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語氣還算委婉,可是餘靈兒已經聽得兩眼淚汪汪了,隻抖著嘴唇哽咽道:“我也不想……可是我餓……”


    一說餓的滋味,足足辟榖了多日的小筱深有共鳴。


    雖然這是狐族硬塞過來的小妖,但是若對她不管不問,這小狐狸遲早也得因為偷盜死在人們的亂棍之下。


    小筱想到,師父當初並沒有嫌棄自己是街上的騙子扒手,欣然收他為徒。那輪到了自己,豈能因為餘靈兒是妖,就對她置之不顧?


    於是她鄭重對餘靈兒道:“以後你若餓,便告訴我,不可再自己偷盜了!若是你一心為善,以後符宗也可以考慮收你為徒……”


    魏劫在旁邊聽了,卻忍不住笑開了。


    小筱問他笑什麽。魏劫勾著嘴角散漫地說道:“我替師父欣慰,符宗又要壯大了……不過我想問一句,符宗既收女魅之子,又收狐族妖女……我們這是要入魔道不成?”


    胡說八道!崔宗主一瞪眼:“我們靈山符宗乃是堂堂人間正道!豈能與魔道混為一談!”


    哦,魏劫恍然點頭,隻是笑著不再說話!


    不過他這麽一問,小筱心裏很是沮喪。


    說起來,她正在魏劫以前成魔的道路上大踏步地前行。


    想想看,她身體裏揣著魔尊的魔珠,腰間佩戴的是魔尊的利劍“與天鬥”,身後跟著的,也是魔頭魏劫和他昔日的左膀右臂。


    靈山符宗的正道大旗在二百年前有些搖搖欲墜,一個搞不好,一個魔道教宗就要冉冉新生。


    不過若是藉著這個幌子,清理下門戶,倒也不錯!


    想到這,走到半路時,她藉著閑聊趁機試探道:“其實我們符宗還真不算什麽正道……我一直有這個願望,想要入魔試試看,大約以後符宗也要走走魔道的路數……你是降魔衛家後人,豈能行差走錯?要不然,我們的師徒情分就到此為止吧。”


    魏劫低頭看了看大言不慚,要一心入魔的師父,半笑不笑道:“入魔道?倒也不錯,我看所謂的人間正panpan道也沒什麽意思。所謂兒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請師父放心,無論你是仙是魔,弟子都將一路追隨!”


    小筱被他的一片赤子之心堵得啞口無言,最後隻能雞蛋裏銥誮挑骨頭,惱道:“蠢材!沒看出我在試探你嗎?我們靈山符宗豈能走邪魔歪道?你這麽沒定力,真是跟著惡狗學咬人!將來豈不是要被邪魔拐得失了本心?我看,還是早些將你逐出師門才好!”


    說完,她便要趕走魏劫。


    還沒等棄徒魏劫說話,一旁的唐有術連忙前來勸解:“師祖,師父他就是跟您開玩笑,您可千萬別當真啊!若是師父被逐出師門,那……那我和師父豈不是一起成了靈山符宗的棄徒?頂著這樣的名聲,我……我可怎麽活……”


    一看恩師唐公子心傷地眼眶濕潤,小筱嚇得連忙掏手帕柔聲哄道:“你是你,你師父是你師父,怎可混為一談?哎呀呀,別哭啊,我……我也是跟你師父開玩笑的……”


    正手忙腳亂之際,那狐女又來添亂:“我餓了,什麽時候開飯?我隻吃雞的內髒和胸肉,一隻不夠。若是兔肉也行,我不挑食……”


    這幫子符宗的人,行起路來,慢慢悠悠,走了半天的路,太開胃了。


    而在這時,差點被逐出師門,心情不佳的魏劫冷冷道:“依著我看,一會就吃烤狐狸好了,我來把刀宰狐剝皮,也正好讓師父看看徒兒降妖除魔的心誌堅定不堅定?”


    餘靈兒聽了這話,氣得哇一聲大哭起來,那哭聲裏還夾著尖利的狐鳴。


    小筱無奈,這滿門的混亂,可真夠她這個宗主喝一壺的!


    小筱方才之言顯然傷了魏劫的自尊,他嚇哭了餘靈兒後,也不吭聲,隻冷著臉轉身騰空,就走得無影無蹤了。


    看魏劫一轉眼走得沒影了,小筱愣了愣,又摸了摸一直沒有愈合的胳膊,緩緩長舒了一口氣。


    他識相主動走了,那是最好的了!


