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璃看著上麵內容,瞳孔一縮,繼而呼吸一滯。


    國書上,令羽以南詔王之名,許諾有生之年,南詔絕不進犯大周。且,為兩國之好,求娶大周公主為後。其上所列種種‘聘禮’,很難不令榮景帝動心。


    現在世人皆知蕭璃為了令羽,曾冒天下之大不韙,抵抗聖命,獨對朝臣。


    如今令羽以後位求娶,更是不負情誼。榮景帝若是將蕭璃嫁給令羽,不僅不會背上令先帝遺孤和親的罵名,反倒是促成了一段佳話。


    蕭璃幾乎可以想象,若是這份國書出現在榮景帝的案頭,他怕是不需要怎麽猶豫,就會允諾這樁婚事。


    花園內一時間隻剩下沉默,和茶水燒開的咕嘟聲,霍畢不知道令羽究竟給蕭璃看了什麽,竟讓她如此無言以對。


    令羽看著蕭璃麵上無分毫笑意喜悅,眼中的期待逐漸消失了。


    他眼看著蕭璃將國書卷好,放回錦盒,蓋好蓋子,推回到他的麵前。


    心沉了下去。


    “阿璃。”令羽發現他喉嚨有些發澀,輕咳了一聲,才繼續說:“我曾說過,在南詔,我可以護你此生逍遙自在。南詔王都雖不如長安繁華,但喜怒哀樂,嬉笑怒罵,皆可由你所願,不需演戲,更無需偽裝。”


    蕭璃聽著令羽的話,忽然笑了出來,她抬眼,看著令羽問道:“你這般鄭重,甚至不惜以後位相迎,可是信了流言蜚語,以為我放你歸國,是為男女私情?”


    園內的令羽,與園外的霍畢皆是一愣。


    不同的是,令羽是因為蕭璃直接道破‘私情’,而霍畢則是終於知道令羽的來意。他不由得看向了園內的方向,想知道至此,蕭璃會如何選擇。


    是去南詔做個無憂無慮,受人庇護的王後,還是留在長安繼續幫太子謀劃。


    聽到蕭璃口中的‘男女私情’這四個字,令羽心口一跳,臉有些紅,剛想說話,卻聽見蕭璃說:“令羽,我放你走,隻為朋友之義。至於那些流言蜚語……”蕭璃頓了頓,有些猶豫地說:“那些流言蜚語,背後有我推波助瀾,為的是讓旁人相信我放你走隻為私心,讓旁人隻關注風月之事,繼而忽略我之後的謀劃。”


    蕭璃看著令羽的臉一寸一寸白下去,卻還是繼續說道:“放縱流言蜚語,是我的謀算,未曾告知就將你牽扯進這般風月流言,是我的不是。絕雲,你守諾不起兩國紛爭,已是全了朋友之義,其餘的事情……”蕭璃指了指錦盒,說:“無需再做,更無需覺得愧對於我。”


    “原來這些在你看來,竟然是多餘的事啊……”令羽開口,聲音艱澀,帶著些許嘲意。


    蕭璃認真地看著令羽,說:“絕雲,我助你離開,也利用此事達到我的目的,你我,兩不相欠,你更是不需為了求娶周國公主而許諾那種種好處。”


    “兩不相欠……”令羽盯著爐上茶壺,喃喃道。深吸了一口氣,令羽抬眼,看著蕭璃問:“阿璃,拋開你所說種種,旁人說什麽想什麽,我從來不在意。我令絕雲不是會因為愧疚就以婚事相許的人,我隻問你,你此番拒絕,是不願離開大周,還是不願嫁我?”


    這一番話,在霍畢聽來已是露骨地表達情意了。他忽然有點兒緊張,迫不及待想聽蕭璃的回答。


    “我不能離開大周。”蕭璃看著燒紅的炭火,緩慢說:“也不願嫁你。”


    “嘖。”霍畢沒忍住,嘖了一聲。


    園內,令羽死死地盯著蕭璃,想從她臉上找到一絲一毫作假掩飾的痕跡,奈何卻找不到。他覺得自己胸腔有些堵,連帶著聲音都有些抖。


    緊握住拳頭,令羽開口,語氣中帶著些命令的意味:“蕭璃,你看著我。”


    蕭璃抬頭,看向令羽。


    “你對我,可曾有半點男女之情?”令羽盯著蕭璃,眼睛一眨不眨,不肯錯過她任何一絲表情。聲音中,還帶著些獨屬於南詔王的壓迫之意。


    何必呢?


