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於清垂眸把玩鋼筆,黑色的鋼筆與他冷白的膚色對比鮮明,他的唇角仍舊揚著,語氣也依舊溫潤:“你又不是沒做過這種事。”


    一旦代入某種特殊的愛好,淳於清的話就帶著很強的即視感,雲檸連忙開口:“我隻是小時候在你手腕上畫過手表而已,小孩子才會在那麽做,我現在長大了。”


    “長大了。”


    淳於清語調淡淡的複述著雲檸的話,唇角的弧度加深,鏡片反著光,讓人看不清他眸中的情緒。


    他這個神情之前雲檸見過,與他那晚捉弄她讓她注意身子時如出一轍。


    隨後,雲檸就聽到一道清冽透著些微啞的音質傳入耳朵。


    “所以你可以大膽點。”


    “……”


    每到過年的時候,淳於清和雲檸都會去醫院接淳於延順。


    在回家的車裏,淳於清會例行公事一般的向淳於延順簡單概括下淳於集團這一年的發展,淳於延順偶爾提一兩句意見。


    兩人簡單的交談會持續到吃年夜飯。


    他們爺倆公事公辦的相處模式,雲檸已經習慣了,隻是每年她在旁邊,都像是被迫聽了一場淳於集團年度總結大會。


    在雲檸眼中,淳於延順是一個很慈祥的老人,也很關心和在意淳於清。


    他會在淳於清提出企業變革的時候,雖然有異議卻也會支持他試一試,會擺弄那些他完全不熟悉的電子產品關注淳於清的動向。


    隻是他從沒有正麵表達過對淳於清的疼愛,對他的要求也一直很嚴格,甚至可以說是殘酷,反倒是把他作為長輩最慈祥最寬容的一麵都給了雲檸。


    淳於家訓有食不言,沉默的吃完年夜飯,便是例行的看春晚。


    淳於延順坐在沙發的中間,雲檸和淳於清分別坐在兩邊,三人正襟危坐的看著春晚,正經的仿佛在開視頻會議一般。


    拋開節目本身,春晚的節日氣氛烘托的總是很喜慶,隻是這個本該是合家歡樂、其樂融融的跨年,在淳於家冷清到有些壓抑。


    淳於清就是在這種氛圍中長大的,所以不會覺得難捱,但他養雲檸的時候,從沒有用家規約束過她,所以環境切換成這種冰點模式的時候,雲檸總是不太習慣。


    零點的鍾聲敲過,雲檸和往年一樣給淳於延順拜年,並且收下紅包,然後落荒而逃般的回自己房間。


    雲檸離開後,淳於延順看著淳於清,又恢複到剛剛談事時神情,甚至眉心微微降,顯得更嚴肅了些。


    “你的管理能力我向來是放心的,淳於集團你也早已經完全做主,但雲雲的事,還輪不到你做主。”


    淳於清垂著眼睫,幽幽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


    淳於延順輕哼了聲,嗓音略顯疲態的說:“你真當雲知秋當年是把雲雲托付給你了?她之所以會相信你一個剛成年的毛頭小子,最大的原因是因為我,她是變相要把雲雲托付給我,從你同意的那天起,雲雲就是我的親孫女。”


    今天說話說的有些多,淳於延順咳了幾聲才繼續道:“淳於集團已經不歸我管了,但雲雲,隻要我活著一天,就不會不管,你們也絕沒另一種可能。”


    淳於清沒有說話,隻是垂眸聽著,淳於延順是一個很開明的人,很少說如此絕對的重話。


    當初他提的變革十分冒險,淳於延順雖然有異議,但也會讓他大膽嚐試,除了一些品行作風的原則問題,從不會幹涉他的私生活。


    雲雲的事與淳於延順而言涉及底線,所以才會這麽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


    這件事對淳於清來說,毫無選擇。


    見淳於清一直不說話,淳於延順拄著拐杖起身,冷著臉丟下了句“好自為之”便回了房間。


    客廳內燈火通明,遠處似乎放著煙花,在夜幕中一點點散開,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淳於清沒有抬頭就這麽坐著,直到春晚接近尾聲,在難忘今宵的歌聲中淳於清才緩緩站了起來,頭頂冷白的燈光映的他有些陰鬱。


