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在心裏默默祈求著上蒼,阿姐能平安無事。


    另一邊,初沅提著裙擺,艱難地穿過灌叢。


    尖銳的荊棘勾破她的衣袂,她的髻鬟也在匆促之中散落。


    可她根本顧不得這些,腳步不停地在林中小跑著。


    慢慢地,她已經聽不見身後的跫音,耳畔就唯有呼嘯而過的風聲,還有她如同擂鼓的心跳、急促紊亂的呼吸。


    終於,初沅耗盡了所有氣力,疲軟地摔倒在地。


    心髒的劇烈律動,似乎也扯得呼吸生疼。


    她強撐著支起身子,想要站起。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陰影從頭頂覆下。


    初沅整個人一怔,屏息抬首,看向這個、悄無聲息出現在她麵前的男人。


    他蹲下身,單肘搭在膝上,和她四目相接。


    天際的淡雲散去,皎月出岫,傾瀉淡淡銀輝。


    恰好照亮初沅的視野,讓她看清眼前人清雋的眉眼。


    一時間,原先的震駭和驚慌散去。


    她的心口隻餘不知所措的茫然。


    初沅安靜地看著他,莫名地,鼻尖有些發酸,止不住地酸。


    謝言岐伸手,理順她鬢邊淩亂的碎發,頗是有幾分無奈地笑道:“殿下怎麽就像小兔子似的,跑得這麽快?”


    作者有話說:


    不是小謝在追她!


    第158章


    他嗓音低沉、語調舒緩, 抑著笑,說不出的溫柔。


    一字一句地,將她心裏那些的惴惴不安, 盡數擊碎。


    “謝言岐……”初沅望著他的瞳眸,始終懸空的整顆心, 似乎在此刻, 終於得到了安定。


    絕處逢生的欣喜、慰懷,瞬間溢滿心口。


    她眼瞼微垂,睫羽遮住眸裏情緒。


    旋即, 她傾身靠向他, 額頭抵著他的肩。細微的動作,透著難以言喻的眷戀。


    她近乎囁嚅地哽咽道:“因為、因為我害怕。後麵有壞人, 在追著我們……”


    她怕她逃不掉。


    怕她們不能活著回去。


    所以,她才鋌而走險, 帶著華陽逃離那間屋子。


    畢竟誰也說不準, 那些人擄走她和華陽,到底有著怎樣的意圖,又會不會,傷及她們的性命?


    思及停在原地等她的華陽, 初沅極力平複好情緒。


    下一刻,她輕攥謝言岐身前的衣襟,眸裏含著水霧, 怯怯地抬頭看向他, 道:“幼珠還躲在後麵的灌叢裏, 你先去救救她, 好不好?”


    她的嗓音明顯還帶著一點哭腔, 尚未散盡的驚慌。


    儼然已是自顧不暇, 卻仍舊顧及著她的妹妹。


    謝言岐對上她那雙盈盈帶淚的清眸,不由得笑意愈甚。


    他探出指尖,輕碰她眼尾,道:“好,我已經讓奚平過去了。”


    聞言,初沅顯然有幾許懵怔,“真的嗎?”


    謝言岐頷首應道:“當然是真的。”


    初沅不可避免地一怔。她櫻唇翕動,眸裏泛起茫然。


    見狀,謝言岐不禁輕笑著,伸手扣住她的頎秀後頸,稍稍一使力,就帶著她向他靠近。


    他略微俯首,前額抵住她的,唇邊始終噙著淡淡笑意,語調溫和,“所以……殿下是怎麽逃出來的,嗯?”


    他這極盡溫柔的模樣,和方才那個幾欲掐死桓頌、近乎癲狂的樣子,簡直是判若兩人。


    初沅聽著他的話,慢慢地軟下脊背,心弦放鬆地靠著他。


    他身上的清冽鬆香環繞著她,占據著她的呼吸,似乎也將她心裏餘下的那些驚悸驅散。


    初沅輕咬著下唇,緩了緩,回憶道:“我和幼珠把那個房子給燒了……他們可能是害怕我們死在裏邊,所以就開了門。我和幼珠躲在門後,給了他們一棒,這才趁機逃走的……”


    之後,她和幼珠便在林中不要命地逃亡,不敢回頭,也不敢有片刻的停歇。


    唯恐身後窮追不舍的黑衣人,再次抓到她們。


    思及彼時的驚心動魄,初沅不由得將謝言岐的衣襟攥得更緊。她微闔雙眸,埋進他的頸窩,極輕地顫栗著。


    謝言岐攬過她的肩,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他的下頜擱在她的發頂,半晌,他終是幾不可聞地歎道:“難道殿下就不怕,逃不出他們的手掌心嗎?”


