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桃姐姐嚐嚐這個,多寶齋下午新做的點心。”


    鬱桃接過,拿在手中卻不吃,視線半停在韓姯舒身上。


    小郡主在平陽城許多日,悶壞了,見著熟人也打開了話匣子。


    “阿桃姐姐,你知道這城中有什麽好玩嗎?前兩日我將珠寶衣裳鋪子逛遍,這兩日在府上悶壞了,哥哥成日裏不是去喝茶,便是和一幫老頭子在一塊兒論事。”


    小郡主的聲音從左耳進,又從右耳出,鬱桃坐在那,聽她說了許多,卻什麽都沒有聽見似的,呆呆的腦中混沌一片,也不知在想什麽。


    偶爾控製不住視線往一處飄忽,暗處的那張臉,還是有些熟悉的樣子,又像是過了很久,變得全然陌生。


    陌生到,迎頭撞見連話都搭不上,或是再也無法像從前,隨便尋幾個由頭,便能坐在一處。


    所以,想來她和其他的女子沒有什麽不同,一樣的問禮,換不來一眼,從前種種也隻是一時的錯覺。


    風掀起簾子,一柱光打入。


    冷不丁韓禕抬起頭,兩人的目光在半空相撞。


    鬱桃心頭顫了顫。


    片刻,韓禕移向一旁的韓姯舒。


    他起身,淡道:“出去透透氣。”


    爾後,彎身出去,袖袍從鬱桃麵前拂過,若有若無的蘇合子冷香擦過鼻尖。


    鬱桃有一瞬的清醒,但同時,空洞一點點的滲入心頭,像是被一隻手徹底的挖去。


    韓姯舒不曾察覺,看著自家哥哥出去的背影,嘟囔著:“真不知道將來的嫂子如何受得了他,成日裏悶悶的不肯說一句話。我說來找阿桃姐姐玩,哥哥也不準,這月裏,阿娘快要為他的親事頭疼壞了,連皇奶奶都說了話,若是哥哥再無消息,她便要親自賜婚......”


    無意識的,她手心抓緊。


    韓姯舒驚道:“哎呀,阿桃姐姐你把點心捏碎了。”


    鬱桃低頭看,果然手裏的酥餅不知何時捏碎了一手,碎渣子漏在裙幅上。


    韓姯舒招來丫鬟,丫鬟使幹淨的帕子伺候她清理幹淨。


    鬱桃坐在軟墊上,任人擺布,腦中卻自過著小郡主那一句‘我說來找你玩,哥哥也不準’,


    這應當是避嫌之意,隻是小郡主不知。


    她也不是那般不懂分寸的人,從前也隻是一時的興起才做出那些有失臉麵的事情,讓人瞧著莫名其妙不成樣子。


    何況,這一切都是她冒失的過錯罷。


    既如此,現下確實也不應當在厚著臉皮坐在這裏。


    鬱桃心不在此處,喚道:“郡主。”


    韓姯舒:“如何了,阿桃姐姐?”


    鬱桃擠出點不大好看的笑,“今日天色不早,若是郡主有空,不妨明日過鬱府來玩。”


    韓姯舒有些遺憾,依依不舍道:“啊......我還想著一同玩一會兒。”


    鬱桃扯著身上的衣裳,道:“阿桃也想陪著郡主久些,隻是這身衣裳著實不便,等明日我吩咐府上的馬車來接郡主可好?”


    韓姯舒聽見明日能一起,又高興起來,抱著鬱桃的胳膊合計,“明日我定是有空的,隻是還要與哥哥說一聲,若是能行,今晚我吩咐七宿遞信過來,阿桃姐姐可要等著我。”


    鬱桃點點頭,“必然等著郡主的消息。”


    然後起身施一禮,下了馬車,望著天色,緩緩舒出一口氣。


    七宿見人下來,一眼過去,鬱姑娘臉色卻不大好。


    這能是為了什麽?得罪人可不成,想起世子近來的脾氣,一怒為紅顏也不為過......


    他搓搓手,訕笑道:“倒不是小的話不實,原是小郡主撂下世子就要走,世子放心不下,便跟著來了。”


    “況且......”


    七宿頓了下,繼續道:“咱們郡主原本合計著下馬車同您說話,您就上去了,小的沒來得及說話呢。”


    鬱桃乏到不欲講話,隨意應了聲。


    事情算交代了,七宿笑笑又道:“張家姑娘將才出來,到處尋您,小的便過去說了聲,那馬車停在柳樹下,正好帶您過去。”


    鬱桃點點頭,七宿做出請的姿勢,在前頭領路。


    本就是幾十來步的距離,鬱桃眼瞅著腳底下,走的格外安靜。


    約莫轉過馬車,聽見七宿喚了聲“世子”


    “小的正領鬱姑娘到張家馬車跟前去。”


    鬱桃低著頭,跟著屈膝施禮。


    無甚麽動靜後,她自起身繼續往前。


    然而沒兩步,眼跟前不是七宿灰色的布衫子,反而出現一對黑色的鞋履。


    鬱桃驀然抬起頭,隻見韓禕立在柳樹下,恰巧擋住去路。


    他麵色沉靜瞧著鬱桃,“鬱小姐當真是多變,讓人琢磨不透。”


    鬱桃腳下停住,愣了愣,等聽清這句話,一時酸澀湧上鼻尖,眼睛也酸楚的厲害。


    是什麽意思?


