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年雙手捧著那七弦琴的琴囊,聞言即刻後撤一步,從那琴後探出半張臉來,亦是笑麵相迎:“爹,宮宴就要遲到了。”


    *


    官燁將最後一件外袍攏進行囊中。


    空蕩蕩的屋內,唯有一張床榻、一張書案,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他對著那盞即將燃盡的油燈,不知為何,臉上竟然露出些許笑意來。


    窗外有幾聲鳥啼,他推窗朝外看去,隻見朗月高懸,不遠處的皇宮城內、已是燈火通明、弦樂邈邈,恍若天上宮廷。


    他耐心整了整身上嶄新的官服,扶正帽子。陳寶兒給了他個千戶的位置,卻是貼身侍候,給足了三殿下麵子。今夜,他也能踏足禁宮,瞧一瞧這除夕在宮中,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


    官念合上妝奩,披上披風,避過所有人,偷偷踏出伴月軒外。


    她心中依舊疑惑著堂姐那莫名其妙的篤定,腳步卻並不猶疑。她側頭去看自己身側的宮牆,上麵映著的是月光下她的剪影。


    可她分明覺得那是小順子俯下身子的影子。


    他正如往日般拈起院中的花,俯身虔誠又溫柔地嗅聞。


    *


    直到殷俶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宮門口,官白紵才輕合上門。


    她取下梳妝台上的銅鏡,借著月色照了照自己的妝容,之後又將那鏡子倒扣其上。


    官白紵在屋內獨坐良久,直到有絲竹歌舞的聲音傳入,她才施施然起身,推門而去。她本就是孤魂,重獲一世,又成了所謂野鬼。除夕本該是闔家團圓、與人相守之日,可她卻似乎隻剩下孤身一人。


    踏出重華宮,轉身合上宮門,循著記憶繞出內禁,思忖著或許也能去那宮宴附近瞧瞧,湊個熱鬧。


    從角門方走出兩步,這角門開閉之聲卻驚擾了他人,門那側有一團黑影顫了顫。


    那團黑影辨認清來人,倏爾舒展,直起腰身,快步向官白紵走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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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除夕夜(二)


    “阿姐”, 來人正是官燁。


    官白紵極快地上下掃了掃他的裝扮,唇角劃過一抹自嘲的冷笑。她目光又掠過他官帽頂端與衣袖上的露水,便忖度著這人恐是早早候在此處。他是如何知道自己必會從這個門走出來的。


    看出她的腹誹, 官燁牽唇笑了笑,“阿姐身上總是有點孩子的性子, 走路兩側都能去時,便慣愛走左手邊兒的路。子憐從重華宮推出這麽一條路來,若你今夜出內禁, 必會經過此處。”


    他言罷,眼中竟流露出些許乞求的神情:“阿姐,便是除夕夜,你都不願給子憐好臉色瞧麽?”


    官白紵見他神情悲憐、不似作偽, 心中稍動,隻是官燁現下已作了殷覺的幕僚, 自己又知道前世二人不死不休的結局,她已是無法再如之前般徹底敞開心扉。


    她忽而眸光微凝, 有什麽思量瞬時閃過, 她回身與那官燁相對而立,踢腳向前一步, 拉近二人距離, 仰首兩眼直直看向官燁。


    “你一無權無勢、還未中舉的白身,究竟是如何入三殿下眼的?”


    官燁笑容不變, 眼裏的情緒卻淡了幾分,露出些許玩味。他不緊不慢地後撤一步,“既有現成的捷徑, 子憐又何須繼續寒窗苦讀。”


    “阿姐不也是如此, 自以為傍上了大皇子, 便可與過去、與子憐一刀兩斷。”


    “阿姐,你可知,在這些貴人眼裏,你我都卑賤如泥。隻不過”,他修長的指尖點了點自己的鼻尖,臉上的笑裏露出嘲諷的惡意,“子憐出賣的是一身的本事,而阿姐出賣的,是色相罷了。”


    官白紵並未生氣,他的回應便是承認了。自己借著繡譜為殷俶刊印書籍,雖然隱秘,但官燁本就心思細膩機敏,還是沒有瞞過他,“你倒是磊落。隻是你出賣親姐投誠,他殷覺便真敢放心用你嗎?”


