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聽見這二人邊走邊擔憂的說著,牛棚那邊有人因為營養不良而昏倒,林知言腳步不由動了動。


    他本想要跟過去,打算幫那昏倒的人檢查一下。


    隻是怕嚇到對麵年紀不輕了的二人,林知言很快又停了下來。


    即便如此,他腳下發出的輕微動靜,還是驚到了異常警惕的二人。


    被對方發現了自己的存在後,林知言索性也不再隱藏,直接從隱蔽處走了出來。


    並主動向兩位老人示好,表示自己願意幫他們看看病人。


    兩位老人是認識林知言的,想到他父母也是下放分子,跟他們同是天涯淪落人,兩人的警惕心頓時減輕了不少。


    隻是他們半夜裏私下跟村子裏的人家換東西,被林知言撞了個正著。


    雖然林知言保證會替他們瞞著,不會跟其他人說,二人還是有些不放心。


    倒也不怪他們防備心太重,實在是這些年見過了太多的人情冷暖。


    就連他們的妻子兒女都會舉報揭發他們,又如何能指望不認識的人幫他們保守秘密。


    隻是再怎麽不放心也沒用,他們總不能把林知言給如何了,隻能選擇相信林知言的人品。


    他們之前也不是沒想過要找林知言幫昏迷的老薛看看,可知青大院的這幫知青,以前並不是很樂意跟他們這些下放人員過多接觸。


    甚至對他們這些下放改造人員,知青們還十分排斥厭惡。


    像是四五年前,他們有一位下放人員餓極了,不過是沒忍住偷挖了幾顆紅薯充饑,就被當時的一位年輕知青給舉報了。


    對方靠著這份舉報的功勞,得到了村幹部的賞識,被安排進村小學教書,沒兩年就拿到了回城名額。


    至於那個被年輕知青舉報了的下放人員,則是在被批判揪鬥了一段時間後,再也忍受不了看不到半點希望的生活,跳河自殺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有了這個慘痛教訓,他們這些下放人員輕易就不敢跟知青們接觸。


    這幫外來知青,有不少在外麵已經習慣了揪鬥他們的風氣,對他們的敵視,有時候比東營村的村民還要嚴重。


    也是因此,他們在老薛營養不良昏迷後,敢找村裏那戶經常去黑市的人家換些營養品,都沒敢找去知青大院。


    不過既然被林知言撞見,對方現在還主動開口提出幫忙,二人遲疑了下,最終還是選擇接受林知言的幫助。


    自詡看人眼光還算可以的魏明起,對上林知言清正的目光,心安了不少。


    林知言這段時間在衛生室工作的口碑不錯,他也是知道的。


    雖然林知言還不是正式的醫生,可總比他們這些半點醫術不懂的人要強的多。


    老薛雖說是因為營養不良昏過去的,可也不能保證身上沒有其他毛病。


    想到自從下放到東營村就一蹶不振,半點求生欲望都沒有的老薛,魏明起就忍不住歎了口氣。


    若非是對一切已經失望到了極致,他又何止於此。


    跟著兩位老人一路來到牛棚,看著眼前格外低矮,還處處漏風的茅草屋,林知言的心情格外複雜。


    下放人員生存環境惡劣,他是知道的,可都沒有親眼目睹來的震撼。


    現在隻是深秋,住著這樣的茅草屋還沒什麽影響,可一旦到了寒冬臘月,再住在這樣的茅草屋裏,該怎麽熬?


