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別雲低低應了一聲,伸手將包裹接過來。指尖無意觸到了觀塵的手背,隻輕輕掠過一瞬,卻有一種奇妙的觸感,仿佛火花似的順著指尖鑽到了他心裏。


    不同於自己觸碰自己,觀塵的皮膚溫度比他低了些許,他就像是摸到了一塊微涼的玉石。


    兩人視線始終沒有分開,卻都鎮定自若,仿佛他們根本沒有無意中觸碰到。


    而觀塵的神情如同一池靜水,讓人看不懂那水中究竟有無波瀾與暗流。


    季別雲有些心猿意馬,率先收回了視線,悶悶說了一句:“多謝。”


    作者有話說:


    我寫的時候都覺得這倆好純情_(:3」∠)_


    第29章 春風


    季別雲拿出便服,動作緩慢地給自己換上。


    收拾好之後他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再抬眼時,觀塵已經沒有在看他了,正垂眼盯著腕上的佛珠。


    徐陽咳嗽兩聲,打破了僵局,“大師怎麽到內城來了?”


    觀塵抬眼,“原本在外城禦街上等著,人太多便進來了,想著興許能與你們遇上。貧僧與季施主在靈州便已經相識,算是朋友,自然該來慶賀的。”


    季別雲一聽見“朋友”二字,心裏那點別扭也消散了大半。


    他確實不想失去觀塵這個好不容易得來的朋友,他雖然記仇……也分情況的。觀塵確實不一樣,有些話他對其他人都不能說,在觀塵麵前卻沒什麽顧忌。


    他盯著自己的手指,仿佛那上麵長了花似的。過了好一才開口道:“你的好意我收下了,既然是朋友,那大師也不介意和我一起打掃新宅吧?”


    觀塵笑了笑,欣然答應下來。


    馬車也正好駛到了外城,季別雲遠遠地就聽見了鼎沸人聲。他暗自歎了一句大梁子民真是尚武,便掀起窗簾一角往外望去。


    這一眼才讓他覺得自己真的融進了宸京。


    春光明媚,禦街兩旁雖然沒有種樹,但不知誰家的桃花樹支出了院牆,那一抹生機盎然的淡紅撞入他眼中,與溫熱的春風一起讓他心裏泛軟。


    季別雲伸出手去,恰巧接到了一片被風吹落的桃花。


    他很久沒有這樣認真端詳一片落花了。柔嫩的花瓣輕得像空氣,卻將整個春日都囊括其中。


    一陣風吹過,掌心的桃花又重新飄向遠方,季別雲連忙將簾子撩起大半,傾身探出去。那片花瓣在天地之間上下飄忽,比萬物都自由,季別雲的視線追隨著它,直到再也看不清。


    道路一旁的笑聲將他思緒拉了回來,季別雲這才注意到自己暴露在了眾目睽睽之下,不少百姓都笑著看向他,有熱情之人甚至朝他打招呼。


    季別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放下簾子回到了車內。


    少年雙頰仍殘留著紅潤的光彩,一雙眼睛明亮如星辰。


    他看了看車內另外兩人,笑道:“不知新宅裏有沒有種桃花樹。”


    *


    皇帝賜的宅子位置很好,在外城城北,距離內城不遠,也方便從城門前往右驍衛軍營。


    馬車離開鬧市後又拐了幾遭,終於停在了清水乙巷裏麵。


    下了馬車之後,季別雲抬頭看去,石牆與門口兩座石獅子都有歲月痕跡了,但是已經打掃幹淨。一扇紅漆的木門應該是新換上去的,上方的匾額還係著紅綢,匾額上題了二字隸書——季宅。


    門半掩著,聽見車馬的動靜之後,吳內侍從宅內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好幾個宮裏的人。在季別雲靜養那幾日,負責傳遞聖上旨意的便是這位吳內侍,今日再見也是老熟人了。


    吳內侍笑臉相迎道:“陛下昨日便命人將宅子清理出來了,一切都齊備。陛下還說,若中郎將想給宅子另取名字,隨時將匾額換下便是,不必顧慮這是禦賜之物。”


