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白露不作答, 她還是在仔細看他。


    和很多年前一樣,她試圖從這具軀體裏找回她最初認識的衛珩。


    那個善良的,對她很好很好的, 她的朋友, 衛珩。


    怎麽也找不到。


    衛珩憤怒於她的冷漠, 握手成拳砸在桌麵上:“我知道是你害的我, 你可真厲害啊!”


    他的每一個字都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荀白露收回了審視的目光, 眼珠子轉了轉, 複又對上他發紅的雙眼。


    “你是律師,你知道的,說話做事都要講證據,你說是我害你,你有證據嗎?”


    衛珩簡直要被氣笑了,他都不知道,原來荀白露法律意識這麽強。


    能有什麽證據,從頭到尾,她隻說了幾句話,而已。


    荀白露與他靜坐很久,終於主動問了他一句:“失去所有,千夫所指的感覺,很難受吧。”


    衛珩怎樣刺痛她,她就要千百倍的還回去。


    她最該感謝的人是李春芳。


    一個不配當母親的母親,一把最趁手的尖刀。


    衛珩是個私生子,李春芳跟了一個男人許多年,試圖多撈些什麽的時候,衛珩的親生父親車禍去世,所有財產都留給了原配及原配的孩子。


    李春芳和衛珩什麽都沒得到。


    那一年衛珩十三歲,已經懂得了世態炎涼,人言可畏。


    李春芳是從大山裏走出來的,文化程度並不高,隻是生的美貌,才有了那十幾年的好日子過,靠山一倒,她失去生存能力,看衛珩都覺得礙眼。


    李春芳將他丟給自己弟弟,當作從來沒有這個兒子,又去尋覓新的目標。


    她運氣不太好,碰上了個騙子,騙走她僅剩的錢財,還留了個孩子給她。


    再然後,再婚,又嫁了個身體不好的,又留下一個孩子。


    蹉跎十多年,人老珠黃,被生活壓彎了脊梁,往昔的美貌也不在了。


    哪怕這樣,她還是染上了賭癮。


    荀白露找上她的時候,她正被人追貸追的厲害,有可能生命安全都沒有保障的那種。


    荀白露隻說了幾句話。


    “請問,你是李春芳嗎?”


    “我是衛珩的朋友。”


    李春芳明顯愣了幾秒,荀白露甚至懷疑,她已經忘了有這樣一個人。


    她也不介意去提醒她,“衛珩跟我說,您是他的母親,我早就想來看望您了,想看看,是什麽樣的人,能養出衛珩那樣有出息的孩子。”


    李春芳渾濁的眼睛透出一絲亮光來:“有出息?”


    “是啊,他現在是北城晉和律所的金牌律師,年薪百萬呢,要多體麵有多體麵。”


    荀白露隻說了這些,後麵,她借口有事就走了。


    一個身背巨額賭債的人,為了活下去,什麽都豁的出去的吧,就算是去找早被自己拋棄的兒子。


    李春芳踏上了尋找衛珩的道路,不過可惜,她一開始就走了一條錯誤的路。


    那條路,荀白露給她畫的好好的,保證她一絲不差。


    衛珩不在晉和律師事務所,他最大的敵人沈近在那。


    也多虧李春芳年輕時貌美如花,有不少相好的,通往晉和的路上,就有她老情人開的店。


    相處多年,觸景生情,也還有點感情在的。


    問兒子要錢被無情拒絕後,她總要走條其他的路吧。


    荀白露就看著她一步步跳入自己的陷阱,她知道李春芳的相好和沈近的哥哥關係不錯。


    沈近知道她也就是早晚的事情了。


    從業以來就一直作對的兩個人,捉住了對方的把柄,就隻有一個念頭,把他往死裏整。


    沈近用三天的時間,讓整個律師圈子都知道衛珩是個私生子,他有一個當小三,借高利貸,嗜賭如命,寡廉鮮恥的母親。


    荀白露比衛珩想象中更了解他,他比她在乎一萬倍私生子女的身份。


    她把所有的時間都算好了,那時候,衛珩跟沈近有一個非常大的商業官司要打,涉案金額高達幾百億。


    輸了的人,律師生涯也就到此為止了。


    毫無疑問,衛珩輸了,輸給了他的自尊,輸給了他以為的場上所有律師及法官鄙夷的目光,他的心態完全崩掉,引以為傲的邏輯思維和辯論藝術全都離他而去。


    至此,身敗名裂,巨額賠償,他這一生都完了。


    從頭到尾,荀白露也隻是說了幾句話而已。


    或許,說的準確一點,這種情形叫做,蝴蝶效應。


    她把人物關係跟性格心理分析的太透徹。


    荀白露花了兩個周串成那條線,一個周去確保執行,李春芳去北城坐什麽車,走哪條路,她都演算過無數遍,連沈近跟她的相好多久會在一起聚,她都算的好好的,李春芳去晉和律所碰上沈近也好,在那個男人那碰上也罷,他們都逃不開的。


