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璃腳步不停,順著台階往下走,裴晏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跟隨著蕭璃向下,在見到她頸間若隱若現的細繩時怔了怔,而後垂下了眼。


    霍畢自覺跟裴晏也沒什麽好說的,便跟著蕭璃往下走了。袁孟與林選征亦是如此,唯有走在最後的軍師在經過裴晏時,幾不可察地對裴晏點了點頭。


    *


    “你的玉佛呢?”蕭璃從供奉蕭氏曆代帝後牌位的佛堂裏出來時,一直繞在頸間的細繩不見了,裴晏見了,不由得出聲問道。


    他知道那枚玉佛從選料到雕刻,都是由先帝和先皇後親手完成的,當屬蕭璃最寶貝的東西,從不肯離身。


    蕭璃眼睛本是紅紅的,聽見裴晏的問話,卻還是衝他笑了笑,說:“我將玉佛留在了父皇牌位下麵,之後不能常來了,便讓它代我陪阿爹吧。”


    裴晏輕歎一聲,很想撫一撫蕭璃的頭,卻又於禮數而言他不該如此。


    最後,少年隻是沉默地捏了捏蕭璃的雙丫髻,當然,這好像,似乎,也不怎麽合乎禮數。


    “裴晏,你不要仗著比我高就碰我的頭發!”蕭璃扭開腦袋,惱怒。


    “誰叫我年長殿下五歲呢?”裴晏見蕭璃炸毛的模樣,嘴角輕輕揚起。


    日光之下,少年如清風朗月,已隱隱有芝蘭玉樹之相。


    蕭璃眨眨眼睛,目光有些呆。


    “殿下?”


    “裴晏,你長得這麽好看,為何從不見小娘子給你丟香包帕子呢?”蕭璃不解,所以開口問道。


    “……”裴晏呼吸一滯,繼而耳根開始發熱。他沒回答蕭璃的問題,因為那一句話他隻聽到了‘好看’。


    蕭璃本也是隨意問問,不糾結答案,見裴晏不說話,又轉而問:“阿兄呢?怎麽又不見人影了?”


    裴晏這才回過神,很想說就算有再多小娘子給他扔香包帕子他也不會接,可蕭璃已經問起了太子,再去說這話,就顯得怪異了。


    “方才東宮有人傳訊,應是陛下傳召,太子殿下剛剛回去了。”裴晏回答。


    “我還以為他又去找墨姐姐了。”聽是榮景帝傳召,蕭璃抿抿嘴,嘟噥著:“有了空閑兄長便要去尋墨姐姐,怎麽辦,”蕭璃裝作一臉不高興的樣子,說:“我不是兄長心中最重要的妹妹了!”


    裴晏心中無語,心想太子哪次去找楊墨落下過你。公主殿下怕不是比太子還喜歡去找楊墨玩……兩人說起舞刀弄劍就不肯停,冷落了太子多少次?


    心中這樣想著,可麵上卻還是配合著蕭璃,勉強做出沉痛狀跟著點頭。


    想了想,裴晏謹慎開口,道:“待太子殿下成了家,那自然,妻子是最……”


    看到蕭璃撅起的嘴,裴晏把後半句那個‘最重要的’咽了回去。難得見蕭璃這般任性模樣,裴晏有些好笑,目光溫柔下來,放低了聲音,說:“殿下,即便沒有太子殿下,也會有其他人,唯殿下重。”


    “真的嗎?”蕭璃扭頭,望向裴晏,認真問道。


    “真的。”裴晏點頭,無比確信。


    *


    “你身上不是還有傷?為何走這麽快!”台階下不遠處,還傳來了霍畢的聲音。


    “霍畢,你怎麽這般絮叨,婆婆媽媽!”這是蕭璃莫名暴躁的聲音。


    “你說我婆婆媽媽?!”霍畢難以置信,被蕭璃氣得眉毛都快豎起來了。似是要跟蕭璃分說個明白他到底哪裏絮叨。


    再之後他們說了什麽,裴晏就聽不見了。


    隻看見蕭璃捂著耳朵搖腦袋,腳步更快,而霍畢被氣得火冒三丈的樣子,追著蕭璃說著什麽不肯罷休。


    幾乎隻是轉瞬間,這山間小路就隻剩下他自己。方才的熱鬧不再,林子恢複了本來的孤寂淒清。裴晏輕輕撫了撫左手腕,安靜地轉身,繼續他上山的路。


    *


    從劍南去向長安方向的官道上,兩匹駿馬飛馳而過,帶起陣陣塵煙。


    當先的是一個穿著火紅騎裝的英氣女子,她的發高高束起,不帶半朵絹花簪釵,利落灑脫。後麵那個則是一個一身白衣的翩翩公子,五官俊秀,腰間沒有佩劍,反倒是掛著一把折扇,看著不像是在趕路,而是要去參加什麽詩酒花會。


    “郭寧,你這是趕著去投胎嗎?我幾次三番說過,殿下不會這麽快出行!”白衣公子在經過茶棚,聞到包子香時就不肯再走了,定要先歇歇腳再啟程。


    紅衣女子,也就是郭寧,調轉馬頭,往回走了幾步,看著男子那一身翩翩白衣,毫不掩飾眼中的嫌棄,說:“好啊,我去投胎,書叁,你這一身白,是給我披麻戴孝呢?”