    他慢吞吞的上樓,神色木然的開門,但隨之而來的卻是兩道開門聲。


    旁邊的門也應聲打開,探出一個圓圓的腦袋。


    雲檸眼睛滾了滾,視線轉了一圈,看到隻有淳於清,才推開門跑到他身邊,墊腳親了下男人的側臉,壓低聲音也掩飾不住歡快。


    “新年快樂。”


    下一秒,雲檸再次踮起腳,用自己的側臉碰了下男人的唇角,轉頭滿含期待的看著他。


    看著女孩兒彎著亮晶晶的雙眼和高高揚起的唇角,白淨的小臉上仿佛寫滿了,直白的喜歡和愛。


    淳於清極慢的眨了下眼睛,沉著聲音道:“新年快樂。”


    淳於延順在家,雲檸也不敢太放肆,聽到滿意的答案,就轉身跑回自己的房間,沒有注意到身後的人,對她久久的凝視。


    淳於清看著女孩兒的背影消失,門被關上,他卻像是被釘住了般立在原地,淳於延順的話和女孩兒的笑臉,在他的腦海中極致的拉扯著。


    他很少忤逆淳於延順正確的決定,但這次,他想要一個選擇。


    並且把這個選擇交給雲檸。


    第三十六章


    淳於延順六號回醫院,也預示著雲檸要準備入院了。


    淳於清條理清晰的幫雲檸收拾東西,全程不需要她插手。


    雲檸在旁邊靜靜的看著,心中的忐忑卻在無限拉大,她知道會有這麽一天,也平靜的接受了。


    可當著一天真的來了,雲檸才發現,她始終沒有辦法完全冷靜的接受。


    這段時間,她已經習慣了腹部偶爾的絞痛,曾經被針紮一下都喊疼的她,也學會了隱忍。


    眼看著淳於清收拾好了一切,雲檸突然有些晃神,視線毫無目的的在房間逡巡,定格在書架旁的一張夏日海邊的海報上。


    淳於清看過來的時候,雲檸腦子一熱的說:“我們去海邊吧。”


    淳於清沒有說話,隻是揚起了眉梢。


    “反正離十六號還有幾天時間——”


    雲檸避開他的視線,咽了咽口水,因為心虛導致聲音越來越低:“時間還來得及。”


    淳於清走到雲檸麵前,溫熱的掌心揉了揉女孩兒的發頂,嗓音清潤:“雲雲,你的手術方案是經過國內外數位腫瘤科專家認可的最佳方案,手術醫生也是國內知名專家,手術風險降到了最低,你一定要有信心,好嗎?”


    雲檸垂著眼眸,聲音極低的說:“風險低,也是有風險的不是嗎?”


    兩人相對而立,空氣粘稠到停滯,諾大的房間此時卻顯得無比狹小,氧氣仿佛都在流失,雲檸吐出一口濁氣,幽幽的說:“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手術失敗了,後果是什麽。”


    淳於清表情凝滯,眸色漆黑幽深,如一汪深不可測的寒水,他確實從沒有想過後果,或者說是,他不敢想。


    見他一直不說話,雲檸拎過旁邊的包,轉身離開。


    她突然覺得自己很可惡,當年雲知秋痛到臉色發白,也會用拙略的演技強撐著笑意,告訴她自己不疼。


    如今她卻用這種方式,讓淳於清去感受她的痛苦和糾結。


    雲檸在車裏等了許久,淳於清才姍姍來遲,他沒有說話,雲檸卻感受能到他淡漠之下,極力掩飾的克製。


    在逼仄的空間裏,湧動著緘默卻洶湧的情緒。


    雲檸突然後悔了。


    這幾個月的時間原本就是她偷來的,淳於清更是被逼著做了她的男朋友,陪著她一起胡鬧。


    這段時間的各種流言蜚語,甚至淳於延順被氣的都動了家法。


    她也該鬧夠了。


    早晚都要麵對自己的結局,又何必拉一個人共沉淪,讓他和自己一樣痛苦?


