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你知道代價是什麽。”


    程榆禮鬆鬆地握住她的手,讓她感受到掌心的一片燥熱——“我上了十多年學,他們從沒有去過我的學校。我過生日,他們一次都沒有出席。最長的一段時間,我和我爸媽四年沒有見。”


    秦見月抬頭看他,眼中驚駭。而程榆禮不管說什麽,他的眼神總是那麽平靜無波。這也致使她的驚訝被稍稍壓下來一些。


    這麽想,好像的確從沒有見過他的父母親。


    他繼續說道:“小學的時候要用到家長的地方很多,兒童節做活動,他們可以請來不同的叔叔阿姨替我到場,有一些人我甚至根本沒有見過。大雨天,學校要求每個同學打電話請家長來接,我們家來了兩個司機。”


    說到這裏,程榆禮停了一下,萬般無奈苦笑一聲:“老師很難辦,因為這是校方規定,他打電話給我母親。當時我站在門外,有個同學過來問我,為什麽每次都是叔叔阿姨來接你,你是孤兒嗎?”


    “這句嘲諷讓我痛苦到什麽地步?我立刻告訴他說:對,我是孤兒。”


    程榆禮閉著眼,沒有見到秦見月眼中的那一點戚戚,他笑了下,恍如自嘲,而後又繼續輕描淡寫說著:“從那天開始我就這樣自欺欺人,假裝自己是孤兒,裝到了小學畢業。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在覺得我很慘,時間久了,我反而很享受他們用同情的眼神看我。”


    我知道他們隻會覺得我是沒有,而不是得不到。


    比得不到要好那麽一點點,我寧願我是個孤兒。”


    “我想讓媽媽接我放學,為此我做過一回傻事,一個雷雨天氣我跑到學校的山頂上,我想著如果她不來,我就坐在這等著雷劈下來,我要是死了,她總該來替我收屍吧。


    “就算我做了這樣的荒唐事,我媽媽也沒有來。”


    秦見月看向他的眼漸漸地垂了下去,動作輕慢地匍匐在他身前。像是回到雨夜的山峰,擁住他。


    末了,程榆禮輕道:“我應該是最早學會偽裝的小孩。”


    他說,後來他逐漸想明白這件事。不管接不接受,我們都得和自身虛偽的那一麵共生。這一麵隻有自己知道,因此也隻有自己才能摸索到出口。


    捉襟見肘的一麵不會抹殺掉生命本有的光輝,不論在別人看來光不光鮮,體不體麵,都不影響,“我”仍有“我”的璀璨。


    程榆禮握著她細細的手腕,溫和地邀請:“至於什麽時候接受,一起修煉。”


    秦見月看著他溫淡的眼,似懂非懂地點頭。修煉,聽起來是一件很難辦的事,半晌她又開口問他一個問題:“如果現在你回到小時候,你還會假裝自己是孤兒嗎?”


    程榆禮略一思忖,說:“不知道。但我應該不會去山上求雷劈了,還想多活幾年。”


    秦見月笑出聲。


    他說:“從那以後,得不到的東西就不強求了。別人看來可能覺得我很瀟灑,是因為我把不甘心都藏了起來。”


    原來不強求是因為早知不會事事順心。


    喜歡藏怯,喜歡覬覦。都是凡夫俗子,都是人之常情。


    沉吟片刻,二人都沒再說話。程榆禮擁住見月,貼她近一些,聲音也柔和許多:“所以,不用給我道歉,去給哥哥道歉。”


    秦見月想起秦灃的臉,不由翻白眼:“才不去,他都拽死了。”


    程榆禮被逗笑:“好,你決定。”


    天窗的窗簾被拉下,螢火蟲驚得飛走。最後一道自然的光線被隔絕。秦見月雪白的四肢被固住。程榆禮傾身往前。親熱的氛圍都備好。


    然而,嘎吱嘎吱,老舊床板搖晃的聲音過於誇張。


    他笑得苦不堪言:“你這個床,一向如此?”


    秦見月捂臉:“我一個人的時候不這樣。”


    來回猶豫少頃,畢竟家裏還有兩個家長在。程榆禮無奈躺了回去,語氣失敗地說:“看來今天不方便。”


    因為這樣的小事就被中斷,秦見月也頗為失落,她喃喃說:“方便的。”


    他揚一下眉:“想要?”


    “……”


    秦見月被程榆禮低頭吻住,輕輕撫著她脖頸的那隻泛涼的手慢慢碰到她的肩,不動聲色地握住她光滑細膩的肩頭。


    指骨的妙處在於它靈活。春日澗中裏的溪水在山脊中流淌。一半是冬寒未褪的冷,一半是暑熱將至的暖。將人送到極致舒適溫和的境地。


    還是會緊張如初次。過程中聽他講的最多的一句話是“放鬆,別繃著”。


    片刻後,秦見月側臥在床沿感受濃烈的餘溫。


    光潔的脊背對著程榆禮,他用視線描繪她秀美的蝴蝶骨與纏亂的黑發,纖弱得脊椎輪廓清晰可見。耳後被悶出密密汗水。


    起伏的體姿趨於平靜,秦見月孱弱地睜著眼。


    程榆禮本躺著沒動,又不免好奇去打量她,輕輕掰過秦見月的肩,她的眼底是一貫的赧意,不肯看他,腦袋埋於被窩。好半天,聲音細若蚊呐問了句:“你要不要?”


    他明明聽見,故意撩一下被褥,笑問:“什麽?”


