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戀會把傻瓜變成哲學家。


    “哲學家嘛,就是想得多的人啊,”閔瑞舉著啤酒杯在她們的出租屋裏高談闊論,“普通人都是吃飯喝水睡覺,隻有他們會想我是誰從哪來到哪去。”


    “暗戀別人的人都會變成這樣——”“


    “他說藍色好看,你就會懷疑他最近看上了一個穿藍色裙子的女孩兒。”


    “他說不喜歡小狗,你就會覺得他在暗示你太舔了。”


    “他說今天天氣真好,那直接完蛋,你一定會覺得他在說‘我也喜歡你’。”


    “上輩子作孽這輩子暗戀,老娘絕對不沾這憋屈玩意兒,”閔瑞撂下話,擲地有聲,“世上男人千千萬,一個不行咱再換——來嘻嘻,幹!”


    那晚的酒她喝了,閔瑞的話她也聽進去了,可當肖至出現在她麵前的時候她就覺得自己又要不行了。


    ——他是什麽意思?


    他還記得她以前的樣子麽?


    他在意麽?


    “還是開心一些好”……


    ……他希望她開心麽?


    淅瀝的雨聲是造夢的機器,站在學生時代的圖書館、她覺得自己像是誤入了某個不可理喻的時間閉環,過去的人事勾起了過去的記憶,同時又使過去的心動故態複萌。


    “我……”


    職場上優秀幹練的尹老師又變成十幾年前那個在迎新草坪上口訥無措的小女孩兒了。


    “姐——”


    可虛假的錯覺總要被打破的,一聲“姐”就足夠她從18歲變成29歲,偏過頭時她看到魏馳扛著裝著燈的大包從走廊那頭跑來了,年輕的男孩子身上還淋了雨,看上去有些狼狽和可憐。


    “姐,燈來了……”


    他還在喘粗氣,看來一路上跑得很急——他平時可不會這麽賣力氣工作,家裏有錢的孩子一貫嬌氣,也就是今天看她發了火才肯這樣賣乖,興許還指望她的心情能轉好。


    她於是又變成大人了、還是一個要負責任的小領導,看了一眼對方扛著的大包、點點頭,又說:“進去調試好吧,要抓緊時間開始拍了。”


    魏馳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應了一聲“好”,扭身要進資料室前又回頭看了一眼尹孟熙和站在她旁邊的肖至,明明兩人並沒有什麽不正常的接觸,可還是下意識地覺得有些奇怪。


    說不上來哪裏奇怪。


    但反正就是……奇怪。


    可惜當時他沒機會去探究這種感覺從何而來,大家都要忙著工作,尹孟熙也在魏馳進資料室後轉頭看向了肖至,抿了抿嘴,說:“學長,我們也進去吧?”


    片刻之前含混的氣氛已在無形間消失不見,此刻他們之間的氣流又恢複成了原本的刻板,唯一的改變也就是她對他的稱呼,沒法再從“學長”變回生硬的“肖老師”了。


    “好,”他點了點頭,和她一起往資料室走,“我下午還有其他安排,大概隻能再留半小時,時間夠麽?”


    ……當然是不夠的。


    “要不我們先拍著吧,”她想了想,又皺著眉提議,“要是弄不完下次就補采一次,正好我們之後也要來采其他老師,到時候我們再跟學長約時間?”


    他們一起進了資料室的門,幾個燈都已經架好,明亮的暖色燈光在晦暗的雨天顯得特別溫柔舒適,她被晃了一下眼,因此沒看到他在聽到“下次”兩個字時眉眼間的波動。


    “好,”他又答應了,“那就再約吧。”


    作者有話說:


    大概九點有二更~


    第9章 選課


    燈光就位,鏡頭開啟。


    畫麵中出現了一個英俊的男人,他正安靜地坐在一把原木色的椅子上、被暖色的燈光籠罩著,背景是圖書館內一排又一排高大的書架,畫麵顯得沉靜又幽深。


    “能先請您說說自己跟a大文學院的淵源麽?”一個女人的聲音來自畫外,“您在這裏學習工作多少年了?”


    “我的本科教育就是在a大文學院完成的,後來也在本校申請了直博,畢業後留校工作,”他按部就班地回答著,溫和而有條理,“到現在的話……大概有十四年了。”


    “那麽您做老師已經有……有六年了?”