    至於他坎坷人生中剩餘的劫難,他自己慢慢走完就是了。


    她可不想再跟他摻和在一起,繼續當他的替死鬼!


    唐有術也沒想到師父說走就走,於是他隻能急切問師祖:“師祖,我們要不要去追師父?”


    小筱安慰了師父,然後對還在抽噎的餘靈兒道:“行了,他走了,你不用害怕了。你不是餓了嗎?這裏正好山高林密,你自己去捉些山雞吃就好了。”


    可是餘靈兒卻搖頭道:“不行,我害怕……”


    小筱眯起了眼睛,追問:“怕什麽?”


    餘靈兒看了看漸落的夕陽,小聲道:“我怕黑……”


    她是狐族明珠,從小到大,都是族人捕了獵物來,讓她挑鮮嫩的吃。而且就算是捕獵的話,她一般也不會落單。


    崔小筱居然讓她晚上一人捕獵,開什麽玩笑?想要嚇死她嗎?


    小筱明白了,還是自己的閱曆淺薄了,居然不知道有怕黑的狐妖!


    那書本裏不都是狐狸精大半夜地去敲書生的房門嗎?


    現在想來,狐王把這麽個嬌滴滴的狐妖公主派給她,說什麽當丫鬟侍女替她溫衾扇枕?怕不是在打擊報複她吧?


    以前類似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情形,都是魏劫去打獵。可是現在魏劫走了,那狐妖又指望不上,唐有術手無縛雞之力,隻能她這個胳膊受傷的宗主一人去打獵了。


    唐有術原本也要跟去的,可是守在篝火旁的餘靈兒卻直嚷著她一個人害怕,所以小筱讓唐有術留下,自己去看看有沒有山雞野兔可打。


    她打獵向來是借助定魂符,將符擺在地上,等著獵物自投羅網。


    可惜今日運氣不好,她在密林裏守了半天,那定魂符隻是定住了路過的細小蜥蜴,還有一些爬蟲。


    就是不知道那位怕黑的小狐狸挑不挑嘴,能不能先吃條蜥蜴墊墊肚子。


    小筱自己其實也很餓,一直沒有痊愈的胳膊還在隱隱作疼。


    若是魏劫在的話,她此時應該已經在篝火旁烤肉吃了。


    不得不說,魏劫雖然是未來的魔頭,可是日常上比大師兄他們還靠譜。


    這一路來,小筱忽略的許多事情,原來一直都是他在做。


    當小筱拎著一隻蜥蜴,慢慢走回來時,卻聞到了陣陣肉香的味道。


    她狐疑快走了幾步,卻發現那篝火上居然已經架起了兩隻烤雞,還有一隻烤兔子。


    而原本該負氣離開的魏劫,正坐在篝火邊,坐姿愜意,跟唐有術和餘靈兒他們有說有笑的,還時不時往烤肉上撒一撒鹽。


    待看到崔宗主拎著手指長的蜥蜴走過來時,魏劫半笑不笑道:“師父換口味了?要這麽重嗎?”


    小筱隨手將蜥蜴扔掉,然後慢慢坐下,斜盯著魏劫問:“你不是走了嗎?”


    魏劫撕下一隻兔腿遞給了小筱,然後漫不經心道:“隻是去打獵了,我能往哪走?”


    這種以德報怨的行為,堪稱君子,一時襯得她這個當師父的有些小肚雞腸。


    小筱慢慢啃著兔腿,不知該怎樣繼續板著臉攆人。畢竟他們現在沒有綁縛在一起,若是還跟他廝混,簡直是自撞鬼門關。


    就在這時,魏劫坐到了她的身邊,拿著帕子替傷殘的師父擦嘴。


    小筱猝不及防,沒有躲開,抬頭想要申斥他多事時,卻正撞進了他淡紫色的眼眸裏。


    篝火閃動下,他微微側過來的臉英挺迷人,還透著無盡深邃,給她擦拭油津津的嘴巴時,他似乎一點也不覺得自己逾矩了,隻略帶寵溺道:“看你,吃東西像個孩子,連鼻頭都蹭上油了……”


    小筱有些無語,她突然覺得魏劫爹味十足是怎麽回事?


    就在這時,魏劫又說道:“對了,我突然想起洛邑城裏有一位鬼醫,大約能治你的胳膊,這裏距離洛邑城不遠,距離他問診的時間也沒有幾日,應該來得及。”


    小筱聽他這麽一說,突然想到了魏劫下一場劫難,似乎就是跟洛邑城有關。


    按照他本來的軌跡,就是應該為了治療斷臂而前往洛邑城的。


    魔珠說過,就算魏劫的人生略有改動,他本該受的苦難卻一樣不能缺少。


    就算他本人不承受,也要有人代為承受。


    可魏劫的傷並不嚴重,她若就此跟魏劫分道揚鑣,他會不會去洛邑?