    霍畢感覺在這小院子裏,自己的嘴都快撇歪了。


    男子漢大丈夫,既是遭了拒絕,就應當大步離開,真男人就不應該回頭。人家姑娘都說了不願意嫁給你,還糾纏什麽呢,就算蕭璃喜歡過他又怎麽樣,他還能以這情誼飽餘生之腹不成?


    一邊又覺得男女情愛真是害人,堂堂一個南詔王,臉皮都不要了,這般追根究底的,實在是難看。一邊想著,一邊不由自主歪過頭去,想聽清楚蕭璃的回答。


    亭下,蕭璃抿了抿嘴,回視令羽,目光不避不閃,聲音堅定無惘:


    “令羽,我對你從無一絲半毫男女之情。”


    ……


    令羽閉上了眼睛,牙齒緊緊咬著,袖中的手握緊了又鬆開,如此循環往複了幾次之後,才終於得以平聲靜氣地開口:


    “好。這份國書,不會被送於榮景帝麵前。”


    蕭璃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似乎察覺到了蕭璃的那一絲放鬆,讓令羽心中湧上一絲莫名難受的情緒。他看著蕭璃,輕聲問道:“若是我執意將國書送出,會如何?”


    外麵,霍畢倒吸了一口氣,覺得蕭璃真的是瞎了眼,就這,就這?這就是讓蕭璃信任到可以以後背相托的人?這就是所謂的‘心懷仁念’,‘重情重義’?簡直放屁。


    蕭璃看著令羽,眼眸如同琉璃一般清澈,卻又讓人看不見底。令羽心裏一顫,逼著自己繼續說:“若以兩國邦交相逼迫,我……可能如願?”說到最後,令羽的聲音輕地仿若蚊蠅。


    “會如何?大概會覺得自己看錯了人吧。”蕭璃臉上不見絲毫緊張,她說:“我以為的霽月清風,疏朗君子,實則隻是個戚戚小人罷了。”


    令羽麵色一僵,卻又見蕭璃對自己展顏一笑,說:“可你不會那樣做的,令羽,我知你為人,信你品性,既是想我逍遙自在,又怎麽會逼迫於我?”


    “阿璃便這麽信我?”令羽見到蕭璃的笑容,也不由自主跟著笑了。


    “若非如此,你大可不必冒險來此,先將此事與我過目了。”蕭璃指指錦盒,說得理所當然。


    令羽看著蕭璃篤定的麵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很想問問她,若是這般洞察人心,何以會不知他的心意。


    又或者,她清楚地知道他的心意,隻是不屑要這心意罷了。


    第69章


    泥爐上的茶壺仍然在沸著, 咕嘟咕嘟的聲音不絕於耳。


    “其實,我還是應當感謝阿璃你。”沉默了許久,令羽又開口說道:“謝你及時將我罵醒, 讓我下定決心回南詔。”


    蕭璃靜靜地看著令羽。


    “若非如此,我也不會知道南詔內耗已如此嚴重, 其程度遠超你我先前所料。幸而我回去了,若真是將南詔交於我那兩個王弟手中, 怕是真的要國將不國,民不聊生了。”


    “他們二人……現如今……如何了?”蕭璃問。


    令羽淡笑著, 聲音平淡無波:“二弟已被貶為庶人, 三弟……大概已過了奈何橋吧。”


    蕭璃沒有說話。


    “可會覺得我狠心可怕?”令羽終於拿起了那已經沸了很久的茶壺, 緩緩給蕭璃倒了一杯茶。


    這茶早已煮的太過,茶湯仿若藥湯, 看著便很是苦澀。


    蕭璃卻拿起杯子,淺淺飲了一口, 麵不改色放下茶杯, 語氣認真:“雷霆手段,菩薩心腸,絕雲, 你定會成為一個很好,很好的南詔王。”


    霍畢撇嘴。


    令羽的神色溫和了下來,拿著茶壺給自己倒茶,然後一飲而盡。


    “有公主殿下此言所勉, 我定當竭盡全力, 不負自己姓名。”


    竭盡全力, 負我南詔百姓之青天。


    天色已然不早, 二人皆知令羽不可在黎州久留, 離別在即。令羽不便現於人前,最遠,也隻能將蕭璃送至花園門口。


    令羽走得很慢,可從涼亭至花園入口,統共也就那麽幾步路而已,終究是很快到了盡頭。


    “阿璃。”令羽看著蕭璃的背影,澀然開口,“若是有朝一日,你在長安事了……”


