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說出口的是你還有臉承認,他把話說到這份上,明蕙的大哥隻剩下憤慨,“那你把明蕙當成什麽了?外麵傳得那麽厲害,你走了,明蕙還要做人。”


    林寧山並沒有當眾剖白自己感情狀況的習慣,但他此時不得不嘲笑這個麵對麵批評他的人:“我把她當成我要共度餘生的人……你的想象力太過貧乏了,你為什麽認為一對男女不結婚,是因為男的不想。你太低估我的人格,而又高估我的能力了。”他沒有妻子,沒有母親,沒有孩子,明蕙是他一切家庭成員的總和,她是他永遠不能忘記的過去,是他的現在,以及他無法預知的未來。


    明蕙大哥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林寧山要結婚,明蕙不願意?他想不通明蕙有什麽可不願意的,他要是個女的,他就願意,林寧山連個孩子都沒有,他的錢她可是想花就花。


    明老太太在一旁聽著兒子跟林寧山說話,兒子不懂的,她都懂。她懂明蕙為什麽不願意離開。要是她,她也不願意離開,這裏她太熟悉了,到新的地方一切都要重新開始,但她知道明蕙不是因為這個,明蕙的店要開張了。她的女兒遠比她有勇氣,在明蕙才五歲的時候她就知道了,那天她難得攤了雞蛋,做完飯她沒有馬上吃而是給明蕙的弟弟縫他穿破的衣服。明蕙在飯桌上和她的哥哥們打了起來,她要製止她的哥哥繼續吃雞蛋,她要把雞蛋留給她的母親吃。她有過好些孩子,在大多時候也愛他們,但她第一次感到生孩子值得,是她的女兒圍著盤子要把雞蛋留給她的時候。明蕙和她一樣,也幫兄弟們縫補衣服理發,理由卻不是和她一樣,她受的教育讓她覺得她就該這樣做,但明蕙這樣做,是為了幫她減輕負擔,明蕙知道,如果她不幫忙,這種事就隻能由她的母親幹。


    明老太太對著父母對著婆婆對著丈夫順從了一輩子,隻努力做過兩次主:一是把明蕙嫁給一個吃商品糧的男人;二是把明蕙做主嫁給一個沒有婆婆的家庭。事實證明,這兩個結果不太好。可她的人生經驗隻能幫她做出這樣的選擇,這些年她一直反思自己,當初怎麽沒把她嫁給一個更好的人。在明蕙還在生育年齡的時候,她幾乎每天都要為明蕙禱告希望她能有一個孩子。等她越來越老,她的女兒提出了一種新的可能:不靠嫁人靠自己也可以過得好。


    明老太太愛自己的女兒,不僅因為血緣,還因為她延展了自己的人生。她一直為明蕙沒有孩子遺憾,也是希望明蕙能有一個女兒像明蕙心疼自己一樣心疼她。


    明蕙給明老太太換上了她新做的衣裳,還給她化了妝,明老太太本來想說這個年紀還化妝不成老妖精了,然而她不想拒絕女兒的好意,她上一次化妝還是她出嫁的時候,刮了臉上的絨毛,搽了胭脂,盤了頭發,坐著轎子到了另一家,下轎的時候,一隻腳踏出去,腳一點兒都不大,這時候已經沒有人關注新嫁娘的腳大腳小了,她出嫁前出嫁後一輩子關於裹腳所受的苦都是為了這一天,然而這一天卻沒有人在乎她的腳大腳小,她的困難變成了一場滑稽劇,沒有任何價值。


    林寧山幫著明蕙把明老太太扶上了他剛買的車。明老太太這兩年沒出過門了,看著周圍的一切都覺得新鮮親切,盡管她的眼不太好了,眼中所見的一切都朦朦朧朧的,也不阻礙她的興致。


