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忍一怔,想起了雪山上那尊慈眉善目的無名神像。


    “你許願我能考上輝大?”


    黎澈輕笑,搖搖頭:“走吧。”說完,他看了一眼小朋友身後的另外兩位同學。


    “走了,再聯係。”唐忍回身衝他們簡單打了招呼,於高義笑著擺手:“啊,再聯係,拜拜。”


    車身很快便融進街頭的車水馬龍中,唐忍還沒從剛才的好奇中脫離,偏頭問:“許了什麽願望?”


    黎澈就知道他忘不掉,反問:“你許了什麽願?”


    唐忍一頓,想起那個質樸又卑微的願望,低聲說:“還需要驗證。”話音一落,他又問:“哥,你的願望是實現了嗎?”


    黎澈單手轉動方向盤,“差不多,基本上實現了。”


    副駕安靜下來,餘光裏,唐忍抿著嘴一副十分想知道的樣子引得黎澈壞笑一下:“別惦記了,說出來該不靈了。”


    “嗯。”唐忍幹巴巴地應了一聲,尾音仍夾著幾分不甘。


    “去嗎?開學之前再去一次。”超長紅燈亮起,黎澈調出顯示屏上的日曆,翻了一下,說:“下周有時間,呦,七夕啊。”


    唐忍一聽,順著修長的手指看過去,14號那天明晃晃地寫著“七夕節”三個字。


    “去。”


    他答應的幹脆利落,兩個行動派也自然不會拖延,提前兩天便再次回到了那座滿是回憶的雪山,隻不過現在正值炎炎夏日,雪山上的雪也沒有從碩大的太陽那拿到特權,融化得隻剩下山尖上的一點,滑雪的冬日限定項目便名正言順的被山地自行車賽道取代。


    寬闊的滑雪場不可能隻開辦一種項目,越過了高爾夫這種兩人誰都一竅不通的活動,他們將山裏對普通遊客開放的娛樂體驗了個遍。


    繼滑雪過後,唐忍又發掘出一項奇妙的天賦技能:騎馬。大概由於他時常鍛煉,四肢和核心力量發達,在馬場上,連負責對他進行一對一教育的安全教練都禁不住連連誇讚。


    但上帝連續為他打開好幾扇門,總歸是要關掉某扇窗子。


    今天,也就是七夕的前一天,他們去了射箭訓練館,唐忍信心滿滿地進去,胳膊疼手疼地離開,毫無異樣甚至樂不思蜀的黎澈瞧著小朋友蔫嗒嗒的委屈樣子又心疼又好笑。


    唐忍有天生的肘外翻,射箭時拉弓的姿勢隻要有一點不到位的地方,就會在放弓的時候被弓弦狠狠擊中小臂,一輪12支羽箭,最高紀錄中耙四支,與隔壁早就在不斷刷新十環紀錄的男朋友相比,菜得蕭瑟淒涼。


    酒店裏,黎澈擼起他的袖口,緊實的左臂上除去被護肘遮蔽的地方外,四散分布著幾塊均勻的淤紅,估計今晚就會變成青紫。


    “我們小糖人太可憐了。”黎澈輕手覆到上麵,用自己泛著涼的手掌替那幾處灼熱的地方物理降溫,麵色憐惜,嘴上的語氣卻不怎麽正經。


    他轉身從行李箱裏翻出藥膏,剛彎腰,後衣擺被人拽了一下。


    “明天別穿這件了。”小朋友不滿的語氣沒什麽遮掩,直挺挺地傳遞出來。


    山裏溫度不高,黎澈穿了一件幹淨簡單的白襯衫,本來沒什麽,但偏偏今天陽光璀璨,黎澈的身形弧線總是能透過略顯寬大的襯衫被勾勒得完美誘人,誘的是什麽人他不關心,總之不能誘。


    眼下,後衣擺竟還隨著他下彎的動作滑上去一點,驚鴻一瞥間,也就露出一道窄得看不清的縫隙,寬窄他也不關心,露就不行。


    黎澈拿著藥瓶發懵地回頭看他,隨即了然一笑:“這屋就咱們倆,你拽的什麽意義?”


