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柊急急跟在身後,“爺,您病還未好全,這是去作什麽。”


    殷俶沒有回應,隻是自顧自地朝宮門方向走去。


    原本的謀劃是年後便將二王並立的消息放出,擾動朝局。隻是他卻在年後頭日病倒,計劃自然被擱置下來。昨晚那封信就是遞出宮去,叫高家父子動手的。


    高韋秉性忠直,高年亦有謀斷,他將事情吩咐給這二人,還是頗為放心。縱然仍有疑慮,但他們絕不會違逆自己的意思。


    今日本不必急匆匆來確認的。


    他一言不發地走到內宮邊緣,登上高處,從此處恰好可以遙遙地望見宮門處的場景。


    那裏正站了一身著月牙素色裙的纖瘦女子,她此刻微側過臉,在與身旁的侍衛講話。殷俶的眼神掠過她,朝外麵潦草一望。


    宮門外,有一片浩浩蕩蕩的絳紅色、持著笏板,朝禁宮逼近。


    “陛下,李閣老求見。”


    “方才散朝,怎麽又要見。”


    西南之事已經在朝堂上落定,楊琦被殺、溧陽稅監署被燒,暴民俱被總督李經延派兵斬殺。睿宗眼裏閃過幾分煩躁,等了幾息,這才沉聲開口:“宣。”


    “陛下”,陳海揩著汗涔涔的鬢角,“還請您移步宮外。李閣老,怕是不進來了。”


    當睿宗從殿內踏出時,所有大臣都齊齊跪下,絳紅色的官服折射著日光,晃得人眼暈。按照大曆製度,絳紅官服為四品以上、二品以下的官員。二品及以上的官員要著絳紫色。


    睿宗草草掃了一眼,幾位二品大員也赫然在列,幾乎所有能登上朝堂的文官武將,都身著官服,跪在自己暫居辦公的宮殿外。


    這樣大的陣仗,睿宗瞥向李習。李習見狀,從容不迫走出,“陛下,下臣雖未天子之臣,同時亦是大曆子民。國本之爭動搖我大曆根基,斷不可再起波瀾。”


    又一人走出:“嫡長當立,大曆容不下兩個並封的王爺,還望陛下三思。”


    “陛下……”


    *


    官白紵以袖遮麵,將臉轉過去。殷俶按住她的肩膀,垂眼,神情溫軟。尤其是瞧見她的淚,那視線便愈發得柔和起來。


    “我不懂”,她又氣又急,忘了尊卑,“你明知將陛下逼得過緊,他必會送你去西南。”


    “鴉娘,所謂重來一場,今生諸般事,有幾樁是在你意料之中。”


    官白紵止住淚,聞言怔然。


    “你憑什麽覺得,這一世,爺便會贏”,殷俶難得露出幾分自嘲的笑意,“你將西南視為虎穴龍潭,孰不知在爺眼中,那是此世唯一的先機。爺寧肯去闖一闖那險境,也絕不會再令你我二人淪落到未知的困局中。”


    唯一的先機,你原是這般看的。官白紵遮掩住唇角的笑意,慢慢地回過神來,三思緊張的神情映入眼簾。


    他們二人就這麽看著宮門打開,官員魚貫而入。


    “他們這是去——”


    官白紵用眼神止住三思的後語,她捏著袖角,眉眼間是遮不住的傲意,“不過是些墊腳石罷了,不值得細瞧。你快些回宮侯旨,不必再送。”


    三思躬身,向官白紵規規矩矩地施禮。他本不用行這樣的大禮,隻是從心底裏佩服她,便要在行動上多幾分格外的尊重。


    官白紵見他的舉動,眼神微閃,在對方離開前,忽而按住他的肩膀。


    三思轉過來,就聽見她講:“三思者,謀其始,思其中,慮其終[論語義疏]。若遇不決事,要記得反複思慮此語,再做決斷。”


    言罷,她轉身朝宮門外走去。與來時截然不同的心境,她卻覺得心間暢快,好似放下千鈞重擔。


    隻是還想要回頭再瞧瞧,心底裏仍有些許荒唐念頭:若是他不舍來送……


    “官姑娘!”


