平聽到兩種外地口音,兩人相視一眼,看向說話之人,衣衫款式瞧著低調,實則料子好,做工也講究。


    商人!


    兩人都有些激動,這麽巧合,在這酒肆裏出現外地商人,客棧夥計給的消息八成是真的了。


    陸承驍和柳晏平捺著性子,留心那兩桌人的動靜和談話,還沒聽出點什麽有用的來,酒肆裏又來人了,兩人循聲望過去,這一瞧,愣住了。


    來的是一個中年人和一個青年人,青年人跟在中年人身側,仿佛也是頭一回到這裏,看哪都稀奇,正四下打量酒肆裏的人,很巧的對上了陸承驍和柳晏平二人視線。


    那青年一怔,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後就是大喜,快走幾步向陸承驍和柳晏平行來,一邊走著,一邊已經喜極喚道:“兩位恩公!竟在這裏碰上了。”


    躬身就拜!


    陸承驍和柳晏平忙起身,陸承驍離得近些,向前一步就把人扶了起來:“曹兄,使不得。”


    你道是誰?


    去歲陸承驍和柳晏平一行人第一趟往兩浙行商時,從吳興回程,在兩浙水域裏從水匪手中救下的濟南府商人,曹瑾年!


    乍見恩人,曹瑾年激動非常:“去歲蒙兩位恩公搭救,曹某才保下一條命來,這一年餘常思答報無門,實沒想到在這裏能遇上兩位恩公。”


    與曹瑾年同來的中年人已經緊走幾步跟了過來,聽得曹瑾年這話,忙打量陸承驍和柳晏平二人,麵上也有驚喜之色,側頭問曹瑾年:“這便是你說的那兩位救命恩人?”


    曹瑾年激動點頭,一迭聲的說是,又忙給陸承驍和柳晏平介紹,道:“兩位恩公,這是我二叔。”


    轉頭又給曹二叔介紹陸承驍和柳晏平,時隔一年,倒把二人的名字記得牢牢的,一字不差。


    都道是人生三大喜,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他鄉遇故知。曹家人遇上陸承驍和柳晏平,又豈止是他鄉遇故知這樣簡單,當即見禮,湊作了一桌坐下,又喊上掌櫃娘子,再加多幾壺好酒,多點了幾道好菜。


    一番敘舊,曹家叔侄二人為去歲之事是道不盡的謝意。


    曹二叔年約四旬,有北方漢子的高大,更不失生意人的精明,酒過三盞,不著痕跡看了看旁邊,就湊近陸承驍幾分,低聲問道:“兩位小兄弟這時候在此……”


    話說了七分,留了三分看陸柳二人反應。


    陸承驍和柳晏平早在看到曹家叔侄不久後就意識到了機會,這個時間節點,出現在這裏,而曹家正是經營茶行的,海上什麽好銷?


    絲綢、茶葉和陶瓷。


    二人交換了個神色,陸承驍便湊近曹二叔低聲道:“不瞞二叔,我們二人運了一船的絲綢和瓷器,聽聞這邊有點機會,一路打聽過來的。”


    曹二叔眉頭就動了動。


    曹瑾年已經按捺不住,要說什麽,被曹二叔笑著伸手按了按,止住了。


    曹二叔看了陸承驍和柳晏平一眼,臉帶笑意問道:“可探出門路?”


    陸承驍無奈搖頭,道:“不瞞二叔,我們隻找到這,這是在這等的第三天了,今天瞧著有些不尋常。”


    曹二叔笑了起來,比了個拇指,道:“能找到這裏已經是了不起了。”


    這句話一出,就是證實了陸承驍和柳晏平心中猜想了,二人眼睛一亮,齊齊看向曹二叔。


    曹二叔笑了起來,拍拍陸承驍肩膀,道:“先吃飯,一會兒你們跟著我叔侄二人就是。”


    顯然是要作個領路人了。


    陸承驍和柳晏平大喜,忙給曹二叔添了酒,又給曹瑾年添酒,把年長他們幾歲的曹瑾年急得忙起身去接酒壺:“我來我來。”


    推推讓讓間四個人的酒杯都滿上了,陸承驍和格外晏平一起敬了曹二叔一杯。


    因惦著正事,沒敢多喝,吃到戌時末,曹二叔看看時間,便說不吃了,喚了掌櫃娘子結賬,也是巧了,幾乎是這邊才喊結賬,另兩桌外地口音的酒客也先後喊了結賬。


    陸承驍和柳晏平相視一眼,都有些看不懂了,不過當下不好多想,陸承驍先往櫃台結賬去,卻叫曹二叔一把拉住,笑道:“陸小兄弟莫急,這一頓該我那侄兒來請。”


    曹瑾年已經笑著大步往櫃台去了。


    出了酒肆,陸承驍特意留心,見另兩桌也已經結了賬出來,隻看他們一眼,各分東西兩向走了。


    這一回真給陸承驍和柳晏平繞迷糊了,難不成猜錯了?