    魏明起已經被下放到東營村好幾年了,早習慣了這樣困苦的生活。


    即便如此,每年的冬天依舊是他最恐懼的時刻。


    每次睡著之前,他都會擔心自己會在睡眠中被凍死,再也醒不過來。


    聽到林知言問,為何不將這些茅草屋重新修一修,好歹不讓它四處漏風,魏明起忍不住苦笑出聲。


    他們當然也是想過要修茅屋的,可都被村幹部們否決了。


    在村幹部們看來,他們這些下放的壞分子,來到鄉下就是要吃苦受罪的。


    要是讓他們吃的好,住的好,對他們的改造肯定無法達到很好的效果,必須要讓他們深切的體會到勞苦大眾的艱難困苦才行。


    林知言聽了魏明起的話,不禁無語了片刻。


    對上魏明起麻木的眼神,想要開口安慰他,隻要再撐個兩三年,這樣苦難的日子就會結束,卻沒能說出口。


    兩三年的時間,對不缺吃喝不缺衣穿的普通人來說,不過是眨眼即逝。


    但對魏明起他們這些生存環境惡劣的人來說,卻是度日如年。


    如果不能盡快改善這樣糟糕的生存環境,他們這些年老體弱的人,可能連一年都撐不住。


    在光明降臨之前,還會有多少人熬不到最後,林知言不知道,但肯定會有不少。


    別的地方的他管不到,在東營村的這些下放人員,他還是要想法子幫一幫他們的。


    在魏明起的指引下,林知言隨後進了一處點著小油燈的茅草屋。


    茅草屋裏頭擠著不少人,這會兒全都麵色沉重的望著躺在草堆上,麵色蠟黃,瘦的隻剩一把骨頭的中年男人。


    見魏明起和老劉帶了人過來,眾人先是嚇了一跳。


    得知林知言是過來幫忙的,他們懸著的心這才暫時放了下來。


    林知言沒有多話,沉默的上前,替昏迷不醒的中年男人檢查了一番。


    聽說對方已經連續好幾天都吃不下飯,哪怕喝水都會吐,林知言便覺得有些棘手。


    這人營養不良的情況非常嚴重,要是再不吃些東西補充營養,就算是神仙來了也難救。


    林知言本來打算去衛生室拿兩瓶鹽水過來,給對方輸液的,可看著對方手腕上那細的幾乎找不見的血管,隻能放棄。


    想到原主記憶裏有一套曾經跟母親學的按壓手法,林知言便先讓大家倒一杯水來。


    眼見林知言對著老薛的穴道一番按壓,老薛人雖然還昏迷著,但在自己喂他水喝的時候,卻開始依靠本能吞咽,魏明起等人不由欣喜不已。


    既然老薛能喝下水,就表示其他的吃食也能嚐試著喂他一下。


    魏明起當即打開了先前跟村民換的那一罐麥乳精,衝了一杯,在林知言繼續按壓穴道的時候,給老薛灌了下去。


    等了一會兒,見喝下麥乳精的老薛沒再嘔吐,原本蠟黃的臉上總算漸漸有了血色,眾人這才鬆了口氣。


    摸著老薛漸漸強勁起來的脈搏,林知言擦了擦額頭上因為不斷按壓穴道,熱出來的汗水,也露出了笑容。


    在這一刻,林知言終於體會到了醫生們救死扶傷的心情。


    看著一個本來會逝去的生命,在自己的努力下被從死神的手中搶救回來,那種奇妙和喜悅,讓人實在難以忘懷。


    這跟他以前搞科研,跟冰冷的機械和器具打交道,是完全不同的體驗。


    除了嚴重營養不良外,老薛倒是沒有其他的大毛病。


    見老薛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林知言擔心自己失蹤太久,會被舍友們發現,再給這些下放人員帶來麻煩。


    便幹脆將穴道按壓的法子交給了這些下放人員,讓他們在老薛無法進食或出現嘔吐的時候,給他繼續按壓。


    等魏明起學會了後,林知言這才告別眾人,起身返回了知青大院。


    在林知言走後,看著情況好轉了不少的老薛,魏明起的心情跟之前已經大不同。


    光是林知言不帶半點猶豫的,就將他掌握的按壓手法交給他們,就知道這人的人品很靠得住。


    想到自己之前還對林知言十分防備,魏明起就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


    他心裏先前的那些擔憂,現在看來倒是很沒必要。


    隻是這幾年遭受的人情冷暖,讓他習慣了草木皆兵,已經很難再去相信他人。


    林知言的回程還算順利,一路上並沒有碰到人。


    回到知青宿舍,重新躺到床上,看著兩個還在呼呼大睡的室友,林知言舒了口氣。


    孟子良和吳知青二人都有些嘴碎的毛病,能不讓他們知道自己跟牛棚那邊的下放人員有接觸,最好還是不讓他們知道的好。


    知青大院裏的這些人,也不是所有人跟他關係都好,總有幾個看他不太順眼的。


    尤其是見林知言在衛生室的工作輕鬆自在,更招這些人的眼紅。


    雖然對方平日裏沒有表現出來,麵上對他十分的和氣,但對於情緒感知敏銳的林知言來說,這些人根本就瞞不過他。


    有這些不甚友好,隨時想抓住他把柄,將他拉到泥地裏的人在。


    林知言決定,下回再跟牛棚那邊人接觸的時候,一定得多注意一些,決不能被人給發現了。


    魏明起見眾人都疲憊不堪,想到天亮後大家夥兒還要繼續上工,就催著他們快去休息。


    至於他自己,因為一手還算不錯的雕刻手藝,前兩天被村支書私下裏找到,要他給快要出嫁的女兒雕刻幾樣家具,時間上倒是比其他人寬鬆一些。


    魏明起費心費力的照顧了老薛一晚上,時不時的給他按壓穴道,喂他一杯麥乳精,在天亮之前,人總算醒了過來。


    隻是蘇醒過來的老薛,依舊沒什麽反應,隻是木呆呆的看著茅草屋的房頂,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看著這樣自暴自棄的老薛,魏明起不免有些火大。


    自己忙前忙後,好不容易才將他救了過來,如何能容許他繼續這樣消沉下去。


    魏明起便拉著老薛,將昨天晚上的事兒說了。


    雖說有時候妻子兒女和親人都靠不住,這個世上總歸還是有很多好人的。


    他總不能因為被妻女背叛,就對人性徹底失望。


    老薛聽見魏明起的勸慰,也知道自己不該這樣,不該讓這些本就生活艱難的人替自己操心,可情緒並不能受他的控製。


    以前老薛總以為自己是個很幸福的人。


    他的生活美滿,妻子漂亮,女兒乖巧懂事,在事業上也有著不錯的發展。


    然而上頭對他的調查才剛起了個頭,一夕之間,漂亮的妻子和乖巧的女兒就全都對他變了臉。


    直接跟他劃清了界限不說,還將一些莫須有的罪名按到了他的頭上。


    在被打倒下放後,老薛如何都想不通,妻女為什麽要這樣對他?


    若他有什麽對不起她們的地方,那還好說。


    可自己這麽些年,在忙碌研究之餘,空閑時間都花在了家人身上。


    他自認自己還算個合格的丈夫,合格的父親。


    越是如此,他對妻女的背叛就越想不通。


    其實早在調查開始的時候,他就想過要主動跟妻女劃清界限,不讓自己牽連到她們。


    隻是自己主動的選擇,和被動承受,根本不是一回事,後者對他的打擊實在太過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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