    入院的事情是提前安排的,所以入住的過程很順利,隻是淳於清作為家屬長得有些過分惹眼,引得護士們頻繁查房。


    自從發現淳於清走在大街上都總被搭訕之後,雲檸每次都會牽著他的手,或者挽著他的手臂,有人搭訕就笑眯眯的婉拒。


    但這次雲檸卻仿若沒有察覺一般,神情平靜到有些冷漠。


    雲檸給手術同意書簽完字,淳於清拿著走了出去。


    雖然護士說一會兒會來取,但想到她們頻頻進出,影響雲檸休息,淳於清還是親自送去護士站。


    離護士站不遠,兩道輕細的交談聲鑽入淳於清的耳朵。


    “你覺得vip病房的那個病人,和送她來的男人是什麽關係?”


    “不知道,看起來像兄妹,但又不是一個姓。”


    “長得這麽帥,還會照顧人,簡直就是理想型啊。”


    “說不定你還真有機會,畢竟那個男人穿著西裝,看起來比女孩兒大挺多的。”


    淳於清垂眸看了眼自己的衣服,走過去把手術同意書放在護士站,沉聲說了句:“他是我女朋友。”


    不等兩人有什麽反應,淳於清轉身回病房,走到門前忽然停下腳步,鬼使神差的脫了外套。


    第一次在醫院過夜,雲檸失眠到後半夜,才有了些昏昏的睡意。


    頭頂的暖風徐徐地吹著,雲檸仿佛看到了雲知秋,她就站在不遠處,麵帶微笑的看著她,知性優雅,神采奕奕,是她生病前的樣子。


    雲檸心中一喜,想叫媽媽,卻發現自己怎麽都發不出聲音。


    眼看著雲知秋轉身離開,雲檸連忙追上去,卻發現她無論多麽用力,永遠都和雲知秋隔著一段距離。


    然後,她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雲知秋對她寵愛,卻也十分嚴格,完全按照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大家閨秀培養她。


    雲檸看到她在畫板前、鋼琴旁、奧數班、芭蕾舞台前,耳提麵命的說:“你是我的女兒,怎麽可以不會。”


    小時候的自己哭喪著臉,淚流滿麵的看著雲知秋,稚嫩的聲音歇斯底裏的喊:“我討厭你。”


    雲檸心中一痛,想去捂住自己嘴,不想讓媽媽聽到這麽刺耳的語言,卻在觸碰到自己的前一秒,眼前的畫麵倏然消失。


    周圍光怪陸離的流轉,時間仿佛被按了加速鍵,雲檸站在不遠不近的位置,看著雲知秋被確診,看著她被推進手術室,看著爸爸無情離開的背影,看著周圍人的冷嘲熱諷,看著雲知秋躺在病床上,從生氣勃勃到一點一點枯萎衰敗。


    生命的最後一刻,雲知秋無聲的哀嚎在雲檸眼前無限放慢,她想牽住雲知秋拚命抬起的手,卻始終隔著一段距離。


    她的心髒猛地收縮,劇烈的疼痛傳來,她再次親眼看著媽媽去世,可她拚盡全力仍舊沒能在媽媽生命的最後一刻抓住她的手。


    眼前的一起在慢慢消逝,雲檸像是衝破了某種阻礙,終於叫出了“媽媽”,喉間湧起濃烈的血腥味,突然踩空般的失重感傳來,雲檸掙紮著醒來。


    她渾身冷汗的躺在病床上,呼吸粗重的喘/息著。


    淳於清眉頭緊皺的坐在床邊,見她醒來,直接抱起她,炙熱的大掌輕輕拂過她的後背。


    雲檸額頭輕抵著淳於清的肩膀,緊閉著雙眼緩和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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