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懂,魏東英不懂啊,滿腦子一會她的臉,一會死去洋人的臉,夢遊般剛進家門,就迎來親爹的親切慰問。


    “孽障,又去哪裏浪了,給我跪下。”


    魏東英瞄了眼親爹手中的藤條,熟門熟路大喊:“娘啊,快救命,你兒子要挨揍了。”


    不用喊,縣令夫人一直盯著呢,順著話音踢開門,嗓門比魏縣令還大:“我看誰敢!”


    “慈母多敗兒,看看把他慣成什麽樣了。”魏縣令今天格外硬氣,“梁家多好的姑娘,退婚也就罷了,像個縮頭烏龜躲起來,老子今天臉都丟光了,今天誰來也不行。”


    魏縣令多年來習慣收拾娘倆的爛攤子了,罵歸罵,但退婚這事自家理虧。


    事關梁家姑娘名聲,他本來打算好了,讓自己這張老臉替小畜生受辱,萬萬沒想到,人家竟然不計較。


    還不如罵他一頓舒服呢。


    魏東英回答的理直氣壯:“不關我的事,是我娘讓我別出麵,要打你打她。”


    魏縣令:“......”


    縣令夫人:“......”


    夫妻倆無聲對視一眼,同時歎口氣。


    事實的確如此,但毫不猶豫出賣自己的親娘,太可恨了。


    縣令夫人忍住想親自打人的衝動,挺胸大喊道:“對,是我讓他這麽做的,打我吧。”


    說完又想到此刻情況特殊,男人怎麽著都是男人,要麵子,換成溫柔語氣:“老爺,強扭的瓜不甜,我也知道對不住梁家姑娘,兒子不喜歡,終身大事啊,你想兒子一輩子不幸福嗎?”


    又小鳥依人依偎過去,擠眉弄眼道:“老爺,你委屈了,為了兒子.......”


    被推開。


    魏縣長推開功力不減當年的老鳥,幹脆不說了,掄起藤條就打。


    魏東英立刻抱頭鼠竄,親娘放下“你敢推我你不愛我了的”話題,趕緊護住,一時間,一個追一個逃一個護,活像老鷹抓小雞。


    急匆匆沒敲門進來的師爺一時間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輕咳一聲:“大人,出事了。”


    魏縣長不耐煩揮手:“說。”


    師爺平靜下呼吸:“那兩個洋人,被,被殺了!”


    魏縣長:“.......”


    換做平常,再沒比命案更大的事,身為父母官,他得趕緊處理。


    可死的不是人。


    沒外人,魏縣長不掩飾自己的想法,臉上怒氣一點點褪去:“殺的好。”


    國法不能製裁,他這個縣令窩囊。


    魏縣長扔下藤條,狠狠瞪了眼親兒子:“滾。”接著又不怎麽狠瞪了了眼女人,“備份重禮,明天一起帶著孽障去梁家道歉。”


    殺過人的魏東英,已經不是那個魏東英了,啥麵子啊,爽快同意,頓了頓小心翼翼問:“爹,你抓到凶手會怎麽辦?關大牢問斬嗎?”


    魏縣長笑了,笑的三人毛骨悚然。


    上次笑什麽時候?不記得了。


    魏縣長臉部抽鬥,柔聲道:“爹會擺桌酒宴,敬他一杯。”


    ·??第 83 章


    親爹請喝酒?


    魏東英躍躍欲試, 要不是告訴他英雄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下一刻, 氣的差點想翻白眼。


    魏縣令淡淡道:“然後, 將他押送大牢。”


    能得一方百姓愛戴,魏縣令鐵麵無私的名聲絕非浪得虛名。


    對他來說,公是公, 私是私, 公永遠大於私。


    殺掉洋人為豆腐西施報仇,的確大快人心,絕對的亂世英雄, 但同樣,殺人償命。


    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如果放任不管感情用事, 朝廷威嚴何在, 日後如何管理。


    壞人自有律法嚴懲, 當然,他會不惜一切代價, 哪怕摘掉官帽也要向朝廷請命, 請求法外開恩。


    洋人當街遇害, 勢必迎來場暴風雨, 魏縣令扔下娘倆,召集部下緊急商議如何應對。


    外麵有男人扛著, 縣令夫人更關心兒子, 叮囑道:“兒呀,明天去了後聽你爹的話, 別頂撞他, 罵你就聽著, 打就挨著,梁家給臉色忍著,你爹和梁族長多年的朋友,可不能因為這事變成仇人。”


    魏東英心思早飛走了,他想去前麵搗亂,絕對不能讓爹查到有用的線索,敷衍點點頭。


    縣令夫人其實也不讚成這門親事,她非常雙標,自己在家作威作福可以,兒子卻不能找個這樣的老婆。


    以兒子的不著調,必須得找個賢妻良母。


    第一眼,她就看中了梁汝蓮,那三寸金蓮,她敢說,即使京城那些個大家閨秀,也沒這麽標準的。


    腳如其人,肯定是個好脾氣的的。


    沒成想,兒子留洋回來死活不同意,說什麽新時代戀愛自由,她沒辦法,然後,梁汝蓮打擂台了,擊敗兩大族長都打不過的東洋浪人。


    作為女人,她感歎佩服,揚國威,替女人長麵了,但當兒媳不行。


    縣令夫人滿臉慈祥:“兒呀,等這件事結束,娘就給你說親,那個誰,知府大人的遠方外甥女——話說你到底喜歡什麽樣的?”