    車子停在縣裏的植物園,林寧山從後備箱裏拿出他們剛買的輪椅。明老太太腿腳不靈便,走不了長路,一路上都由他們輪換推著。


    明老太太喝著明蕙給她買的飲料,很有興味地看著周圍的一切,她對裏麵的花草樹木一點兒都不覺得陌生。在荷花池前停下,明蕙拿出手機給母親照相,她母親喜歡荷花。


    明老太太對女兒說:“你教教我怎麽拍,我也幫你們拍一張。”


    教到第三遍,明老太太就會了,她拿著手機給明蕙和林寧山拍照,本來兩人有一些距離,當林寧山的身子靠近明蕙,明蕙也往林寧山這邊側一側。於是兩個人便靠得很近了。


    明老太太手一抖,把天上的雲也完全拍了進去。


    明老太太這半天玩得很盡興,明蕙俯下身對著坐在輪椅上的明老太太說:“以後咱們每星期都出來玩。”


    “你有工作,工作要緊!”如果明蕙工作不那麽忙,她很願意和女兒一起出來。


    明老太太問林寧山什麽時候退休,忙了大半輩子也該歇一歇了。她沒說的是,退休了來這兒她的女兒就不孤單了。她到這個歲數,對名分之類的反而不太看重了,心情好身體好比什麽都重要。


    林寧山說過幾年。其實不隻過幾年。即使他退休了他也不可能完全不工作,他要工作到完全不能工作那天。


    “放寒暑假就過來。”


    林寧山應和著,但寒暑假對他來說遠不夠。


    林寧山征得明蕙的意見,在院裏安裝了監控,沒在室內,並不怎麽涉及明蕙的隱私。他在手機上可以遠程監控院子裏的西紅柿黃瓜豆角苦瓜各種花草,也可以看到給瓜果澆水的明蕙。


    “如果你想我的話,也可以遠程監控我。”


    明蕙笑:“我信得過你。”


    “我並不是信不過你,我隻是想每天都看看你。而且,你不用那麽信得過我。”


    還有不到一周就要開張了,時間一分一秒地被鍾表抽走,明蕙在日曆上標注了林寧山要離開的日期。也不知道下次見麵是什麽時候。


    在明蕙為林寧山離去時間倒計時的時候,林寧山向明蕙發出了邀請:“趁著還沒開張,去我家看看吧,認認門,下次來別認錯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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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結局(下)


    這個夏天過得很快, 日子好像比往常都短,不知怎麽就一天天地滑溜過去了。但當暑假過去,明蕙卻發現這個假期在她的記憶裏格外的漫長, 連綿不絕,好像沒有終點。


    明蕙決定去林寧山的家, 還是在快過年的時候, 從夏到冬, 她一直很忙。林寧山暑假過後又來過兩次,來得匆匆, 離開得也匆匆,短暫的逗留也沒有得到太好的招待, 第二次來的時候還幫明蕙填了很長時間的快遞單。


    明蕙開店後不久,為了吸引更多的顧客,也試著開直播賣貨。最開始隻有零星的幾個人看, 過了幾天發展到百十來人, 大都是她之前的顧客, 就在這一百來人裏,有一個網友頻繁地給明蕙打賞, 且數額非常巨大。明蕙想都不用想,這個榜一網友,除了林寧山, 不會有別人。隻是這網名……不光她,誰都不會想到林寧山會用這樣一個網名頭像, 如果他的學生們知道他們敬畏的導師每天看賣衣服的直播,還當上了榜一大哥……


    她讓林寧山不要再打賞了, 林寧山對此進行了否認, 他反問你應該了解我, 我怎麽會有這樣一個網名。


    網名是——漂泊半生被你收留。


    這個直白中二到沒有一絲格調的名字,確實很不像林寧山的風格。明蕙半信半疑,在直播間號召這位榜一網友不要再打賞了,如果喜歡她的衣服可以多多購買。過了一天,榜一網友跟明蕙訂購了二十件牛仔襯衫,說是要給員工做工服,榜一網友給明蕙的收獲地址和林寧山是一個城市,卻不在同一個區,電話也不是一個,收貨人也不姓林。明蕙表現得很是大方,她直接對這位網友說,之前打賞的錢足夠付襯衫的工費了,不用再給她錢。明蕙還說,襯衫的材質樣式都可以改,不必都是一個樣式的牛仔襯衫。