    “此事自然不勞阿姐掛心”,官燁垂眸,慢條斯理地拍著袖上的露水,抽空才朝那官白紵處瞥上一眼,“雖然還是要托阿姐的福,若你沒有做出那等駭人聽聞之事,被子憐發覺,子憐恐怕也難以得到殿下的信任。”


    “你知道了什麽……”,官白紵掩在袖口中的雙手緊了緊,果然是因為此事。那前世,恐怕官燁也是知道了內情,所以才恨上了她。


    “我若不那麽做,你我二人便一輩子是地裏任人欺辱的蒿草,如何能有機會隨伯父來京都。”


    官燁哂笑一聲,“阿姐不必解釋,若是有理由便可弑母。若有一日這天下之主負了阿姐,你還要弑君不成?”


    “放肆!在宮中胡言亂語,你不要命了!”


    官燁眼神一凜,陡然收了臉上的笑,眸色沉下來:“阿姐,孰是孰非,子憐不願爭辯。當日你緣何如此行事,我亦並不想知道其中隱情。這是你我二人的醜聞,除了殿下,子憐亦不會說與他人。”


    “今夜前來,不過是為辭行而已。”


    他朝官白紵作揖,深深俯下身,官白紵透過薄薄的官服,瞧見他後背上凸起的一截截脊柱。夜風吹得二人衣袍獵獵作響,刺骨的冷意順著那翻飛的衣袖竄入,直刺心頭。


    “去何處?”


    “西南?”


    “為何事?”


    “無可奉告。”


    “那又為何告知於我?”


    官燁直起身,“此行多暗礁險灘、怕是百死一生”,他再次露出笑來,眼裏的冷意也消散幹淨,仿佛二人是再尋常不過的姐弟。


    “若是子憐身死,不知阿姐願不願遠去西南,為子憐殮屍,葬於故鄉。”


    官白紵轉過頭,不去看他透著自傷與悲涼的神情。是了,除了彼此,又有誰真的還值得依靠?隻可惜,這唯一的一份依靠,也因世事轉為了最為互相防備的關係。


    “若你身死,托人帶信回來。”


    “一言為定。”


    他真心實意地笑起來,左臉露出個淺淺的梨渦來。


    “子憐還未說過,阿姐今夜的裝扮,甚是勾人奪魄。”


    “隻怕那大殿下便是被這樣的好顏色,迷了心竅。”


    官白紵抬手,給了他一個巴掌。


    官燁舔了舔破損的嘴角,將幾縷血絲含進嘴裏咂了咂,再度躬身,“既如此,子憐便先告辭了。”


    *


    朗月中懸,沉入清澈見底的池水中,薄薄的水汽緊貼於池麵上氤氳開來。玉質的台階欄杆折射出溫潤細膩的光澤,珠簾被身著絳紅色宮裙、水藍色披帛的仕女緩緩從內卷起。金銅打製的十八仙人金像陳列在殿前,其手中捧著的金盤內盛放著夜露凝成的水滴。宮妃皆頭戴珠翠、衣著絢麗如霞,簇擁著睿宗,三千珠翠擁宸共候於殿內。


    親王、宗室、勳爵、百官及各國使臣依次入內。眾人按照各自的尊卑品級官職依次坐於殿上、兩廊、山樓之後。眾人坐定,宮人依次看上油餅、棗塔、糕點果子並著些許豬羊熟肉、三五人間列有漿水一桶,數枚長杓。另有些許祝酒看展的教坊司宮人,身著滾銀邊紫袍立於一側,舉袖吟唱祝酒雅樂。


    教坊司樂部在山樓下的彩棚中,身著紫緋綠三色衣裳,依次有拍板、琵琶、箜篌、大鼓、簫、笙、塤、龍笛等等樂器,按照精心籌劃過的行列隊形逐次排開。夜風乍起,樂部宮人便衣袂同時飄舞,那樂器上垂著的長絛流蘇也順勢飛揚,宛若眾仙人禦風而動,乘駕祥雲翩然而來。


    睿宗舉起酒杯,請祝首杯禦酒,宴會開始,笙簫笛同奏,眾人舉杯,舞伎入場:男女皆頭戴花冠,手持各色鮮花,舞步進前成多列,皆一字排開,腰身輕轉,那層層疊疊的豔色裙擺便花一般漸次旋開。樂部奏起舞曲,舞伎便順著那輕靈歡快的鼓點節拍,迎風動作起來。