    眼前停了一輛馬車,高年從車窗裏探出頭來。他今日穿了件絳紅的官服,卻並沒有入宮,反而駕車來此處候她。


    他在同僚眼裏本是個不羈的公子哥,靠著祖上的蔭蔽混了個五品禦史,遊離於各黨派之外,是個消散閑人,自然不會有人在意他的去留。


    “上來罷”,他朝她伸出手,將人拉了上去。


    官白紵眼依舊瞧著宮門,卻苦於那馬車小小的窗口,再看不見更多裏麵的景象。高年任她看夠了,直到那宮門口消失在二人視線內,才慢吞吞地放下車簾。


    “我們現下是——”


    “我們現下要去城外。”


    高年將臉轉過去,不讓她瞥見自己的神情,“咱們去城外瞧一眼。”


    每每遇著高年,官白紵總是茫然又無力。知道他在賣關子,她也沒什麽心情同他周旋,索性閉眼靠上身後的馬車壁。


    不知過了多久,有風聲傳入。官白紵睜眼,掀簾下車,眼前是京都城外的景色。她在原處站了許久,轉頭正欲詢問高年,卻陡然愣住了神色。


    順著腳下的官道往遠去看,有一隊馬車,在馬車後跟著騎馬的一眾隨行者。在隨行之人的最後,有個年輕的背影、白帽青衫,駕著匹棗紅的馬,正逐漸遠去。


    或許是心有靈犀,那人忽然轉過頭來,一眼就看見了白衣飄然的官白紵。


    他神情裏的歡喜實在是過於明顯,明顯到即使隔了這麽遠,官白紵還是能覺察到他的喜悅。


    是官燁。


    這是要隨陳寶兒去西南了,這般行事,倒像是自己依依不舍,特地前來送別。


    第58章 西南遙(三)


    怎麽會這麽巧地遇上官燁, 官白紵心中生疑。


    她回身,高年正從馬車裏跳下來,臉上是輕鬆又歡喜的神情。


    他伸手拽過官白紵的袖子, 牽著她依循京郊的一條小道,慢慢地往前走。


    官白紵念及自己要與這人成親, 忍了抽回袖子的衝動。


    “不知從何時起,小玉對這京郊總有幾分難言的情愫。”


    什麽風馬牛不相及的胡話,官白紵心裏啐一口, 麵上依舊溫溫和和地應和著。


    “官姑娘想必是又在心裏罵我了。”


    “高大人多慮。”


    高年彎眸笑了一下,卻不再較真,反而又收了收手心,將官白紵的衣袖攥得更緊。


    “小玉後來每每出城, 從這京郊回望京都,總是悲鬱滿懷、難以紓解, 仿佛那京都裏有什麽極為重要的人,叫小玉牽腸掛肚。然而不知為何, 小玉卻總覺得一旦離京, 便是那永別,不會有活著回來的餘地, 於是那悲憤之情又更為摧心折腑、肝腸寸斷。”


    “然這回帶著官姑娘來, 這些憂憤悲鬱卻全然消解。小玉隻想拉著姑娘,乘馬車就此遠遊, 逍遙山林,永遠不再回這京都城來。”


    “如此可見”,他停下腳步, 俯身看向官白紵, 笑得像隻偷了腥的狐狸:“姑娘便是小玉在京都裏牽腸掛肚之人, 所以隻要官姑娘在身側,那京都在小玉心中,便消了分量、失了顏色。”


    原來是等在這兒,官白紵的麵頰騰得紅了,耳根泛起火燒般的熱意。她連忙把頭垂下,抬手登時抽回還攥在高年手中的衣袖,反身就是往回走。臨走前,還不忘恨恨看他一眼。


    高年樂顛顛地跟在後麵,仍舊喋喋不休。馬蹄踏起煙塵,遮住了二人身影。官燁凝視良久,驅馬跟上前行的隊列。


    *


    “今兒眾臣的請願被陛下擋了回去,隻是不知這明日還會不會來。”


    殷俶半眯著眼,躺在廊下的榻上,屋簷上有滴下來的露水,平添幾分涼爽。


    “陛下的心思深沉,就算已經動心起念,但絕不會立刻下旨。虎毒尚不食子,他若即刻將殿下發往西南,難免落人口實。”


    “也不知這些朝臣是真的想推殿下上位,還是想把他架到火上烤。這麽來回折騰,陛下就算沒有不喜殿下,也該生出煩厭和疑心了。”


    “高大人,朝臣不過是為一禮字,自認為恪守君臣本分,勸誡天子。陛下亦不過是不願在這禮上退讓,偏要與眾臣作對。誰會在意殿下是什麽樣的處境,天子尚且不在意,朝臣更不會在意。不過爺這些年,也早已習慣,怕也不會過於在意。”


    殷俶看完,將紙頁緩慢地揉進掌心,五指合攏,一遍遍收緊。半晌後,他抬起另一隻手,用寬大的袖袍遮住麵上的神情,“隻有這些?”