    “七年,”鏡頭中的男人耐心地糾正,“本科提前畢業一年,博士畢業後沒有再讀博後,直接任教了。”


    “啊……那真的很了不起。”


    “隻是很幸運。”他謙遜地微笑。


    “您太謙虛了,您是學校最年輕的副教授,這是非常驚人的成就。”


    “謝謝。”他像是有些無奈地接受了這句讚揚。


    “您為什麽會選擇學術道路呢?又為什麽會選擇留在a大文學院成為一名老師?”


    “因為感興趣,也覺得自己可以做好,”他很直白地回答,“學術是很純粹的東西,隻要認真去做總會有新的發現,即便是很笨拙的人也能得到誠實的回饋——我比較喜歡簡單的事情。”


    “至於留在院裏做老師……”他在此處頓了頓,不像在斟酌答案,僅僅像在回憶過去,“大概也是一種習慣,自然而然的結果。”


    “那麽您喜歡授課麽?這跟做研究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吧?”


    “是有一些區別,”他點點頭,“做研究是一個人的事,上課就需要跟學生交流。”


    “您一定很擅長這個,所以選您課程的同學特別多。”


    “也沒有,”他笑了,淡淡的,“隻是盡力。”


    ——這就是謊話了。


    采訪中的尹孟熙默默地想。


    因為她一直都知道……他是個特別特別好的老師。


    她上過他的課,就在大一那一年。


    其實那年他本該讀大四的,但因為申請了提前畢業所以直接升入了研一,研究生的實踐學分要求他們去做本科生課程的助教,他那時就是給他的導師賈莘膺先生打下手。


    她到現在還記得,那門課叫“宋代文學源流”,是文學院開的公共課,往年也都有的,並不是很熱門;可他做助教的那一年卻特別難搶,原本60人的選課上限被搶得擴容到了150,教務處都幫著給換了好幾間大教室了,依然還有一大堆人搶不上。


    “好家夥,這課咋這麽難搶?”


    寢室裏室友們都在議論,任薇薇的抱怨最多,因為她已經決定要從新聞學院轉到文學院去,想搶這門課作未來的專業課。


    “因為這課給分特別好還是怎麽的?”


    “不是不是,是因為肖學長呀,”汪雪茹坐在下鋪的床上狂刷選課頁麵,“就我們上次吃飯的時候碰到的那個帥哥,他是這門課的助教。”


    “上次那個?”閔瑞轉了轉眼睛,也想起來了,“確實挺帥的——靠,那我也搶個試試。”


    任薇薇和汪雪茹一聽都是笑,調侃閔瑞怎麽吃著碗裏的還想著鍋裏的,都有男朋友了還想勾搭學長。


    “第一,金陽不是我男朋友,我們就是玩玩兒,”閔瑞義正詞嚴,已經打開電腦了,“第二,肖至那樣的美人是全世界的共有財產,我就要看就要看就要看。”


    至理名言引發嘖嘖聲一片。


    “嘻嘻你不搶嗎?”閔瑞賊兮兮地回頭看著安安靜靜坐在自己書桌前的尹孟熙,“去看看唄,不看白不看。”


    尹孟熙抿抿嘴,當時就“哦”了一聲,好像根本不怎麽上心似的,後來被室友們勸了好幾句才裝作勉為其難地登上選課係統,仿佛是被攛掇得沒辦法才要去搶的。


    ——可其他人又怎麽會知道呢?


    那門課……早就悄悄躺在她的課表裏了。


    文學院的賈莘膺先生那年已經六十八歲了,他是宋代文學大家、國家一級教授,退休後被a大返聘,一直留在學校裏帶學生;老先生仙風道骨,據說但凡跟宋代沾邊的東西就沒有他不清楚的,隻是年歲漸大精力畢竟不比年輕時候,如今已經深居簡出、連講座都很少再辦。


    肖至是他收的最後一個學生,剛讀研究生就發了一篇c刊,還被人大複印資料全文轉載了,老先生特別高興,逢人就誇自己這個學生是做學術的好材料,往後一定會有大造詣。


    但很顯然學術圈的事情怎麽樣選課的本科生們都不太關心,尤其女孩子們來上課的目的很單純,就是為了欣賞肖學長的美貌——一個女大學生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會喜歡上一個學長,即便不巧落進那百分之十裏,也必然會喜歡上肖至的。


    ……他真的很出挑。


    每次上課都會提前十分鍾到教室,到講台上幫賈先生提前調好ppt,低頭整理點名表時側影出奇的好看,台下坐著的學生都在悄悄看他,一半是看他山巒一般深邃清俊的眉眼,另一半則是看他漂亮的美人尖。


    他似乎並不太在意他人的目光、也或許是早就習慣了被注視,該幹什麽幹什麽、從不會和本科生們多說什麽話,整理好講台就到第一排最左側的位置上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做他自己的事情。


    這個課本來就難搶、教室位子不夠坐,他常坐的位置附近就更成了要命的搶手貨,據說管理學院有幾個女生特別豁得出去,提前一上午跑到教室裏占座,把他周圍一圈的位置都給鎖死了。


    “好家夥,這麽瘋呢……”蹭課的任薇薇嘖嘖搖頭,“這也太拚了,追這麽猛能好使麽?”