    林寧山到這時便知道明蕙已經猜出他的身份了。他之前自認足夠隱蔽,還起了一個風格和他完全不搭界的網名,每天給明蕙打賞,為的是能提高明蕙的打賞排名,獲得更多的推薦流量。當明蕙號召他買衣服時,他預備了一個離他居住地很遠的地址。他想讓明蕙知道,除了他,還有其他人賞識她。


    明蕙的邏輯卻很簡單,她的小店知名度很低,除了林寧山,絕不會有其他人這麽大額的打賞她。


    林寧山被拆穿後,沒再大額打賞過明蕙。他工作很忙,能夠看直播的時間不多,但在僅有的時間裏,他變換著用不同的網名給明蕙留言評論支持鼓勵她。每換一個網名,就換一種語氣,以防明蕙認出他。


    起初林寧山的幾個賬號留言還很突出,慢慢地就被其他留言給覆蓋了,看明蕙直播的人越來越多,買明蕙衣服的人也越來越多。


    雖然明蕙的流量跟大博主沒法子比,卻足夠生意剛剛起步的明蕙滿意了。明蕙開店後不久,就招了一個有縫紉經驗的女工,和她一起做,這個工人在附近的製衣作坊裏多年工作經曆,做活兒很認真細致,掙的卻不如幹活兒粗糙的同事,因為作坊是計件工資,做一件掙一件的錢,太認真了反而吃虧。明蕙把她招進來,給的待遇很優厚,每個月有保底工資,每一件又有抽成,一個月還可以歇八天,加班費另算。女工頭一次遇到待遇這麽好的工作,並不肯歇夠八天,總是加班加點的幹。等到生意更好些,明蕙除了設計打樣直播賣貨,還要經營網店,並沒多少時間親自做衣服,於是繼續對外招工,她待遇出了名的好,許多人都願意來她這兒幹。她對工人唯一的要求是要認真,一針一線都不能馬虎,她願意為這份細致比別人多付錢。


    訂單越來越多,明蕙卻不肯為了趕工把活兒做得粗糙些,標準反而比之前更嚴了。衣服她設計打樣,其他工人照著她的要求做第一件,她一點點的摳細節,指出第一件所有不夠標準的地方,這些不夠標準的衣服雖然旁人看不出來,明蕙卻不肯往外賣。


    到了年底,明蕙的製衣店裏一共雇了七個人,有兩個是學徒工。明蕙不僅教學徒工怎麽做衣服,還給他們發保底工資,學徒因為是剛學,做得不僅慢還需要明蕙一遍遍的摳細節,明蕙有這個功夫足夠她親自做一件了,但她總是不厭其煩地教。學徒開始創造的效益遠不夠明蕙給她們發的工資,店裏有人勸明蕙有這時間還不如去招熟練工,學徒萬一教出來跑了去別處幹,憑白貼了這麽些錢。明蕙笑著回應,別處的待遇都不如她這裏好,她自信學徒出徒不會去外麵工作,除非打算自己開店,但要是開店也得在她這店裏工作幾年。明蕙並不介意她這裏的女工出去做自己的小生意。