    唐忍倔強道:“提示意義。”


    “好好好,不穿了。”他坐回到小朋友身邊,“伸手。”


    唐忍聽話地伸出左手。


    正準備迎接刺鼻藥味的唐忍半天沒聞見味道,忽然,無名指指尖輕輕一涼,他驚訝地看過去,待見到那涼意來源的瞬間,腦中“嗡”的一聲,刹那間空白一片,心跳像是節奏雜亂的重鼓一般越來越快,越來越響。


    那一環冰涼一點點順著他的手指上滑,直至卡在指縫間才算停下。


    唐忍緊緊盯著那圈銀色的東西,生怕錯過任何一絲細節,目光緩緩上移,看見了黎澈溫柔低垂的眉眼,幾乎是下一秒,他的眼眶腥紅一片。


    “怎麽還哭了?”黎澈原本對自己的驚喜自信滿滿還頗有些美滋滋,抬頭想瞧瞧小朋友的反應,卻看了滿眼滴滴下落的淚珠子。


    他驚訝地伸手摸上濕潤的臉頰,低聲哄著:“這麽感動啊?”


    唐忍喉結微動,顫抖著“嗯”了一聲。


    黎澈聽不了他這個聲音,本來好好的情緒立刻被酸苦取代,他笑著站起身走到唐忍麵前,小朋友昂起頭望著他,雙臂自覺地摟上他勁瘦的腰身。


    “誒呦,快別哭了,哭得我心疼。”他抹掉一滴流出來一滴,上一次見人這麽哭還是半年前。


    “哥。”唐忍認真地仰視著他,尾音仍舊沒能平穩,這一聲叫得可憐兮兮,揪著黎澈的心尖絲絲拉拉的痛。


    “嗯,不哭了好不好?好好一個驚喜,哭什麽?”黎澈親親他的額頭耐心地順著毛,說:“送你戒指你當隻是單純的小浪漫嗎?”像是為了緩和心酸的氣氛,他笑著說:“這是緊箍咒。”


    唐忍側眸瞟向左手上陌生漂亮的樸素戒指,黎澈道:“你這樣的上了大學,我可有的上火了,為防止有人緊追不舍導致我英年氣死,用這個給你畫個記號。”


    “不會。”唐忍定定地看進男朋友的眼裏,眸光近乎癡迷,他任憑全部心緒外泄,猶如潮水般拍打進黎澈的心底,“其他人都不如你。”


    不會有人有那個機會,那些人在他眼裏,甚至不如黎澈的一根頭發絲。


    黎澈被他拉著岔開腿坐到膝蓋上,高度得當,四唇相抵。


    唐忍克製著心裏洶湧又不知名的衝動,可即便這樣,泄露出來的三兩分也足夠帶著黎澈迅速起火。


    “等會兒。”黎澈浪尖之上退後一寸毅然叫停,“我的還沒戴呢。”


    “來吧,你給我戴。”


    唐忍接過已經被焐熱的戒指,拉起黎澈的左手鄭重地戴了上去。


    電視電影裏主角們互換戒指能自己感動半天,他從沒共情過,可此刻,短短幾秒鍾卻又一次讓他眼底衝熱。


    這兩枚戒指套在他們的手指上,連通著彼此的心髒和靈魂,拴住了今生的每分每秒,也令人想要貪婪地乞求往後的生生世世。它似乎帶著某種神聖的力量,讓唐忍願意相信,從今以後,他的曾經單薄的命絕不會形單影隻。


    他牽起黎澈的手閉上眼吻住那個地方,淚水滴落在手背上,滑進袖口裏留下一條濕漉漉的滾燙水跡。


    黎澈忍無可忍,眼底含著淚掰過小朋友的下巴粗魯地咬住他的嘴唇,兩種酸澀交換,融成一腔灼熱的甜意,他們以唇|舌為印章,絕不後悔地將這一生的誓言刻印進骨血裏。


    如果能奢求更多……


    第二天,兩人的第一個七夕。


    循著熟悉的老路,黎澈和唐忍拉著手走到山中的小亭,一對情侶與他們擦肩而過,看起來也是剛剛結束祭拜。


    無名神像依舊悠哉地坐在神龕裏慈祥地俯視著山下眾生。


    他們站定在他麵前,雙手合十。


    黎澈默默地在心中還願,唐忍閉眼沉寂半晌,偷睜開眼看向身邊溫柔的人,又抬頭直視著和善的神位。


    上次站在這,他即便不信也不敢拴住黎澈的人生。


    這一次,他清理掉所有的卑微和不甘,隻剩下綿綿不絕的執念。


    在神像的注視下他重新閉起眼,斜刺進來的陽光照在他們的戒指上,圓環上的一點反射著銀璨璨的星。


    唐忍在心底輕輕地虔誠呢喃著自己僅有的願望。


    ——如果可以奢求更多,我想與他,餘生漫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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