    “你!”書叁一滯,道:“半年未見,你還是這般粗魯,不懂風雅!”


    “風雅?”郭寧冷笑一聲,翻身下馬,說:“你這寬衣廣袖的,跑馬時袖子難道不會纏上韁繩嗎?”


    “……”說實話,還真的會,書叁無言以對。


    而且他的袖子都有點兒皺了。


    郭寧見書叁被自己噎得說不出話,得意一笑,轉身走進茶棚,大大咧咧對守著攤子的婦人說:“大娘,給我來十個包子,一碗茶!”說完,轉頭對書叁喊道:“哎,你要幾個?”


    “……四個,再加一碗茶。”


    “湊個整兒,十五個包子,兩碗茶,大娘。”郭寧回過頭來,對夫人說。


    作者有話說:


    阿寧回來咯~


    第47章


    不同於長安其他的坊, 平康坊的白日總是比夜裏安靜得多。平民百姓多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平康坊的舞娘歌姬們卻總是將將天明時分才得以休息。辰時到巳時, 正是她們睡得正香的時候。


    而就是這個時候,蕭璃和謝嫻霏, 則跪坐在平康坊清音閣最上麵的包廂裏。


    門突然被拉開,謝嫻霏抬眼看去, 見嫣娘走了進來,她身後的鴇母則輕輕地拉上門, 似乎對嫣娘這時有訪客的事並不驚訝。


    謝嫻霏從來不知道, 蕭璃竟還會單獨來見嫣娘!


    似乎是看出了謝嫻霏的驚訝, 蕭璃一笑,說:“我也隻是單獨來過一兩次, 還是避著人,不然可瞞不住呂修逸和崔朝遠。”


    嫣娘見到房間內除了蕭璃還有謝嫻霏, 臉上也有一閃而過的訝異。可立刻, 她就整理好了情緒,平靜地跪坐在了兩人的對麵,並輕聲喚道:“阿璃。”


    未等蕭璃說明來意, 嫣娘先拿出了一張折好的花箋,放在兩人之間的案幾上,推了過去。


    “這是……?”蕭璃拿過花箋,打開, 動作間, 並未避著謝嫻霏。花箋上, 從上到下寫著一些名字, 其中幾個用紅色圈出。


    嫣娘見到蕭璃如此, 也大概猜到了蕭璃今日的來意。


    “這是當年……對我有救護之情的官員姓名。”嫣娘說:“以朱砂圈出的,是絕對可信之人。阿璃此去南境,若有需要,可拿我手信去尋求幫助。”


    短短幾句話,所包含的信息量巨大,謝嫻霏瞳孔一縮,猛地看向嫣娘。


    “你已經聽說了。”蕭璃從上到下把花箋看過,在‘秦義’兩字上停頓了片刻之後,便將花箋放進炭盆裏,看著它逐漸燒起來。


    “我身在平康坊,可能消息比一些小官員要更加靈通。”嫣娘溫聲說。


    前日,榮景帝已經降下旨意,準長樂公主所請,駐守南境,以償其過失。與此同時,鎮北國公霍畢和顯國公世子範燁同樣被派遣至南境,且,於南境增兵,以防南詔有任何異動。


    “阿璃要離開長安了,那些浪蕩子們應該很是開懷吧?”謝嫻霏問。


    嫣娘聞言,淺淺一笑,說:“自然是開懷的,昨日裏還把酒暢飲。”


    平康坊裏,容易仗勢欺人的多是那些貴胄子弟,而偏偏蕭璃是個傳奇話本讀上頭的棒槌。若是遇到兩個身份相當的紈絝子弟大打出手,蕭璃看心情,或是一笑而過,或是上去各踹兩腳之後再囂張離開。


    若是遇到有那仗著自己達官顯貴身份欺淩歌姬舞女的,被蕭璃瞧見了定然是要挨一頓胖揍的,也不管你是郡王世子還是尚書公子,總之就是一個字,打!