    在這七個人之外,明蕙還有一個機動的員工,就是她的老母親。她很強硬地跟兄弟們達成了協議,和兄弟共同贍養老母親。到了明蕙贍養的時間,她就開著車去接明老太太。明蕙買了烤箱榨汁機,給她的母親做小蛋糕,榨各種果蔬汁,周末帶她去玩兒,像養一個嬰兒一樣贍養她的母親。明老太太並不肯當一個閑人,主動到明蕙的店裏打零工,明蕙攔了好幾次,到後來就隨母親了,並且給母親發工資,隻是勸她該歇就歇,別累著。明老太太對外麵的通脹並不了解,覺得明蕙發得太多了,明蕙說現在就是這個行情。隨著年紀的增長,明老太太反而對掙錢越來越有熱情,明蕙給她發工資,她幹活兒更有勁頭了,每天吃的飯都比之前多些。明老太太習慣以飲食判斷自己的健康情況,她以前一頓可以吃十三隻餃子,現在可以吃十五隻。她的兒子們對外誇她身體好,都要用一句吃得香作為論據。她自己卻很不愛聽兒子們說自己吃得多,總是說自己的胃口也不是那麽好,因為她不怎麽幹活兒了,吃得多好像不怎麽光榮。現在她有了工作,她覺得吃得多確實算是一件好事。


    到年底算賬,刨除所有成本後,明蕙掙的並不是店裏最多的,最多的是店裏製衣最多的女工。明蕙並不把自己當老板,而是把女工們當成自己的合夥人,賣出去的每一件衣服她刨除成本後隻收一個不高的設計費和宣傳費,她除了設計打樣教徒弟,還直播經營網店,發貨打包都是她的事。她的收入不算多,她自己卻很滿意,因為已比去年高太多。至於她的合夥人掙得比她多,她樂見其成。


    林寧山寒假去國外講學,他曾邀請明蕙一起去,但明蕙實在太忙了。林寧山很好地隱藏了自己的失望,他對明蕙說,等他回來,就來找明蕙,接明蕙到他的家,他們一起過年,一起旅行。


    這次,明蕙決定開車去找林寧山,而不是讓林寧山來找她。


    臘月二十三這天,明蕙結束了一年的生意,給店裏的員工結算了工資,發了節禮和大紅包,宣布來年再見。同樣收到大紅包的還有明老太太,明老太太牙雖然沒剩什麽,每年卻都要吃糖瓜。明老太太含著糖瓜,得知明蕙要出門看林寧山,從褥子底下拿出百元大鈔塞進紅包,遞到明蕙手裏,說是提前給她的壓歲錢,又從自己收到的紅包裏抽出幾張錢給明蕙,讓明蕙幫她給林寧山帶點兒節禮。


    老張本想著林寧山走了,他沒準可以替補上去,結果林寧山的車就一直停在明蕙家門口。他和明蕙好的心思淡了,和明蕙的交往卻沒斷,平常仍給明蕙打廣告,飯店前台放著明蕙製衣鋪的名片。


    明蕙要去看林寧山,老張要去看他入贅的不肖子,兩人都還算是新手,不能上高速,兩人規劃好了路線,約好一起出行。結果老張的車在這個寸勁兒上壞了,送去修理還不能馬上修好,隻能搭乘明蕙的車。


    明蕙定在林寧山回國的這一天出發,出發前並沒告訴林寧山。明蕙大早上就去老張家小區接他,老張穿著羽絨服下了樓,看著穿著駝色大衣很有風度的明蕙,再看看自己,圓得像個球,他問明蕙零下的天,穿大衣不冷嗎,明蕙說不冷。出了自己熟悉的地方,明蕙仿佛到了一個新的世界,她懷著好奇聽從導航向前行駛。老張自認作為一個男的,讓一個女同誌開車而自己安安穩穩地坐著很不合適,主動提出自己開車。


    明蕙對自己這半個徒弟並不怎麽放心,卻不過他的堅持,隻好讓他開一些好開的路段。老張仗著自己走南闖北自認對哪兒都還算熟悉,不按導航自由發揮,結果開了岔路繞了遠。


    明蕙並沒批評老張,隻是又把方向盤掌握到了自己手中。他們沒走高速,又被動繞了一些遠,路上也不敢開太快,到林寧山的城市已經是傍晚了。明蕙並不覺得累,因為她對她沒去過的一切地方都很好奇。明蕙發現城市和城市也不一樣,這個城市的路和車都實在太多了,攪得她眼亂,老張因為經常來這裏,又開始發表他的高見,給明蕙張羅新的路線,他不停的說啊說把明蕙的心也差點兒攪亂了。明蕙很平靜地對老張建議:“咱們還是看導航吧。”