    待舞曲結束,舞伎退場,便會開演各種戲目,有名角兒登場,為眾位貴人助興。至此時,宴會便不必再遵循繁複的規矩,眾賓客可開懷暢飲,盡情交談。


    殷俶坐在睿宗下首,與殷覺比鄰而坐。他今日身著黑色華服,其上是暗金色的繡紋,頭戴金冠,身姿清肅蕭爽,眉眼間幾乎沒什麽情緒,周身落滿了疏疏如殘雪的月色,與周遭的各種繁亂皆格格不入。


    待戲台開唱,他放下酒杯,見宴席間已有人離場挪座,眾人正是酒酣耳熱、興致正濃。他又瞧了眼百瞧無聊賴的睿宗與正在聯絡朝臣的殷覺,指尖敲了敲掌中酒杯的外壁,下一瞬,將視線隱微地移向高年。


    宴席入場,高年是捧著琴囊進來的,他雖十分在意,卻說不出緣由。


    忽而,高年從席位上站起,抱著琴囊悄悄繞後離席,徑直離開。


    殷俶放下酒杯,不自覺地蹙起雙眉。


    思忖片刻,他放下酒杯,隨意尋了個由頭向睿宗請罪,亦匆匆離開了宴席。


    第48章 除夕夜(三)


    高年對於所謂七弦琴的感官一直是頗為複雜的, 幼時上私塾先生講琴時,會用幹枯的十指捧出一張琴,指尖從七弦琴的頭部緩緩滑落到尾部, 逐步講解著琴身的構造。


    “人們常將琴身視為美人,此為美人的頭、頸、肩……”


    高年看著他長長的灰指甲滑過“美人”窈窕的肩膀, 仍舊向下滑去,心頭不禁泛起陣陣惡寒。好一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習七弦琴奏雅樂自然是極為風雅之事, 卻原來那些所謂高人雅士在鼓琴時,竟將琴身視為美人、百般撩撥。


    雖然是幼時一段可稱為笑話的胡想,卻也解釋了他為何不善鼓琴。隻盼這幾日的苦學,可以叫他不必在官姑娘麵前露怯。


    來到宮中花園靜謐的一角, 派苦主離開、設法去尋人,他則獨自尋了塊大石頭坐下, 橫琴於膝上,百無聊賴地撥弄起來。


    話本子上的書生, 深夜獨坐鼓琴, 便能喚來攝人心魄的狐妖。他隻盼著自己這一片癡心,能等來那個鐵石心腸的姑娘。


    說來也怪, 他自己都辨不清這種突如其來的鍾情究竟緣於何處, 便真是被這姑娘救了一命,他卻也不至於真到以身相許的地步。


    想他自由隨父親在軍營長大, 不喜習武,卻礙於父命不得不在狩獵等危險情境裏一馬當先,被人救助便也成了家常便飯。被救著救著, 也就漸漸習慣了。


    若真是被救便要以身相許, 他或許就先許給軍營裏某個五大三粗的副官了。


    他想著想著, 自己先樂出了聲,也許真是前世二人的緣分也說不定。


    指尖一動,那琴音陡轉,下一刻,有人從他身後的巨石中走出,定定站在原地。


    “高大人好雅興。”


    “嘶——”,高年幾乎被驚飛了三魂七魄。


    殷俶從容不迫地走上前來,看了眼石頭上的高年。殷俶不喜仰頭視人,便提腳輕而易舉地飛身上去,站定於高年身邊。


    原本就不大的空地,因著他的到來,瞬間逼仄起來。


    “參見殿下——”


    殷俶抬手扶助他的手臂,朗然一笑,“不必行禮,此地本就狹小,你若跪下來,指定要滑下去。”


    “除夕宮宴尚未結束,高大人緣何獨自來到此處鼓琴,可是心中有什麽憂煩之事?”


    他見對方支支吾吾地不肯吐露實情,眼色加深、也冷了幾分。


    “不如叫爺猜猜,或許是大人與佳人相約於此、趁著這良辰美景,好互訴衷腸。”


    “隻是為何偏要約到這宮中來,爺想想,也許那姑娘便是這宮中之人。”


    “高大人,爺的猜測,可有三分說準?”


    高年知道,殷俶必然已經想到他是特來此地邀約官白紵的。隻是他卻生出了疑惑,要知道當日碧海樓,這位爺可是要為他二人做媒的,怎麽他主動接近對方,反倒惹來殷俶的不悅。


    此番架勢,說是興師問罪也不為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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