    初沅在他的頸側輕蹭一下,旋即,她甕著嗓音,頷首道:“怕……但更怕的是,坐以待斃,甚至都沒有機會,能夠見到你們最後一麵。”


    許是因為心有餘悸,她的輕語散在風中,聲線是楚楚可憐的單薄。


    謝言岐下意識地抱她更緊。


    卻又擔憂傷著她,轉瞬之間,又克製著收好力道。


    他微垂著眼瞼,動作極輕地撫著她背,帶著安慰的意味。


    他道:“怪我,來得太晚。”


    原本,她不該受到這樣的驚嚇。


    得知虞崇峻遇難的時候,他就知道,桓頌應該會在今夜動手。


    桓頌想要的,不過是以牙還牙的報複。


    當年,宋家功高望重,聖人的一念之差,就害得宋家門殫戶盡,背負叛國罵名。


    如今,是鎮國公府位極人臣。


    所以,桓頌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借用鎮國公府這把刀,反殺聖人。


    既如此,那他謝言岐身上的情蠱,便是最佳的利刃。


    因為稍有不慎,他就會由於情蠱發作、走火附魔。


    隻要他失控做出錯事,桓頌便有機會借題發揮,利用聖人的疑心,給他們鎮國公府也安上一個心懷不軌的罪名。


    屆時,桓頌便可作壁上觀——


    若是他們鎮國公府得勝,於他而言,自是再好不過。


    若是聖人更勝一籌,痛失鎮國公這位股肱之臣,那他也能讓聖人再次嚐到眾叛親離的滋味,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而他也能趁著聖人病重、朝中無虎將,聯絡吐蕃直攻中原。


    為了將計就計,謝言岐隻好默認桓頌擄走初沅,以此刺探他身上的情蠱。


    他也順著桓頌的意,演了一出情蠱發作的戲碼。


    盡管他在暗中布好了一切,安排奚平緊隨其後,保護她和華陽的安全。但奈何時間倉促,他沒能做到萬無一失,及時地告知初沅情況,結果便害得她如今徒受驚嚇,落得如此狼狽。


    思及此,謝言岐不禁無奈地笑了笑。


    這個傻乎乎的小姑娘,怎麽隻顧著逃命,就不想想,為何兩名訓練有素的殺手,會輕而易舉地著了她們的道,甚至,還一直沒辦法追上她們?


    ——歸根結底,還不是因為有奚平,在後頭為她們擋著。


    謝言岐擁著懷裏的初沅,直到她慢慢地平複了情緒,方才就著相擁的姿勢,在她耳畔沉聲問道:“要回去嗎?”


    初沅也不想在這裏逗留過久,讓阿耶和姑母擔心。


    於是她極輕地“嗯”了聲,然後,便扶著謝言岐的肘臂,徐緩站起。


    孰料,她卻是一個不穩,再次傾倒他懷中。


    溫香軟玉盈滿懷,謝言岐順勢扣住她的纖腰,撐著她站直。


    他稍一斂眸,便對上她那雙盈盈秋水一般的眼睛。


    初沅靠著他的肩,目光澄澈地望向他,無辜地陳述道:“謝言岐,我腿酸。”


    適才為著逃命,她不敢有片刻的停歇。


    如今終是脫險,那陣扯著雙|腿的酸痛,自是再難忽視。


    謝言岐輕笑著,攬住她的細腰。


    他看著她,小幅度地挑了下眉,佯作沒懂她的意思。


    初沅不由得抬高手臂,勾住他的脖頸,軟著嗓音,直言道:“要背。”


    謝言岐順著她的動作略微躬身。他目不轉睛地凝注著她的眉眼,笑問:“殿下有賞賜嗎?”


    話音甫落,初沅仰首啄吻他下頜。


    如蜻蜓點水、雨打清荷。


    她問:“這樣……夠了嗎?”


    ***


    許是因為心裏記掛著初沅和華陽,約莫半個時辰以後,嘔血暈厥的聖人便蘇醒了過來。


    他恢複意識的頭一件事,便是詢問她們的下落。


    為了不讓他的情緒複又波動,長公主著令所有人都瞞著他,不可透露隻言片語,甚至不惜犯下欺君之罪,誆騙他說初沅和華陽已經安然無恙地歸來。


    然,聖人仍是鬱結於心。因著如今的病情,他蒼白著臉,艱難地支起身子,靠在床簷,“膽敢擄走初沅和幼珠的,究竟是哪路人物?咳咳,你們去把人給朕押過來!朕……咳咳,朕要親自審問。”


    這本就是一個謊言,底下的人又如何能交出真凶?


    他們麵麵相覷,遲遲都沒能作出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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