    她探出緋紅的頰,猜到他的故意,有點急眼了:“問你要不要呀。”


    程榆禮掐著她的下巴,沒讓她再悶進去:“還挺會關心人。”


    “禮尚往來而已。”


    “原來滿足我對你來說就是禮尚往來?”


    秦見月歪一下腦袋,埋進枕頭裏:“我不跟你講繞口令。”


    她沒動彈,隻感受著他的指在勾著她的頭發,半晌,聽見程榆禮喊她一聲:“見月。”


    秦見月聲音變倦:“要你就直說。”


    後半句話被程榆禮截斷在口中。他語氣輕淡地說:“自信一點,你很優秀。”


    溫溫吞吞幾個字讓她喉嚨哽了哽。沉吟少頃,她隻能點一點頭,無法吭聲。吻落在她的眉心,互道晚安。


    秦見月有時也覺得生活有許多溫情時刻,但好久沒有體會過這樣獨為她一人湧來的溫柔。


    沒有人會耗盡力氣,穿山越嶺,隻為聽一句“你很優秀”。秦見月也從不企盼能得到這樣一句奢侈的寬慰。


    她不期待,就不會落空。


    然而當一個習慣被雨澆透的人突然擁有了一把傘,她終於也有了充沛的勇氣開始向往他們陽光普照的未來。


    秦見月在這個夏夜裏慢慢釋懷了一件事,她不再反複地追問自己“你真的有資格成為他的妻子嗎?”


    突如其來的安心讓翌日的清晨變得輕盈通透。


    醒來時,床上隻剩她一人。細聽外麵的動靜,沒有動靜。


    第一反應,她拿起手機。


    有兩條未讀消息。


    程榆禮:出差趕早班機,先走一步。跟媽媽說一聲。


    程榆禮:給你煮了粥。


    他是七點發來的消息,眼下八點半。


    秦見月迷糊打字:你幾點起床的啊?


    大約過了有三四分鍾,程榆禮回複:五點多。


    秦見月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這也太早了,怎麽不多睡會兒?


    程榆禮回道:怕我的新娘餓肚子。


    秦見月笑著,放下手機。下了樓鑽進廚房,清晨第一抹橙黃色的日光攀在她的身上,掀開熱鍋的鍋蓋,粥湯上麵浮著幾顆銀耳。


    舀粥時,她側目瞥見懸在窗欞上的一株青草。秦見月撈過來看,是一叢洗淨的薄荷,指腹觸上去,還能感受到上麵沾著些涼水。


    窗下的玻璃杯裏裝著石蜜色的茶水,上麵飄著幾朵濕津津的白色小花。


    端來細看,一股薄荷與茉莉交織的清香浸潤清早的廚房。


    秦見月聽見媽媽喚她的聲音,一時沒應。看向窗外在暑熱裏悠閑搖晃的茉莉花,眼裏、心裏都有一股霧氣騰騰的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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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章


    程榆禮對秦見月交代的往事裏, 有一部分被他誇大了。譬如最長時間不見父母不是四年,準確來說是三年零八個月。


    那時候程維先生和穀鳶竹女士遠在南洋開創事業,程榆禮還在閑適地蹉跎著校園時光, 並無異常。


    直到某天, 夫妻倆聽說兒子放棄了他們在海外精挑細選的好學校,選擇在國內高校就讀, 這般忤逆讓他的母親大動肝火,一通電話打來質問。


    程榆禮的回答很簡單平靜:“人生地不熟, 不想出去遭罪, 在家裏什麽事都有個照應。”


    他的平心靜氣卻換來媽媽的一聲譴責——“程榆禮你翅膀硬了是吧?!”


    沒過多久,父母為這事趕回來, 對他耳提麵命。


    程榆禮頭一回發覺, 原來他的“兒子”這一重身份也是有一定的存在感。而這樣緊密的關注隻會發生在他為數不多的叛逆時分。


    不被注意、不被關懷,隻不過因為他的脾性裏沒有尖銳的部分, 他生來平和細膩,太過順從且按部就班, 不需要人多加操心。


    直到某一根針刺穿他和父母之間那層妥當安穩的遮罩。


    他“翅膀硬了”。


    穀鳶竹不能接受。


    那天在家裏,程榆禮靜坐著,看著媽媽在眼前踱來踱去, 她忙著給他所在的航校各位校領導通話, 問能不能把學籍轉出來, 她說程榆禮要退學。穀鳶竹想選擇最安全的方式替他辦理好轉學事項, 捐樓捐設備都可以, 無論如何他不能繼續待在這裏。


    學什麽航空技術?做工程師能有什麽出息?給人家打工的命!


    他得回來繼承家業。


    最終是國重實驗室的老師出麵說:這個孩子很有天賦, 我們校方還是想他能留下, 希望您能讓他自己做出這個決定。材料我們會備好, 如果程榆禮答應, 叫他周一來簽字。


    “叫他來簽字”這幾個字從電話那端傳來,穀鳶竹止住了步伐,瞥一眼在悠閑折紙的程榆禮。


    她走過去一把奪過他手裏的紙飛機,摔進垃圾桶:“星期一你跟我一起去學校。”


    一下子變空蕩的指頓在半空,程榆禮抬眸看媽媽:“如果我說我不會去呢?”


    “你沒得選。”


    煽風點火的還有家裏的老爺子程乾,程乾比父母對他的控製欲更盛。程家上下幾口人一脈相承,這個家庭冰冷僵硬得像一個機器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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