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刻意隱瞞消息,這一則發生在秦家小院裏的消息不多時便近乎傳遍了整個扶桑城。


    等到秦鈺被銀羽宗眾人押在正堂之下,秦家所有人齊聚一堂,包括幾個還未離開的別宗長老,都站在上首神色不明地看著堂下的人。


    家主剛和這豎子產生了一場爭吵,麵色本就不虞,可還沒有躺下好好休息想想今天發生的事,就被下人急匆匆地叫到了這裏。


    下人不過三言兩語便給這件事情定了性:“他們在小公子的房間內找到了那位衣衫不整的衣冠不整的銀羽宗女弟子,此時銀羽宗執事盛怒,吵著要一個說法呢。”


    家主聞言下意識地皺眉:“秦鈺做的?”


    不怪他不信,實在是秦鈺的性子給他們留下了太過深刻的印象,那孩子就像是高冷得要成仙了,說他隻喝仙露要白日成仙,他都勉強能信,可是說他輕薄了一個銀羽宗的女弟子,這事無論如何都令人難以置信。


    “這……家主您還是去看看吧,人是當場在小公子的房間裏找到的,據說……”


    “據說房內還燃著剛剛熄滅的情香。”


    家主頓時麵色大變。


    不論事情如何,被當場抓獲的秦鈺,在證人哭哭啼啼地指責之下,家主絞盡腦汁也想不出該要如何保全這個小兒子。


    在銀羽宗執事盛怒的指責之下,他的唾沫星子近乎都要噴到上首之人的臉上:“人贓並獲!我們銀羽宗的弟子,可不是沒有靠山任人欺淩的!”


    “今日發生的事,秦家要是不能給我們一個說法,從此銀羽宗便和扶桑城徹底斷絕往來,秦氏子弟也別想再拜入任何一個仙門了!”


    銀羽宗執事言之鑿鑿,但他卻有這個底氣。


    家主隻覺得頭疼得厲害,沉默半晌之後還是問被眾人挾持的秦鈺:“鈺兒,這事,你如何說?”


    不等秦鈺說話,秦晁便搶先道:“父親,我知道您疼愛他,但他不服管教,犯下如此大錯,就算日後出去,他人也隻會說我秦氏管教不嚴!”


    “他犯下如此大錯,本就是父親您溺愛太過,如今哪怕是小懲大誡,也絕不能如此輕易地就放了他!”


    秦晁義正詞嚴的一番話,倒是換來銀羽宗掌門的一個側目。


    秦鈺冷淡垂眼,仿佛感知不到場上眾人的惡意:“我沒做過。”


    沈秀又是抑製不住地低泣出聲:“我就知道你不會承認……也罷,我不過是銀羽宗來的客人,如何抵得過你們秦府金貴的小公子,遇到這樣丟臉的事,我日後也無顏存活了,不如今日就……”


    她目光一轉,看向另一邊高大的梁柱,似是想要一頭撞過去。


    守在她旁邊的銀羽宗弟子洞察了她的意圖,紛紛上前拉住她,七嘴八舌地哄道:“師姐別擔心,我們定然為你討一個公道。”


    “師姐,我們定然不會讓此等賊子逍遙法外的。”


    七嘴八舌的吵雜之中,秦鈺垂著眼。


    不用看他已經能猜想到上首之人的想法了。


    這近乎是可以預見的。


    他這個秦家小公子原本沒有什麽存在的意義,被尋回來的象征意義也遠遠大過他這個真實之人的存在。


    秦家需要的不是一個流落在外的小公子,而是一個能給秦家其他人帶來利益的存在。


    而如果他帶來的不是利益,而是麻煩。


    他們便能毫不猶豫地對他棄如敝屣。


    明裏暗裏的目光,夾雜著惡意,或是幾分看熱鬧般的不懷好意。


    就算有人能看透這不過是一場粗劣的設計,什麽都算不上多麽精妙,可卻沒有人會站出來為他說話。


    因他……


    不過是一個不速之客。


    秦鈺微微抬眼,柳夫人倨傲地看著他,眼中帶著幾分得意,其他的幾位公子站在一起,也是難得一副同仇敵愾的架勢。


    沒有什麽比這一刻還清晰了。


    這個家本就不需要他。


    所有人都在排斥著這個突然出現的秦氏小公子。


    原本也沒有這個家抱有多少期待,但秦鈺還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絲空茫。


    他仿佛生來就缺少一些情感。


    師父一直擔心他自小被家人拋棄會生出什麽情感,也早早地告訴他,未來或許有一個契機他能和家人團聚。可是對於這一切,他並沒有多少期待。


    他心知那一種名為血緣的關係,於他來說,實則是天下最無用最可笑的關係。


    秦鈺安靜地等待著他們的審判,心中無可無不可地想著,這一次家主又打算把他丟到哪裏去?或許是某個偏僻的試煉之地,又或許是公認不死也要去層皮的魔域深淵,總歸不能讓他繼續好好地待在秦家了。


    這樣也好。


    “這孩子……剛被找回來,”秦氏家主望著垂眸不語的秦鈺,艱難地開口道,“沒有教導好他是我的失職。”


    “家主打算如何處置?”執事卻並不理會他的話,冷冷開口道。


    “冒犯了銀羽宗來的貴客,讓他賠命自然也是無有不應的,”家主麵色冷沉,“但是他也不過是個孩子,不如就罰他閉門思過如何?”


    執事冷哼了一聲:“家主這算是高高抬起輕輕放下了?還是說,對於你秦家而言,我們銀羽宗弟子的臉麵就是如此不值一提嗎!”