    因為有失敗的教訓在前麵,老張隻好識相地保持沉默。老張主張明蕙先去找林寧山,他自己打車去找兒子就行。但明蕙堅持要把老張送到目的地。


    路上又堵,到老張兒子小區天已經完全黑了。老張的兒子兒媳到小區門口來接他,老張雖然路上還在說兒子的不是,但看見兒子一家,樂得眼睛都沒了。老張的兒子兒媳很熱情地邀請明蕙一起吃晚飯,得知明蕙還要去朋友家才作罷。


    老張的兒子從車裏取出了老張帶的一大行李箱禮物,一家人目送著明蕙開車離開。兒子對老張說:“這個阿姨很不錯啊。”


    “是很不錯。”老張在心裏說,好是好,就是和他沒什麽關係。


    明蕙就沒遇見過這麽堵的路,林寧山給她發來視頻邀請的時候,明蕙還堵在路上。接通了,明蕙告訴林寧山,不出意外的話,再過十五分鍾,兩人就能見麵了。


    這個估計被證明過分樂觀,當明蕙見到小區門口等她的林寧山,距離上次通話已經過去了二十分鍾。明蕙給林寧山帶的東西並不比老張給兒子帶的少,她給他帶了地裏種的倭瓜南瓜紅薯花生,自己磨的玉米麵灌的腸,還有她給林寧山做的襯衫坎肩大衣,自從雇的人越來越多,明蕙現在已經不怎麽做衣服了,但林寧山的衣服每一個扣子都是她釘的。除了給林寧山帶的衣服,還有她自己的,因為林寧山說要請她陪他參加一場婚禮,她特意準備了衣服。


    林寧山現在住的這棟老樓沒有電梯,他住在頂樓,整層樓隻有他一個人。他提著明蕙帶的兩個大行李箱,一步步上樓梯,為了顯得這兩個箱子不算回事,他特意走得很快。


    明蕙提出她也要提一個,她很怕林寧山會一不小心摔了。


    “我能行。”


    “我知道你行,但是沒必要。”


    但林寧山堅持不給明蕙提東西的機會,明蕙隻好空著手,對林寧山說你走慢一點,怕林寧山想多,她又補充了一句:“你走慢一點,我都要跟不上你了。”


    林寧山這才放慢了腳步。


    三樓的住戶溫教授見到林寧山提著兩個大行李箱上樓,主動問他要不要幫忙,結果話沒出來,就看到了林寧山後麵的明蕙。


    這個時間點,還帶人到自己家,又是這麽大的行李箱,關係恐怕非同一般。


    就在溫教授疑惑的時候,林寧山主動介紹明蕙:“這是我愛人。”不結婚也不妨礙明蕙是他的愛人。


    溫教授馬上笑著同明蕙打招呼。明蕙也笑著回應她。溫教授把林寧山當成尊重的長輩,看不得長輩提這麽重的東西,堅持要幫他把行李箱提上去。


    林寧山拒絕得很幹脆:“我能提得動。”


    明蕙為他補充:“他不好意思讓小姑娘幫他提東西的。”他年輕的時候就是這樣。


    溫教授臉不由得一紅:“哪裏是小姑娘?我今年四十了。”


    明蕙笑道:“你對於我們六十的人可不是小姑娘嗎?”