    而且蕭璃每次打人從來不遮掩,且還大多是以少敵多。那被揍的,因著己方這邊人多,丟臉不說,還沒理可說。最令人崩心態的是,禦史台那邊跟蒼蠅一樣盯著蕭璃等著揪住她的錯出上朝參她。且禦史台那幫人自詡公道,要參自然也不能隻參蕭璃一個,那挨打的公子哥兒們的當大官的爹,大多也要被參個治家不言,養兒不教。


    總之,蕭璃那邊雖然挨訓受罰,但好歹打人打了個爽。他們這邊挨了打,丟了人,回家還要遭受阿爹阿娘的男女混合狠捶,根本不是一個‘慘’可以形容得了的。


    所以昨日,幾個消息靈通的從自家阿爹那裏得知蕭璃是去定了南境,都高興得不能自已,險些抱頭痛哭。反倒是歌姬舞女們,聽到這個消息後都有些悶悶不樂。


    蕭璃沒有理會兩人的取笑,盯著花箋看著它慢慢燒成灰,腦海中想到的卻是昨日蕭煦對她說的話。


    *


    “兄長,這是……?”日暮時分,蕭煦便服來到她公主府,遣退了所有侍從,將一手書的卷冊交到了她的手中。


    蕭璃打開,見上麵寫的均是人名,人名後麵是此人背景,有官員小吏,也有販夫走卒,身份堪稱繁雜。


    “此去山高水長,不論發生什麽,我都無法幫你。”說到這裏,蕭煦自嘲一笑,“且不說鞭長莫及,便是你在長安,我又能幫到你多少呢。”


    “兄長不需要擔心我。”


    “阿璃,我知你聰慧過人,思慮周密,且有武功傍身,我應該放心。”蕭煦拍了拍蕭璃的頭,說:“可這終究是你第一次離開長安,為人兄長者,又怎麽可能全然放心。”說完,蕭煦的目光落在了蕭璃手中捏著的卷冊之上,輕聲說:“名冊中所記都是我的人。”蕭煦指著其中一個人名,說:“待你出了長安便可聯係此人,從此以後,我在南境的人物財力,皆可為你所用。”


    “阿兄!”聽到太子的話,蕭璃不由得瞪大眼睛。


    “這名冊中所載之人雖多,可大多身份不高,交到你手中,於我而言不過求一份安心。”蕭煦搖搖頭,說:“能起到多大用處,我也不知。”


    *


    “阿燕。”蕭璃忽然開口,謝嫻霏和嫣娘一起看向了她。


    阿燕?謝嫻霏聽見蕭璃的話,眯了眯眼睛。


    “跟我回南境吧,留在平康坊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此話蕭璃也是猶豫了很久,才終於對嫣娘說出來,“我的人可以將你在長安的痕跡清理幹淨。”


    嫣娘聞言,纖細修長的手指緊了緊,移開了目光,卻沒有應聲。


    這是拒絕之意。


    “阿燕,我此去南境,但凡查到任何蛛絲馬跡,定會追查到底!”蕭璃的眉心緊蹙,是謝嫻霏鮮少在蕭璃臉上見到的焦躁和憂心,“我和兄長,都不會放棄,都不會任由忠良背負汙名,你又何須為此而置身於如此境地之中!”


    “可當年涉事之人,多已離開南境,或高官厚祿,或升遷別調,唯有長安,唯有平康坊,才有探查之機。”嫣娘垂眸,語氣平淡。


    “可是……”蕭璃不死心,仍想說什麽,卻被嫣娘打斷。


    “蕭璃,我父兄所負冤屈,我會,親自為他們查清。”嫣娘抬頭,盯著蕭璃,一字一句,雖然說話人如蒲草般柔弱,可語氣卻如磐石,堅定,不可轉移。


    謝嫻霏也是第一次意識到,絕色姿容之下,嫣娘竟然有如此銳氣難擋的一麵。


    蕭璃見嫣娘的樣子,就知道今日勸說依然無果,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可任她再怎麽吸氣,都掩不住心中煩躁,右手握拳,狠狠地砸了一下身前案幾。


    謝嫻霏看著案幾上出現的龜裂細紋,不由得眨眨眼,不著痕跡地往旁邊挪了挪。


    嫣娘卻仍不為所動,對兩人微微笑了笑,甚至還悠悠地為兩人分了茶。


    “阿璃最近可是見到了我阿姐?”嫣娘輕輕將茶杯放在蕭璃麵前,啟唇問道。


    蕭璃睜開眼睛,看向嫣娘,問:“你怎麽知道?”


    “若非見了阿姐,你又怎會如此煎熬難耐,甚至失態至此?”嫣娘指著無辜被毀的案幾,說。


    蕭璃低頭看著慘遭橫禍的案幾,無言以對。


    “阿姐她最近可好?”見蕭璃不語,嫣娘柔柔笑了一下,歪頭問道。


    “若是知道你還活著,她應該會更好一些。”蕭璃麵無表情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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