    “等我在長安事了,遊曆天下之時,定會路過南詔,去你南詔王庭享受一番貴賓招待。”蕭璃轉身,抬頭看著令羽,臉上是清澈爽朗的笑容,一如往昔。


    “……好,到時美酒佳釀,珍饈玉饌,任卿挑選。”令羽壓下眼底苦澀,笑著回道。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


    令羽就站在原地,看著蕭璃大步離開,不曾回頭。倒是跟著她來的那個男子回頭看了他幾眼,雖然那人麵上看著頗為冷肅,可眼中卻隱隱有些笑意和得意,連高十二都看出來了。


    高九去給蕭璃引路,所以令羽身邊就隻有高十二和那個蕭璃沒見過的高十五。


    “那個侍衛怎麽那般放肆?”高十二不滿道。


    “那是鎮北國公,霍畢。”令羽苦笑著說。


    高十二有些驚訝,繼而想到了來之前聽到的傳聞,說鎮北國公霍畢曾為救公主而受傷,對公主殿下頗有些相思之意,甚至,為了保護公主而隨其來到人生地不熟的南境。


    三個護衛都知道主上此行的目的,見剛才兩人道別的情形,也不難猜出主上並未得償所願。


    高十二想到此節,隻是在心中歎了口氣。主上會特地來此告知,何嚐不是心有所感,知道公主怕是並不願遠嫁南詔。


    高十五見蕭璃離開後,令羽臉上再掩不住黯然之色,不由得開口建議:“主上,您又何須一定要得周國公主的應允?隻要周國皇帝點頭,公主還能不嫁嗎?”


    令羽和高十二本在各自傷懷,聞言,同時緩緩轉頭,看向高十五,目光幽幽。


    “屬下……屬下說得不對嗎?”高十五被看得心慌,說:“主上先把人娶回來,這天長日久,公主總會知道主上待她有多好。便是之前不願,之後也會願了。”


    “這些話是誰告訴你的?”令羽語氣莫名,問:“高九?”


    剛送完蕭璃才回來的高九:?


    “不是九哥!”高十五挺了挺胸,說:“書上說的!”


    高十二捂臉。


    “高九,啟程回南詔。”令羽吩咐道。


    “是。”高九領命,正要去備馬,又聽令羽說:“回去把十五的話本閑書都給我搜出來。”


    高十五:“啊?”


    “全部燒掉。”令羽接著說:“再把禮記抄十遍。”


    *


    另一邊,蕭璃板著臉大步走著,越走越快,霍畢也要加快步伐才能跟得上。


    “嘖嘖嘖。”霍畢一邊看著蕭璃的臉色,一邊咂嘴。


    蕭璃回頭瞪了一眼霍畢。


    霍畢被瞪了也不惱,而是學著蕭璃的聲音,掐細了嗓子,說:“我對你從無半點兒男女之情!”這句說完,又恢複了本來的音調,說:“我說,公主殿下,你也是太絕情了些吧。”


    蕭璃猛地停住腳步,回頭怒視著霍畢,卻在看見霍畢表情時愣了下,奇怪問道:“你笑什麽?”


    “我笑了?”霍畢也愣了,摸摸自己的臉,同樣奇怪自己為何會笑。不過霍畢很快忽略了這些細節,也不管蕭璃臉上的不愉,繼續說:“說不得都是最後一次見麵了,不說給人留些念想也就罷了,竟然說話都那麽絕情。”


    蕭璃被霍畢這話氣得火冒三丈,她把霍畢拽到了街邊角落,怒聲問:“念想?我一沒打算利用他的心意謀利,二不打算以他做退路,為何要留什麽念想?”


    這隻是個反問,蕭璃也沒打算霍畢回答什麽,說完,轉身繼續走。霍畢愣了愣,連忙跟上,有些不知道蕭璃為何這般生氣,隻訥訥道:“你不是……”心悅於令羽嗎?


    這話說到一半兒有點兒說不下去,於是霍畢轉而說道:“不管是為了什麽,你也是真真切切受了內傷,結結實實挨了二十金鐧的打,你這些不跟令羽提,反倒隻說你的謀劃算計,這是何道理?”逞強也不是這樣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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