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曾經的受害者,有的留下心理陰影,有的遠走他鄉,有的,已經以自殺結束了生命。


    可對她來說,隻是十年而已。


    荀白露實在是笑不出來。


    她是得到了懲罰。


    可是她的罪,沒有一條跟校園霸淩有關。


    從法院出來,荀白露還是渾渾噩噩的,藺知宋沒有多問,隻幫她將圍巾理了理。


    他們是最先出來的,所以身後迸發出哀慟哭聲時,他們都回頭去看了。


    那是好幾個女孩子圍在一起,都還很年輕的樣子,卻哭的連喘息都費勁。


    怎麽能不哭,傷害過他們的人,最後還是得到了懲罰,哪怕,她們也覺得不夠,可是她們還是覺得又高興又心酸。


    多少年夜不能寐,在今天終於可以發泄出來了。


    荀白露望著她們,好像又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過了會,有人來到荀白露的身邊,是周淼。


    她顯得很從容,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是得體舒適的,而非看到藺知玟最終結局的快意。


    比起她所負擔的,藺知玟這些算什麽。


    可是她,好像也隻能做到這裏了。


    “荀小姐,明天我就打算回上海了,想來跟你道個別。”


    也許是生命裏某些人出現的太過微妙,荀白露總是覺得,她跟周淼是能很好共情的。


    她受過的傷害,遠比自己還要多。


    所以她說:“那以後好好生活,會越來越好的。”


    “我知道,荀小姐你也是。”周淼笑了笑,回望了眼法庭,巍峨森嚴,正氣凜然,也給了她最大限度的公道。


    “荀小姐,你知道嗎,我當心理醫生已經有好幾年了。”


    “我總覺得,我吃過那麽多苦,如果能幫到別人一點的話,會很好很好的,這些年我遇見了一些病人,或者一些年紀很小的孩子,我才知道,原來她們也會像我一樣,成為無辜的受害者,我想,我會盡我最大的努力去幫助她們,從某種意義上講,給她們希望,就像你當年對我一樣。”


    說了一些,周淼忽然頓了頓,她跟荀白露說:“荀小姐,我曾經看過一個視頻,我看見了一個女孩子要健康平安的長大,一生中要經曆多少困難。”


    “或許我無法改變一些既定的事情,但是,我想成為能夠照亮那些人的一束光,你會支持我的對嗎?”


    即便深陷泥沼,也要向著光明前去。


    荀白露臉上浮現溫柔的笑意,“對,我會永遠支持你的。”


    就像過去,她不知道世界的某個角落裏有人一直關注著她,為她的一點點進步而欣喜,在未來的日子,她也會變成那樣的角色,看著周淼,做千萬個她們想要做的事。


    “那麽,荀小姐,我先走了,希望我們都會在未來的日子裏,越來越好。”


    一定會的。


    在回去的路上,荀白露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雪粒落在烏發間,化開了寒意。


    她看了眼身旁的藺知宋,輕聲問:“藺知宋,你會,有一點點心疼她嗎?”


    藺知宋知道她說的是誰。


    他搖了搖頭。


    並不是安慰荀白露,他實在是做不到。


    藺知玟,其實真的有想過他死的,並且,差一點就做到了。


    那是他高中的時候,遇見藺知玟在外麵和人勾三搭四,他氣的不行,把藺知玟拽回家。


    藺知玟對他破口大罵,藺知宋始終覺得,她是姐姐,就算再不喜歡她,也不可能一點點都不管。


    那些人看著就不是什麽好人,難道真的看著她出事嗎。


    就在隔天,藺知玟破天荒的給他倒了杯水,態度也不太好,但是,這個舉動就很奇怪。


    藺知宋一點都沒喝,拿回房間放在桌子上了。


    那時候許舒文喜歡小動物,在家裏養了特別小的狗,那狗一點都不規矩,上躥下跳。


    就是那狗把那杯水帶倒了。


    水澆在屋內的盆栽裏,藺知宋本來沒管,第二天盆栽就不行了。


    那水裏麵下的有藥,本不是致死性的,但是藥量很大,很容易就會救不回來。


    藺知玟從沒把血緣親情放在眼裏過,什麽都會由著性子來,不計後果。


    所以他會可憐她嗎,一點都不會。


    在開庭前,藺知宋去見過她一次,他聽說,她在看守所過的很不好,因為脾氣臭,不服管教,警察煩她,犯人也卯足了勁欺負她。


    他去的那一次,她身上有很重的傷。


    藺知玟從來都是死不悔改的性子,叫她說軟話是不可能的。


    她又把藺知宋罵了一頓。


    其實她說什麽藺知宋都已經不在乎了,沒那個必要。


    他來,隻是為了問清一件事。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喜歡白露。”


    藺知玟道:“是啊,要不然你以為為什麽後來兩年裏,我打她次數少了那麽多?”