    小腳的不喜歡,難不成喜歡上過學堂的?


    “我喜歡.......”魏東英莫名其妙浮現出一張臉,他瞧瞧周圍,低聲道,“娘,我遇見個非常有趣的姑娘。”


    縣令夫人眨眨眼:“有趣?怎麽個有趣法?說來聽聽。”


    魏東英心癢的難受,他很想講述今天的遭遇,可會嚇到娘親,憋了半天道:“反正就是很有趣了。”


    縣令夫人噗嗤笑了,心中暗暗大驚,知子莫若母,兒子這是第一次表現出對女人有興趣,她仿佛聽到號令眼睛放光:“好好,有趣,說吧,是哪家的姑娘,娘幫你打聽打聽。”


    魏東英老實回答:“我不知道。”


    縣令夫人驚訝了:“不知道?什麽意思?”


    魏東英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隻好順口扯了個謊,他前段時間去外地訪友,回來時梁汝蓮打擂台的熱度已經過了,不然結合對方的身份加那句話,早就能猜出對方身份。


    翌日一早,倆父子同乘一輛馬車前往梁家莊道歉。


    不大的車廂內,魏縣令看著近在咫尺的白嫩臉蛋,心情更差了。


    他這輩子自認上不虧君下不虧民,尊敬夫人沒有三妻四妾,唯獨養出個孽障。


    好好的婚事說不要就不要。


    留洋歸來,學了一身毛病,竟然一本正經說他愚忠,要什麽改革,簡直是個亂黨分子。


    魏東英無視親爹的黑臉,懶洋洋斜靠車廂,嬉皮笑臉問:“爹啊,抓到凶手了嗎?”


    魏縣令冷聲道:“未曾。”


    他倒沒刻意隱瞞。


    前去現場辦案的捕快查到的信息不多,凶手有兩人,其中一男子先到,似乎身手不怎麽樣。


    按照他的推斷,凶手絕對當地居民。


    安寧人口不算多,當問及可曾看著眼熟時,所有人眾口一詞,沒有。


    捕快跟隨他多年,經驗豐富,哪裏看不出其中的疑點。


    回答的太幹脆了,而且那眼神那表情,說不出的古怪,好像特別的理直氣壯。


    還有更古怪的。


    另一名凶手竟然不知是男是女。


    儀態絕對的男人,說話卻是個女的。


    七月初的田野,小麥抽穗開花,仿佛綿延到了天際,一大群布穀鳥被馬蹄聲驚起,從麥田飛起,盤旋幾圈落到路邊大樹上。


    烈日榨幹裸露泥土最後一絲濕潤,泥土香,麥香,熱烘烘的把人包圍,仿佛母親的懷抱,踏實又幸福。


    今年是個豐收年。


    為了表達誠意,來到村前,父子倆人下車步行。


    樹蔭下納涼的村民見這排場知道身份不一般,紛紛好奇打量,有長者喊道:“您找誰?”


    魏縣令沒有官威,拱手報上姓名,“在下魏問訓,前來拜訪梁族長。”


    “魏問訓?怎麽有點耳熟?”老者大概有見多識廣的人設包袱,老神在在摸摸胡子順口說了句,然後猛地睜大眼,“您,難道您是縣令大人?”


    魏縣令客氣點頭:“不敢當,在下私人身份拜訪,長者為大。”


    魏問訓有魏青天的美譽,但很多人隻耳聞並未見過,一番話立刻刷滿好感度。


    本來有點緊張的老者立刻放鬆了,看了眼魏東英,試探問道:“您拜訪族長是為了.......”


    魏問訓狠狠瞪了眼魏東英:“帶孽子向梁家小姐親自道歉。”


    以他縣令身份親自上門道歉,這是他能想到的能彌補梁汝蓮名聲的唯一辦法,粉碎傳言,讓世人知道,錯不在對方。


    魏縣令親自道歉的消息火速傳播,所經之處,全是圍觀村民。


    魏縣令是青天大老爺不假,但縣官不如現管。


    村民們護短著呢。


    “喲,那就是縣令公子啊,長得真白,難怪要退婚,怕梁小姐一腳踢的滿地找牙吧。”


    “什麽一隻腳,一根手指頭足夠了。”


    “那是,東洋浪人都不是對手呢。”


    “真是有眼無珠,白瞎了副好皮囊,梁小姐多好啊,娶了後一輩子不怕欺負。”


    “......”


    魏東英忍不住看向聲音方向,啥也沒看到,估計不知道躲在哪個旮旯裏。


    他感覺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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