    想到這,她開口試探道:“其實……我傷得不重……而且我也想放你們四處雲遊曆練下,不知道你若一人,會前往何處?”


    魏劫挑了挑眉,他發現今天師父很愛提“別離”一類的話題。


    不過小筱問了,他想了想道:“我大約會去北冥遊曆,聽說那裏又有鯤出現,也許我運氣好,能看見鯤化大鵬的盛景。”


    小筱咬了咬嘴唇,那北冥離此甚遠,若他真去了,沒有幾年的功夫是回轉不來的。那他人生接下來的劫難豈不是都要亂了套?


    天罰的轟隆聲似乎還在耳邊回蕩,她知道自己暫時還不能跟魏劫分開,她得引導著魏劫前往洛邑,走完該走的劫。


    不過一切也不必想得太悲觀,比如說在這塗雲山上,本該斷一臂的她和魏劫,不就是因為兩人同時承受劫難,而抵消了天罰,僥幸逃過斷臂之劫嗎?


    接下來,她隻要帶著魏劫再次經曆他上輩子該遭受的磨難,引導著他順利成魔,那麽她便可從容退身,回轉二百年後了。


    想到這,小筱又振奮起了精神,對著魏劫也不再是要逐出師門的冷言冷語。


    她除了慇勤地替魏劫的雞腿撒了些新摘的野蔥提味,還拿起手帕替他擦了擦嘴。


    唐有術一看師祖和師父又重新言歸於好,欣慰地給師父遞去了酒葫蘆。


    此時篝火通亮,烤肉飄香,師父慈愛,徒弟孝順,一切都那麽其樂融融。


    餘靈兒之前沒怎麽吃過燒烤的雞肉,這麽一品嚐,竟然比血淋淋的內髒要好吃多了!


    看來符宗這吃吃喝喝的門派的確有些道行,她跟著這些人,至少不會委屈到嘴巴。


    不過想到淩雲閣裏的心上人,小狐狸又犯了相思愁苦,一邊啃著雞肉,一邊時不時發出悲哀狐鳴,引來棲鳥陣陣亂飛……


    既然明確了下一個目的地,一行人的行路就快速多了。


    魏劫雖然會移形術,卻隻能帶著小筱一人快速前行。


    至於餘靈兒,這一路都走得心不在焉,也不能指望著她帶著唐有術走快些。


    所以在下一個村鎮,魏劫幹脆讓唐有術買了一輛馬車,這樣走起來也快些。


    餘靈兒怕馬,坐在了車尾。唐有術負責趕車,而魏劫則自己一路輕身術,在馬車前後來回跳躍。


    小筱總算得了清淨,自己一個人躺在馬車裏翻看著師父的秘籍。


    感謝師父愛寫自傳的癮頭太大,讓她可以在二百年前,從容地感受魏劫師祖的光輝曆程。


    師父寫得很細,在塗雲山收複了狐族之後,魏劫便帶著唐有術和狐族一行人,去了繁華的都城洛邑,探訪鬼醫。


    就在洛邑城中,魏劫無意中撞見了他失散多年的母親。


    女魅千年不老,就算她十幾年前生下一子,也是嬌媚的少女模樣。


    這女魅化名思陵,安身在城中最大的歌舞伎坊,每到月色初升,鬼魅夜行之時,她便現身在高八丈的高台之上,歌聲繚繞,魅惑世人,無數達官顯貴為她傾倒。


    而魏劫見到母親之後,才知母親這般的用意。


    女魅無心,視男人為玩物。可偏偏思陵卻對衛家的家主衛竟陵動心,就是這一點凡心,才讓她這鬼魅之身生下了人之骨血。


    可是當年,心上人卻在她的麵前,被四大派所謂的修真正道逼迫而死。


    此恨綿延,女魅思陵入了心魔,一心想要瓦解四大派,為心愛之人複仇。


    可惜她潛伏在洛邑城裏,卻被四大派的人發現了蹤跡。所以淩雲閣的閣主糾集了眾人前去捉拿女魅。


    魏劫為了救母親,殺了四大派中天心門的門主,而他自己則因為顯露魔功,從此臭名昭著,為天下修真之人厭惡。


    而魏劫接受了母親臨死前的耳提麵命,將摧毀四大派當做己任,為以後四大派被屠戮的殘局埋下了禍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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