    家主有些頹敗地往後一倒,他實則很舍不得這個天賦絕佳的孩子。


    一個人的天賦往往決定了他能在修行這條路上走多遠,他既然有著絕佳的天賦,未來便能給秦家帶來無法估量的利益。


    可無論未來如何,在此刻他都不過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毛頭小子,而且還和他不是一條心。


    如果為了這樣一個未完全長成的小子得罪了銀羽宗,自然是得不償失。


    家主咬咬牙:“那貴宗打算如何處置。”


    長老眼中閃過一絲冷色,毫不猶豫地道:“廢了他的修為。”


    這下不論是家主,還是其他人都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他們一開始想到的最嚴重的懲罰也不過是把秦鈺趕出秦家。


    畢竟這件事,可大可小。


    卻不想執事一開口便是如此嚴厲的說辭。


    上首的其他幾位長老,來自不同的宗門,此時對視了一眼,都明白了銀羽宗的思考,他們沒有說話。


    他們自然知道眼前這個孩子天賦絕佳,但也同樣看出了他無意於在座的任何宗門。


    如果就這樣留著他,成為日後宗門晉升的絆腳石,還不如今日就除掉他,讓他安安分分地留在這扶桑城裏,再威脅不到任何人。


    正堂一時沉默極了。


    廢除一個人的修為,這無疑是極其嚴重的死刑了。


    家主再如何做好了準備,也沒有想到猝不及防間會聽到這樣的話。


    “這是否太過嚴重了……”


    “此子年紀輕輕就能犯下這等駭人聽聞之事,可見是仗著修為高便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裏,這種不忠不孝不將其他人放在眼裏的狂徒,隻有讓他沒有可依仗的東西,才能真正腳踏實地地認清自己的錯誤!”


    銀羽宗執事望著秦鈺的神情是漠然的。


    不可否認,他一開始聽說這件事的第一想法是憤怒,可是此時他的內心全然冷靜下來,想的都是如何讓這件事的利益最大化。


    一開始發生這件事的時候,他便沒有刻意封口,不多時,這件事就該傳遍整個扶桑城了。


    傳遍扶桑城還隻是小事,再過一段時間,其他人也都會知道,那個聲名鵲起的天才,那個傳說中很是不凡的天才……


    是這等,下等、卑劣之徒。


    “諸位長老,你們沒有意見吧?”不等家主答話,執事反問上座的其他幾位長老。


    他們能坐在這裏,自然也是聽聞了這件事,為了避免秦家徇私,自然也是要來這裏撐個場麵的。


    片刻的靜默之後,幾位長老淡聲道:“我等同意銀羽宗的提議。”


    “此子修為過高卻無人引導,難免過於狂傲犯下大錯。為了避免以後再發生類似的事,小懲大誡遠遠不夠,隻有廢除他引以為傲的修為才能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嗤。”


    所有人冠冕堂皇地對一個少年處以死刑,或許連背後的事件到底如何都不必搞清楚。


    隻因為他未來或許會帶來莫大的威脅,便要趁這威脅萌芽之前,扼殺在搖籃之中。


    秦鈺覺得諷刺極了,冷笑了一聲。


    這一聲極嘲諷的輕笑,分明並不大聲,卻落在了眾人的耳側。


    “放肆!犯下大錯還不知悔改!”


    無論他們心中如何想的,無論他們會不會因為少年這仿佛洞察一切的一聲冷笑感到臉紅,但此時他們都是一副義正詞嚴的模樣,仿佛眼前的少年果真站在了審判台上一般。


    家主微微閉眼,卻也知道,如今有這麽多仙門長老在一旁,想要保住秦鈺沒有那麽簡單。


    而為了保住秦家得罪在座這許多人,不值得。


    “秦鈺……”


    他歎了一口氣緩緩道:“我念在你曾經流落鄉野,一度對你多有忍讓,但你今日犯下的錯,就算我想保你也保不住了。”


    “你放心,就算廢除了修為,你的經脈還在,隻需要花些時間,那些失去的修為,還是會回來的。”


    家主高高在上地俯視著秦鈺,目光之中帶著幾分憐憫。


    秦鈺的血脈之中仿佛天然地流淌著一種血性,他不滿在座所有人,高高在上地一副冠冕堂皇的假麵,隻要他想,就算不能讓所有人徹底失去言語的可能,拚了一身修為自爆,也能讓他們為此付出代價。


    他垂眼看著自己的手,雖是一雙握劍的手,卻沒有留下半分習劍留下的老繭,幹淨而修長。師父曾說過,他這一雙手,生來便是為劍而生的。


    她那一雙溫潤的杏眼曾專注地看著他的每一根指節,像是看著天地完美的造物。


    不可否認,在她的目光之下,秦鈺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有些羞怯。


    甚至仿佛被她目光看過的每一寸,都泛起難以抑製的熱意,如同被火灼燒。


    她總是雲淡風輕地笑著,仿佛世間事都不能讓她眼底染上輕愁。


    她笑盈盈地說:“你的手生得幹淨好看。”


    “你本該這樣幹幹淨淨。”


    那時他或許不懂師父話中的深意,隻是每一次在見到師父之前都會用清水把手洗了又洗,他以為那樣——便算是幹淨。


    秦鈺生來便覺得自己與其他人不同。


    什麽生與死、善與惡、規則與刑罰在他眼底什麽都不是。


    他自覺人之一生,萬事隨心,隻要開心,便可以做所有自己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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