    如今宸京的權貴時興給自己的宅院取名,這個院那個苑的。


    季別雲一邊聽著,一邊打量那塊禦賜的匾額,腦子裏一瞬間過了許多詩詞典故,最後還是決定不折騰了。


    “不必了,就這樣便好。”


    吳內侍臉上的笑容連幅度都沒變過,端的是遇事不驚,聽見他的回答之後便道:“既然如此,恭賀中郎將登闕之喜,咱家這便領人回去複命了。”


    季別雲也略一彎身:“辛苦內侍這一趟了,內侍慢走。”


    將宮裏來的人送走之後,季別雲回身看了看觀塵與徐陽,挑眉道:“原本還想親自灑掃,現在看來也不必了,不如進去喝幾杯酒?”


    徐陽頓時來了精神,邁步朝裏走去:“好好好,就等你這句話了,我先進去找找。”


    車夫牽著馬車去後門了,此處隻剩下季別雲與觀塵。他又恢複了往日對觀塵的戲謔,後退一步站上台階,與僧人平視,雙手背在身後笑了起來。


    “大師,你是喝不成酒了,我親自給你沏一盞茶,賞臉嗎?”


    觀塵躲了季別雲好幾日,今日一見雖然麵上毫無波瀾,內裏卻還是有些忐忑的。藏在袖中的手撥動起佛珠,他看著少年完全消氣的樣子,坦然答道:“貧僧還想多討一盞。”


    “觀塵啊觀塵,你這貪得無厭的性子,恐怕得把我家都給吃空吧。”


    季別雲留下一句帶著笑意的打趣,轉身跨過門檻,手中的金錯刀在細碎的陽光下熠熠生輝。


    觀塵站在原地,看著少年輕快而筆直的背影,忽的想到登闕會那日。


    季別雲倒在雨中那一刻,他終於按捺不住,起身往外衝去。賢親王眼疾手快將他給攔住,眼神意味深長,轉頭就讓人去台上把季別雲接下來,另一邊又讓人去請大夫。


    震天的鼓聲之中,觀塵的心跳有那麽一刻與鼓重合了,心髒墜得他難受。害怕的情緒比這場春雨還來得猛烈,如泛濫的潮水將他頃刻間淹沒。


    之後一行人護送著季別雲到了賢親王別苑,他與王爺等候在房門外,看著下人往裏送了一盆又一盆清水,端出來時盆裏的水已經被染成了血色。


    許久之後觀塵才得以走進房間,濃重的藥味揮之不去,而床上不省人事的少年臉色蒼白,整個人就像是一張單薄的紙,稍不注意就會被撕碎。


    他不知不覺間在那裏留了很久,口中輕聲念著袪災除病的普庵咒,心裏卻在想別的。


    想起在靈州初見季別雲時,少年也是一身的傷,想起季別雲說起要參加登闕會時堅韌的神情,還有三月初四那日的兩碗麵。


    彼時的熱氣一直蒸騰到他此刻的心中,那點餘溫像是被風吹過的柳葉,在水麵蕩來蕩去。


    觀塵出家以來,心始終不曾徹底靜過,為了一個念想走到今日,他卻能偽裝得讓所有人都相信他真的無欲無求。


    本以為季別雲出現之後他可以繼續裝下去,但是他發覺這一切變得越來越難。


    觀塵守了季別雲一夜,到第二天清晨時大夫又來看過,說身體已經穩定下來,之後隻需靜養。


    他這才放下心來準備回去,走到門口時正遇上賢親王,他忽略了對方欲言又止的模樣,徑直離開了。


    一夜未歸的他回到懸清寺之後,沒等師父問責便將自己關進了禪房之中。


    懸清山在少年走後變回了死水一般的平靜,觀塵聽著回蕩在山林的鍾聲,徹夜泛起的那點波瀾也平息了。


    心裏的那個念想他或許還要守著一輩子,但凡想平平靜靜地多守一日,便決不能為他人知曉。


    他隻有忍著。


    那柄金錯刀的光芒忽然間晃到了觀塵的眼睛,他側頭躲了躲,再看過去時季別雲正好轉過身。


    “怎麽還愣著,不會要叫人將你抬進門來吧,觀塵大師?”