    三思跪在地上,低聲回應:“王大人差錦衣衛送回的所有密報,便是這些。”


    “做得不錯,讓他繼續布置人手,但不要被高家父子覺察。”


    三思低聲應是,然後就退了出去。


    他出門,轉頭就撞上了送茶進來的柏柊。柏柊有奇力,非但沒有被推倒,反而把三思撞了個踉蹌。


    “哎呦,你這人走路怎麽都不看路。”


    “看來三思公子這差事辦得不錯,眼睛都美到頭頂去了,才瞧不見咱家在身後。”


    柏柊冷嘲道。


    三思沒有如往常般立刻回懟,反而捂上臉,神情裏露出些許沮喪。


    他將柏柊拽到牆角,低聲道:“我實在是想不明白爺的心思。”


    “他借著王大人的勢力,監視旁人的宅子便算了,怎麽連自己的心腹都要牢牢看管著,甚至比那李閣老的宅子都看管得嚴苛幾分。日日都要錦衣衛送信回來,將高府每日進出的什麽人、什麽話,事無巨細都要看上一遍。”


    “那日知道官令侍搬去高府附近的私宅,他大發雷霆,我瞧著那椅子的黃梨木扶手都要給捏碎了。爺登時叫我去尋高大人,在那私宅外亦派了人日夜監視值守。那官令侍,雖然入宮時間不長,可她對爺的忠心我三思都看在眼裏。”


    “對她都尚且如此,你說,在爺心裏,到底有沒有什麽可信的人?咱們這些人,恨不得把心肝都掏給他,難不成還換不回一點信任?”


    柏柊冷覷他一眼:“怎麽,你生了反心?”


    “你說什麽胡話!我自小跟在爺身邊,這條命都是給他的,就是為他死,我眼都不會眨一下”,不過是有些許傷心罷了。


    “你有什麽好傷心的”,柏柊笑了一下,看穿他的心思。


    “你難不成日後不會成親生子、成家立業?到時候有了媳婦孩子,你還能把爺擺在什麽位置。他為什麽不信,我們這些在宮裏長大的人都該知道,有道是世間人最多情,因而這人心最易變。”


    “你是至情至義之人,今兒能因情分為爺赴湯蹈火,明日就能為了家人安慰將刀劍插入爺的心肺。”


    “為什麽曆來那麽多帝王都親近我們這些閹人,不過是看在我們此生都無根無萍、漂泊如蒿草,隻能依附在帝王旁生活。離了天子,我們就是一群被踩在泥裏的賤畜、可任人欺淩。正因此,我們最難背叛、也隻能忠心。你若也想被爺看重,不妨去淨房閹了自個兒。”


    “你這——難不成就沒人能得到爺的真正愛重和信任不成?”


    “自然是有的,隻不過他自個兒恐怕都不知曉。”


    三思瞠目結舌,柏柊瞥他一眼,將人一腳踹開,端著自己的小托盤屁顛屁顛走進宮裏,給殷俶獻茶去了。


    *


    銀梔將茶端上來,垂手立在官白紵身側。本是年後要將人帶進宮的,誰知她自個兒先被攆了出來,官白紵就將人直接接到身邊。


    在得知自己已經有了個即將定親的便宜未婚夫,且住的宅子都是對方的私宅後,這丫頭就是一副被驚傻了的呆愣模樣。


    官白紵也懶得解釋個中緣由,索性就任她一人胡思亂想。


    “姑娘,你莫不是被捏了什麽把柄在這位大人手上,所以這般著急地要嫁他?”


    “也算是。”


    官白紵慢吞吞地飲了口茶水,沒瞧見銀梔瞬間煞白的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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