    “好使個屁,”閔瑞不屑一顧,順手撩了撩自己迷人的長卷發,語氣十分篤定,“男人都是賤種,你硬追他就覺得你不值錢,就得吊著他、靠吸引。”


    汪雪茹十分捧場,讚揚了閔瑞的清醒發言,又問:“具體怎麽吸引?閔姐能把他拿下麽?”


    “瞧著吧,”閔瑞自信一笑,又靚又颯,“還沒有男人能逃得出老娘的手掌心兒呢。”


    她撂下豪言壯語,當天下課也沒跟著其他小姑娘一塊兒殷勤地跑過去找肖學長要q丨q,隻在回寢室之後給他留下的助教郵箱發了封郵件,煞有介事地向人家谘詢唐宋文學相關的專業內容,還說自己有意向要轉專業到文學院、想知道學長能不能給出什麽建議。


    眼巴巴地等了兩天,肖學長回複了,內容都是專業性的,簡要介紹了唐宋文學研究的學界概況、推薦了幾本入門書,又說她要轉專業的話還是先去谘詢教務和其他轉成功的學長學姐,他給不出比他們更好的建議。


    閔瑞就這樣又給他發了幾次郵件,到十月中旬時終於去找肖學長刷臉了,明豔動人的大一學妹可是校園裏最靚麗的風景,平時挑個眉招個手都能讓理工科院係的那些男生看得直了眼,偏偏肖至她搞不定——他倒是還記得她給他發的郵件,可線下見麵時對她的態度卻跟對其他人沒有任何不同,一樣溫和禮貌但又疏遠客氣,甚至後來閔瑞不信邪約他出去吃飯他都拒絕了。


    大美女非常無語,受挫之後也覺得有些丟臉,為了挽回顏麵、一回寢室就開始給小姐妹們洗腦。


    “這學長有問題,肯定是gay!”


    閔瑞言之鑿鑿。


    “要麽就是假正經——你們瞧著吧,沒準兒過兩天能在什麽約丨炮軟件上看到他,這種人我見得多了!”


    小姐妹對她肯定是哄著讓著,也跟著一塊兒說肖學長難搞,好不容易才把閔大小姐的氣給順下去——她倒也瀟灑,發現追人不成以後也沒往心裏去,過幾天幹脆退了這門課,還換了個新的男朋友,又去當她鮮豔迷人的小花蝴蝶了。


    尹孟熙跟閔瑞截然相反——她遠不像她那麽果斷大膽,卻比她更加頑固堅持。


    她沒去跟肖至要微信、也沒有給他的郵箱發過郵件,更從沒有起大早去搶他身邊的座位,就是規規矩矩按部就班地上課下課,與他沒有任何交集。


    她在他的課前還有另一門課、上課的地點相隔很遠,她每次隻能踩著上課鈴進教室,每次屋子都擠滿了、必須費很大力氣才能在犄角旮旯找到一個位置,有時甚至得到隔壁搬把椅子坐在過道上;他卻坐在最前麵,從她的視角隻能看到他的背影,清晰的肩胛骨線條特別好看,可惜經常會被中間坐的其他人擋住。


    ……她發現自己很想把他拍下來。


    也許是新聞人的職業病吧……她總覺得像他那麽好看的人就應該被影像認真地記錄。


    但她就隻是想一想,還不至於真的做這麽奇怪的事,除了在上課下課時偶爾看他幾眼,剩下的時候她依然在認真地聽課——宋代文學是一座瑰麗的殿堂,詩詞、古文、話本,三蘇、王安石、歐陽修……即便不是為了他,賈先生講的課本身也很好聽,一個繁盛的時代像畫卷一樣徐徐在眼前展開,文學便是它的根骨,即便那個皇朝的血肉早已在曆史的沙塵中化作了塵埃,卻總歸還會有遺跡在。


    他在研究的就是這些古老又燦爛的東西麽?


    他……喜歡它們麽?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春台既明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桃籽兒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桃籽兒並收藏春台既明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