    就是因為藺知宋,他總是跟在荀白露身後,藺知玟壓根沒機會,偶然的一兩次,都是藺知宋不在的時候。


    荀白露那麽賤的人怎麽還配有人喜歡,藺知玟覺得這太諷刺了,荀白露一時比她慘,就該一輩子比她慘,她不可以好過,不可以被人喜歡。


    所以她下手越來越重,有一次,差點把她手給碾斷了。


    如果不是後來手機被藺知宋砸了,她還可以威脅荀白露很多次。


    什麽光鮮亮麗的工作,生活,都該是假的。


    藺知宋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他再沒有看藺知玟,垂著眸,緩緩開口。


    “因為你,爸的心絞痛又犯了,在醫院住了段時間,現在身體慢慢恢複過來,但是精神沒有以前那麽好了,媽天天都在哭,說自己沒有教好你,讓你變成今天這樣。”


    “爸出院以後,跟媽一起,去那些被你傷害過的女孩子家裏,一家家的賠禮道歉,一家家的懺悔,有人罵他們,甚至想要打他們,因為爸媽的孩子,給他們的孩子,造成了巨大的傷害。”


    “藺知玟,他們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他們在責備自己,你呢,你有過嗎,在你經受了同樣的事情後,有嗎?”


    “沒有。”藺知玟回答的很幹脆。


    做了就是做了,悔過有什麽用,她永不悔過。


    “那麽這一切,是你罪有應得。”


    “你的牢獄生涯,將會度過的很辛苦。”比平常人,還要辛苦一百倍。


    藺知宋把這些告訴荀白露的時候,她覺得這才是藺知玟,壞的徹底,永遠不會覺得自己有錯。


    荀白露又想起來一件事,她對著藺知宋說:“你知道,藺知玟為什麽要找人那樣對周淼嗎?”


    藺知宋搖了搖頭。


    “那個時候,藺知玟還是喜歡陳嘉央的,她看見過,周淼跟陳嘉央表白。”


    她得不到的,別人也不能。


    周淼無辜,喜歡一個人沒有錯,陳嘉央無辜,被人喜歡沒有錯。


    錯的隻是藺知玟。


    “周淼的未婚夫,是個律師,和她一樣,也是校園霸淩的受害者,不一樣的是,在事情發生的當時,她未婚夫就選擇了起訴,但是由於當時未成年,那個霸淩者隻受到了很輕的處罰。”


    “他這些年,一直在關注這方麵的法律,也在不斷的做出努力,就是希望,有朝一日,那些作惡的人能夠受到應有的懲罰,不論成年與否。”


    因為壞人,隻是壞人。


    ……


    藺淵多次跟藺知宋提起,要和許舒文一起,親自向荀白露道歉。


    這是藺知宋沒有想到的。


    他起初還擔心過,他們會不會因為藺知玟的事情,對白露有一些偏見。


    藺淵驟然得知他這想法,又是氣的不行。


    “在你眼裏,我和你媽就是這樣的人嗎?”


    從血緣親疏上看,他們是該偏向藺知玟,可是,再親厚的血緣,也不能罔顧道德和法律,做錯了就是做錯了,他們認,他們承擔自己的錯誤。


    是他們沒有教育好藺知玟,致使她壞事做盡。


    所以,有些歉意,他們必須要表達。


    藺淵看了看自己的兒子,欣慰於他的正派和良善。


    “至少,我跟你媽把你教的很好,知宋,爸希望你永遠都是這樣,不要汙染了自己的心,要一直做一個正直的人,知道嗎?”


    現在外麵有多少人在非議藺家他不是不知道,兒子把女兒送進了監獄,在那些看客眼裏,是笑話,是醜聞,藺淵隻覺得,這是天大的幸運。


    在他的強烈堅持下,藺知宋最終同意了他們去見荀白露。


    很長時間他們沒有見過了,那次從藺家出來,庭審他們沒有露麵,到現在,三月有餘。


    荀白露看著二位長輩,眼眶微微發酸,他們看上去,蒼老了很多。


    他們對她很好,但是這件事,真的說不清。


    藺淵看向荀白露,直接朝著她鞠了躬,“孩子,是我們對不起你。”


    “這不是你們的錯。”荀白露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她控製不住的想起了荀何。


    父母和父母之間,總是會有那樣大的差距。


    藺淵和許舒文可以為了藺知玟彎腰,向晚輩道歉,荀何卻連一個溫暖的眼神都給不了她。


    也許,十五歲那年,她不是隻失去了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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