    曹二叔卻笑著拍拍他二人肩膀,笑道:“走吧,一會兒你們就知道了。”


    說罷當先就往外走,巧了,正是回陸承驍他們所住的客棧那個方向。


    陸承驍正待要問,前邊巷子裏出來一人,低著頭疾走。


    陸承驍和柳晏平下意識防備,曹二叔卻是笑著停下了腳步,然後陸承驍就看到低頭疾走過來的那人停在了他們一行人身前,在四人臉上都掃了掃,而後張口問道:“白蛇過江?”


    陸承驍、柳晏平、曹瑾年:“???”


    正一臉懵,卻聽曹二叔笑答:“頭頂一輪紅日。”


    話音才落,那提問之人麵上神色就鬆了下來,笑著從袖中取出一張帖子,雙手捧了送給曹二叔,待曹二叔接過,那人朝他拱一拱手就走了,隱入黑暗,隻是幾轉就沒了蹤影。


    陸承驍長了見識,也終於明白了怎麽與海商接頭的了,人得是在對的時間從指定地點出來,再對上暗號,才能拿到帖子。


    想必那帖子,才是真正的碰頭處。


    他和柳晏平對視一眼,兩人心中這時都是同一個念頭,這回碰上曹瑾年叔侄二人,當真是走了大運。


    第196章


    海商的這一條產業鏈操縱得有多嚴謹呢?


    接頭的地點、交貨的地點, 從來都在變幻,曹二叔收到帖子是在孫二娘酒肆門外,實際的交貨地點卻是八十多裏開外的一處小鎮客棧。


    看過帖子上寫的, 他們也不需要回客棧休息了,各自回去調集貨物,再到交貨點匯合。


    至於陸承驍和柳晏平的貨對方會不會收,曹二叔倒是很有幾分把握,道:“我與他們還算有幾分交情,想來不成問題。”


    ~


    曹二叔並未誇海口,陸承驍和柳晏平連夜趕回自家貨船停靠的碼頭, 第二日一早雇了車隊把貨運到交貨點的福來客棧時,曹瑾年已經在客棧外候著了,張羅著讓陸承驍和柳晏平的人把貨都搬到客棧後院。


    陸承驍驍謝了, 讓柳晏平眾人把裝著貨的車先運進客棧後院裏。


    一車車貨被運了進來,自然,這些不需要陸承驍和柳晏平自己動手,曹瑾年便也隻在一旁看著, 覷著邊上無人,低聲與陸承驍和柳晏平說道:“這一回的貨本來隻需要說是我們家的, 很容易就能出了,不過我二叔的意思是你們肯定也不是隻想做這一回生意, 還是帶著你們把路子趟出來才好, 正好那邊管收貨的管事在,我現在引你們過去, 由我二叔引見一下, 這樣下次你們自己也有門路能找到他們。”


    一南一北, 要說次次都搭曹家的船, 實在不現實。


    而陸承驍和柳晏平對曹瑾年那是救命的大恩,曹二叔對這事就格外上心一些。


    陸承驍和柳晏平自然感謝,這邊貨有柳晏安幾人照應著,他二人便就跟曹瑾年走。


    客棧並不算大,整個客棧後院幾乎都是曹家和他們這趟帶來的貨和押貨的人,進了前廳,除了掌櫃和夥計,也不見別的人。


    曹瑾年見陸承驍和柳晏平疑惑,笑道:“這客棧這兩天是被包了下來的,所以沒有其他客人。”


    而包下這處客棧,說到底隻是做曹家這一單生意,陸承驍心中暗道,當真謹慎。


    ~


    曹二叔就在客棧二樓,曹瑾年領著陸承驍二人上去時,曹二叔顯然聽到些許樓下的動靜,正出門來查看,見了二人,笑著迎了幾步,就把人往屋裏請。


    屋裏有客,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大漢,皮膚黝黑,體格魁梧,而桌上正擺著酒菜,兩副餐具,顯然在此之前是曹二叔與這位客人同飲。


    陸承驍和柳晏平已經隱約猜到那人身份,果然,曹二叔替兩人介紹,那人姓莊,被曹二叔稱一聲莊爺。


    曹二叔把陸承驍二人身份和來意也與那位莊爺說了,道:“是世交家的晚輩,家裏是做絲綢瓷器生意的,也是誤打誤撞趟來這條路子,帶著一船貨就過來了,昨兒叫我碰見,這不就想著引他二人來見一見莊爺,混個麵善,往後也蒙莊爺關照一二。”


    那大漢比曹二叔少說要小十來歲,對曹二叔這一聲莊爺倒是受得坦然,自然,也被捧得舒坦,格外的好說話:“既是曹二爺的朋友,好說好說。”


    轉而問陸承驍和柳晏平:“貨都帶來了嗎?”


    陸承驍點頭:“都帶來了,就在後院。”


    那莊爺也不坐著了,笑著起身:“也吃得差不多了,那咱們看看貨去。”


    一行人從二樓轉到了後院。


    陸承驍他們這一次從袁州出來,除了三百多兩的陶瓷,還有七百多兩的夏布,夏布在兩浙出了手,賺得的銀錢,連本帶利又購入了絲綢往泉州來。


    一千五百多兩銀子的貨,加上曹家的茶葉,幾乎堆滿了整個客棧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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