    季別雲慣會打趣他,仿佛成了一個愛好。


    觀塵卻對這種戲謔莫名地受用,抬腳邁進了季宅,平靜答道:“來了。”


    作者有話說:


    大家端午節好!


    其實小雲也有孩子氣的一麵,如果不是在車上他肯定就追著那片落花跑了


    第30章 上任


    元徽帝賜給季別雲的宅子不小,後麵還搭了一片園子。


    他們在廚房裏發現了幾壇酒,索性將酒壇全拿到湖邊的亭子裏,借著春光痛快醉一場。


    季別雲身上有傷,隻敢喝上兩口,看著徐陽一人抱著酒壇子往裏灌太沒意思,於是讓車夫去給王府送信,問問賢親王是否得空。


    然而車夫前腳剛出門,賢親王後腳就到了季宅,還帶了許多物什。


    王爺毫不在意地在亭裏瀟灑落座,衝著亭子外麵十來個仆從一揮手,道:“自個兒看著把東西都放好,再去廚房裏弄些小菜來,幹喝酒有什麽意思。”


    季別雲傻了,問道:“王爺這是做什麽?”


    “你這宅子裏空蕩蕩的,給你置辦點東西。”賢親王伸手攬過一壇酒,隨意道,“再送些小廝給你。”


    沒等季別雲找到合適的推辭,賢親王又補充道:“對了,徐陽也留給你了,你倆相熟,以後做事也好有個照應商量。他跟在我身邊學了不少管家的本事,你這宅子沒人管著也不行。”


    季別雲猛地看向徐陽,卻發現這人似乎早就知道了,一點驚訝也無,仍舊仰頭喝著酒。眯著眼睛喝了兩口之後,瞥見他猶疑的模樣,開口道:“你要是過意不去,不如給我漲兩倍工錢,不過分吧?”


    他笑了笑,暫且放下心防,“恐怕頭兩月你得跟我一起喝西北風。”


    徐陽疑惑道:“怎麽,頭兩月的俸祿你已經想好怎麽花了?”


    季別雲下巴一抬,看向旁邊一直裝作隱形的觀塵。


    “我還欠了觀塵大師許多銀子,得先把債還完。”


    賢親王朗聲笑了出來,背靠著欄杆,伸手指向僧人,“你願意還,觀塵還不一定願意收,算得那麽清楚作甚?”


    徐陽緊跟著起哄:“不如這樣,你跟觀塵大師打個賭,你贏了就不必還錢,如何?”


    季別雲眉毛一挑,“你讓出家人賭東西?徐兄,你怕不是已經醉了。”


    徐陽甩了甩腦袋,確實有些難受,將空酒壇子拋在地上,略有些搖晃地站了起來。


    “我早就想和你痛快打一場了,這樣,我輸了便幫你把錢還了。你若輸了……”徐陽想了想,繼續道,“再給我買幾壇好酒來。”


    季別雲靜養了許多日,正愁身子不活絡,當即便站了起來。


    觀塵卻突然出聲:“季施主傷口還裂著,如何打?”


    賢親王瞥了僧人一眼,笑道:“你還操心這個,徐陽不也是路都走不穩的醉鬼,讓季遙用左手便是。今日高興,隨他們胡鬧一場。”


    “接著!”


    季別雲將手中的酒杯一拋,落到觀塵懷中,被牢牢接住。少年拉著醉醺醺的徐陽往亭外走,一邊興致勃勃道:“我不會讓你的。”


    “誰要你讓了,別看不起人。”


    兩人話音未落就打在了一起,一個傷員,一個醉鬼,像過家家似的。


    亭內兩人遠遠看著,無意摻和。賢親王倒了一杯酒,放在鼻尖聞了聞。


    “好酒,宮裏的東西。你幼時便出家,從沒嚐過這杯中物的滋味,實屬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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