    溫教授這才知道,林寧山找了一個六十歲的愛人。溫教授今年剛過四十,感情史至今一片空白,空白的原因也很簡單,追求她的人,她一個都不喜歡,她喜歡的人,並沒有追求她,而她的喜歡太淺了,遠沒有到她想主動追求的地步,於是一直單到了現在。她忙著忙著就忘記了自己的年齡,當她二十歲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很年輕;當她四十歲的時候,她仍覺得自己很年輕。但偏偏有人提醒她的年紀。去年她差一歲滿四十的時候,有好事者仍沒停止對她婚戀的關心,給她介紹了一個五十多歲的骨科主任,這個男的年紀相比她來說太大了,她由此感到了冒犯,介紹人說骨科主任很搶手,還有二十多歲的女孩子搶著嫁呢,但主任不想要年紀太輕的,想要一個能有共同語言的。言外之意不是骨科主任年紀太大了,而是她年紀太大了,主任是在年齡上將就了她。溫教授聽了,冷笑了兩聲,轉身留給介紹人一個背影。過了不久,介紹人跟她來報告,骨科主任再婚了,結婚對象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


    溫教授也有二十來歲的時光,見識過年輕男人的淺薄,對二十歲的男人並無偏愛,但到了四十給她介紹的對象除了同齡人,就是比她大的,五六十歲的也不少見。而那些五六十歲的男人,許多成就並不比她高,擇偶對象卻可以涵蓋二三十歲的女人。盡管她對於戀愛婚姻並無太大執念,但這種區別還是刺激了她。她本來對相親毫無興趣,但被鬧煩了,以田野調查的心態見了幾位,田野調查很成功,她婚戀的心越來越淡。


    就在這時,又有一位介紹人給她介紹了樓上六十歲的林寧山。她聽了隻覺得荒謬,林寧山對她來說是父輩的人物,在她的青少年時代,林寧山對於她是偶像一般,直到現在她和林寧山住到了樓上樓下,她對他仍是敬裏帶著畏,和搬到這裏的林寧山遇到了打招呼,頭次緊張的像是上課回答問題,哪怕她已經成了讓人聞名而生畏的溫教授,她見著他仍像是個戰戰兢兢的學生。在她名聲大起來之前,她的選修課一直說不上熱鬧,因為她出了名的給分嚴。某個學生拿了低分在校內匿名區把她的嚴厲和單身聯係在一起,意指她脾氣古怪才沒有男人追,這個發言得到了許多駁斥。同樣單身並且更老的林寧山,因為是一個男的,當討厭的人想要借此攻擊他時,不會罵他脾氣古怪沒女人追,而是說這個老頭子別看看起來正經得很,私底下誰知道有多不正經。


    她本來想拒絕介紹人對她和林寧山的說和,這件事除了荒唐她想不到其他的形容詞,但出於好奇,她竟然答應了。她很好奇林寧山像不像他表現得這樣正經,是不是他也恬不知恥地覺得四十歲的她不年輕了,想娶二十多歲的姑娘。


    過了一天,介紹人回複她,林寧山已經有愛人了,據說住在外省。


    溫教授目送著林寧山和他的愛人上了樓,林寧山走在前麵,他的愛人雖然手中空無一物,但卻伸出手虛攬著他的腰,仿佛怕他摔倒。


    進了門,林寧山放下行李去給明蕙倒水。屋裏很暖和,明蕙脫掉大衣,林寧山很自然地接過去掛起來,明蕙雖然是第一次來這兒,但因為在視頻裏見了多次,並不覺得陌生。林寧山給明蕙介紹這個家,房子雖然不小,但在改造後卻隻剩一間臥室。屋子裏充滿著單身漢的氣息。他從來沒請任何人到自己家過夜,無論男女。即使是很好的朋友來自己的城市,他也隻是花錢去酒店幫他們訂房間。明蕙要是來前提前跟他說一聲,他會請她去住另一套新裝修的房。


    時間太晚來不及去餐廳吃,林寧山讓明蕙先去洗澡,他去廚房給她煮麵。明蕙把帶來的東西歸置好才去洗澡。


    因為開了一天車,明蕙有點兒累,她問林寧山有酒麽,她想喝點兒酒解乏。明蕙吃了林寧山給她煮的麵,站在落地窗前就著月光下酒。她拿著酒杯和林寧山碰了碰:“走了這麽多彎路,我還是找到你了。”老張開車繞了個大遠兒,她要是發現的再晚一點,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