    站在這,就為嘲諷她嗎?


    若是這樣能使他解氣,她也消除心裏的那點愧疚和煎熬,那也便罷。


    鬱桃微垂著頭,抑製住眼眶中的漲痛:“若是世子說完了,便讓我過去。”


    撫地的柳梢輕擺,而韓禕卻一動不動,自嘲似的。


    “鬱小姐當真是無話可說。”


    鬱桃心頭微緊,剛才那點尚且消去的愧疚和悔意再一次湧上來。


    她手指捏在袖間,聲音幾不可聞:“從前是我莽撞......冒犯世子。”


    是她一時糊塗,連紙上的字都未認清楚,便興衝衝的奔著韓禕而去。


    等到後來發現時,已經到了難以挽回的局麵,自欺者,人誠可欺之,天必棄之,何況是她這樣的謊言。以韓禕的身份,若是當時她稍微清醒些,也知道......


    思及此,話在喉間哽了又哽,未說出來,反而是眼眶無端紅了一大截。


    韓禕袖間的手微動,看見她輕顫的眼睫,漸紅的眼眶,心中卻更加擁塞煩悶。


    鬱桃忍著淚意,“世子這樣的身份,哪裏是鬱桃能夠...”


    “嗯。”


    韓禕轉過身,麵上無甚麽表情,應道,“閆韓侯府不成,宣成侯府正好合適。”


    作者有話說:


    他來了,他帶著滿缸子陳醋走來了。


    不定時更新,勿等,大概頻率是2天一更。


    第五十四章


    鬱桃忘記自己是如何登上張家的轎攆。


    一上馬車, 就看間張錦菱一臉不可置信的捂著嘴。


    “阿桃,韓世子剛才說了什麽?是我聽錯了嗎?”


    “啊......”鬱桃張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因為她也不明白韓禕是何意思。


    若是尋常人說‘閆韓侯府不合適, 宣成侯府正好?’


    鬱桃怕是要誠誠懇懇點個頭,但是話從韓禕嘴裏出, 就忍不住質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有點像在夢中, 她需要緩緩。


    方才她問韓世子‘是何意思’的時候, 韓禕是如何回應的?


    哦,是拿無言的眼神看著她, 還有點諷刺的意思,“你覺得呢?”


    連那幾個句句不離口的‘鬱姑娘’都換成了‘你’做稱呼。


    鬱桃並不如何覺得, 除去有種被天雷劈到的感覺之外的震驚, 腦中空空白白。


    她老老實實朝韓禕搖頭, 回了‘我沒怎麽覺得。’


    之後, 韓禕沉默了許久,留下句‘那你回去好生想想’, 便離去。


    所以,他是讓她想什麽?


    鬱桃滿臉疑惑, 轉頭問張錦菱:“他是讓我想什麽?”


    張錦菱滿臉茫然,跟一個連書都未讀熟就被推上場子應試的書生差不多, 她不過是豎起耳朵聽了那麽幾句話, 如何知道怎麽作答。


    兩人麵麵相對, 雙雙陷入沉默。


    鬱桃呆了片刻,扭過頭,“算了, 不如想想今日晚膳吃些什麽。”


    張錦菱:“......”這是否過於草率了些, 她不禁為韓世子歎氣。


    鬱桃回去時, 天色已經半歇半沉。


    她跟在張錦菱身邊,腦袋混混沌沌,閆韓侯府與宣成侯府的字眼打成死結,如何都解不開。


    張錦菱在屏風外喝茶,一麵和鬱桃說話:“晚膳用些什麽?上次我過來那一味鬆鼠桂花魚還不錯,這個時候小廚房還有新鮮的桂花魚嗎?”


    屏風裏頭卻是很沉默,鬱桃由著丫鬟伺候去係衣間的帶子,許久才慢吞吞道:“韓世子說那句宣成侯府和閆韓侯府,你覺得是什麽意思?”


    張錦菱嗆了口茶,無言道:“我在與你說鬆鼠桂花魚,你又跟我講韓世子,方才在馬車上,你怎麽不說呢?”


    鬱桃從裏間出來,整個人透著無精打采,一副神色懨懨的模樣。


    張錦菱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思忖道:“若不是韓世子覺得宣成侯府與閆韓侯府差距甚大,因此奚落你一番?”


    鬱桃半倚在軟墊上,聞言眼皮子掀了掀,去接手邊的茶碗,“晚間就吃鬆鼠桂花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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