    真正執行到結束,不過七天。


    “所以,衛律師,我有哪條行為,哪句話,犯法了嗎?”荀白露終於笑了,依舊是溫柔體貼的笑容,沒有摻雜不好的意味。


    好像,她真的隻是簡單的問一個問題。


    荀白露這個人,平時欺負她就欺負了,她能忍,不去搭理,懶得計較。


    她會記賬,帳滿的時候,忍無可忍了,她出手就要朝著讓人身敗名裂,萬劫不複去了。


    因為職業性質,她要始終保持正麵形象,不能打人,不能罵人,這就注定她無法使用暴力手段去解決這個渣滓,她絕不會去輕易嚐試。


    從高中時她就想成為一名外交官,為此她付出了十幾年的努力,怎麽可能為了這種混蛋毀掉自己的工作。


    用最溫和的手段,她也能讓他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衛珩從憤怒到平靜,再到自嘲,他抓著頭發,笑容都變得無奈蒼涼。


    “是我忘記了啊,你一直都很聰明,也不是真正的逆來順受。”


    因為她性格好,不爭不搶,所有人就都真的把她當受氣包,使勁的欺負。


    可她是裝出來的,裝的自己都快忘了原本是什麽樣的。


    “我還想問你一個問題,李春芳和那個男人,以及他們跟沈近的關係,你到底是怎麽知道的?”他不會稱呼那個女人為母親,她毀了他兩次。


    荀白露眨了下眼睛,沒有去回答。


    這些都要歸功於她大學時的努力。


    因為她沒再要荀何的錢,學費,生活費,都是靠著自己在外麵做翻譯掙回來的。


    她沒日沒夜工作,不分節假日,各種公司都跑過,什麽樣的消息傳聞都聽過。


    這麽大的城市,聽過的八卦,也足以支撐她的計劃了。


    她吃過的苦,最後都變成了腳下的路。


    這次見麵其實到這裏就可以結束了,看著衛珩頹敗的樣,荀白露內心沒有絲毫波瀾起伏。


    她瞥了眼窗外,藺知宋站在路燈旁,踱步走來走去,一派悠然自得。


    她說:“你想給他看什麽,說什麽,盡管去吧,他就在外麵。”


    因為確定過,所以荀白露已經沒那麽害怕了。


    藺知宋永遠都是堅定的。


    衛珩坐在位置上,一動不動,比起禍害荀白露,他更應該想想,自己餘生該怎樣度過。


    說了太久,荀白露都累了,她不同衛珩打招呼就離開。


    希望,這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麵,她不想再回憶起那些過去了。


    來這一路,藺知宋什麽都不說,荀白露看他的表現,知道他其實明白了一些東西。


    “其實衛珩是我來到這裏的第一個朋友。”到家以後,荀白露拉著藺知宋坐下,跟他說了好多好多話。


    剛上高一的荀白露,還極度沉溺在痛苦當中,那個時候,誰對她好一點點,她都感激涕零。


    衛珩是她在放學的路上認識的,他們所有的交集來自一碗炸醬麵。


    荀白露請衛珩吃的,他沒帶錢。


    十六歲的時候,荀白露也曾覺得自己特別幸運,一碗炸醬麵換來了一個好朋友。


    他們是同類,懂得彼此的創傷,能夠互相安慰。


    可以把受過的委屈全都說出來。


    可以陪著對方哭和笑,完全不用理會別人。


    可以交換所有的秘密,毫無保留。


    荀白露以為他們同樣真誠,結果是自己太傻。


    衛珩家境貧困,藺知玟身家雄厚,她一疊現金就能讓衛珩成為一個優秀的演員。


    演的最後荀白露差點走不出來。


    所以那個美好真誠的少年隻是荀白露虛構出來的,上天派來拯救她的正義使者。


    是虛構的,是假的。


    是她做的一場美夢,又或是噩夢。


    分道揚鑣後他也不肯放過荀白露,隨著藺知玟一同欺負她,直到他畢業。


    就此消失其實很好的,荀白露就當作,還他那幾個月帶給自己所有的快樂。


    可他一出現,就要破壞她現在的美好生活。


    她怎麽還能放過他。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春日遲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宴虞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宴虞並收藏春日遲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