    林寧山把明蕙的手放在鋼琴上,明蕙的手能輕鬆地跨十度。在林寧山說明蕙的大手很適合彈鋼琴前,明蕙並不認為自己的大手有什麽特殊的優勢,她們村子裏流傳著一句俗語“大手抓柴,小手抓金。”林寧山教明蕙彈琴,他說彈琴就像插秧一樣,熟能生巧。


    臥室裏的床在林寧山之後,終於迎來了第二個睡它的人。明蕙開車雖然累,卻沒有像林寧山因為累喪失了某種能力。但林寧山推己及人,並沒有打擾明蕙的休息。醒來後拉開窗簾,天地白茫茫的一片。明蕙站到落地窗前和林寧山一起看雪,他們親吻彼此,這親吻很符合他們的年齡,一點兒都不激烈。


    林寧山伸出手又拉上了窗簾,外麵的雪繼續下著,他們又回到了床上,很自然地做了本該昨晚就做的事情。


    外麵下了大雪,不便出門,兩人商定中午在家裏吃火鍋。打著傘踩著碎雪去附近的菜市場買食材,許多學校的教職工都住在附近,認出林寧山並不是件困難的事,尤其在下雪的今天,他還堅持穿了長大衣,身邊還有另一個穿大衣的人。兩個人都高而瘦,是很適合穿大衣的身形。相比夏天,冬天更適合年長者的氣質。他們打著黑傘走在雪白的世界裏,很像是電影裏的某個鏡頭。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不像以往那樣少言,而是主動介紹明蕙是他的愛人。


    兩人把餐桌搬到了落地窗前,就著窗外的雪吃熱氣騰騰的火鍋。


    雪下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才晴。兩個人吃了早點,明蕙提議坐地鐵去博物館,她還沒坐過地鐵。明蕙第一次坐地鐵,在地鐵閘機前等候通過時,她很注意觀察前麵的人,以防自己刷卡出錯。


    林寧山知道,許多事頭一次做很緊張,第二次做就熟練了,所以他也不勸明蕙不要緊張,因為他知道明蕙第二次就好了,而且新鮮感也是很難得的事情。像他剛下鄉時,明蕙教他認鄉村裏的每一種植物,他也教明蕙怎麽適應城市生活。他們每頓飯都換不同的餐館,即使林寧山在沒去之前就知道有些餐廳不適合明蕙的口味,但他依然帶明蕙去了解,大不了下次不來了。他帶明蕙去聽音樂會看歌舞劇,好的壞的都去,像是父母要搞清一個小孩子的愛好,先讓她把什麽都嚐試一遍。他們還去了遊樂場,坐了過山車。


    林寧山參加別人婚禮的次數並不多,學生邀請他,他會準備禮物和禮金,卻很少去現場。因為要把明蕙介紹給別人,他答應了邀請。明蕙為了參加婚禮,特意準備了長裙和長大衣,還給自己化了淡妝。林寧山穿的襯衫大衣都是她做的。其間林寧山把她介紹給別人,她隻是點頭微笑,並不說話,像是做了多年夫妻般默契。


    一場別人的婚禮過後,熟悉林寧山的人都知道他有了伴侶。伴侶是他的同齡人,證明了他果真是個正經到古板的人。再沒人給他介紹二三十歲的對象。


    日子一晃,就到了年三十,兩人一起包了胡蘿卜牛肉餡的餃子。上一個年他們倆都是一個人過的,現在是兩個人,兩個人窩在沙發裏喝著酒談彼此的新年計劃。明蕙說她明年她想注冊一個公司,給店裏的員工都交上社保,店麵也要擴建。林寧山說明蕙的計劃一定能實現。


    明蕙問林寧山他的新年計劃是什麽。


    “我想結婚,你說我能實現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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