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訥訥不知該說些什麽,就聽範煙又問:“可看到了裴晏的反應?”


    婢女想了想,說:“裴大人倒是沒什麽表情,還是一貫的清冷模樣……不過我想裴大人定然也是憐惜姑娘的,你看,他不是叫人照顧姑娘還把最好的房間讓給了姑娘嗎?”


    這樣說來,裴晏應當沒有懷疑她。也對,畢竟她是實打實地中了毒,沒有半點兒虛假。這時,她聽見了婢女的後半句話,因著心下微微放鬆,她淺淺一笑,道:“若是輕易被女子容貌所迷,那裴晏也就不是裴晏了。”


    “姑娘對裴大人評價竟如此高嗎?”婢女語氣中帶著驚奇。


    “事實而已。”範煙道:“若他是色令智昏之人,又怎麽會與長樂公主分道揚鑣?畢竟說起容貌,滿長安誰又能比得過長樂公主。”


    “長樂公主殿下當真那麽美?”


    “看我那傻弟弟的模樣就知道了。”範煙笑著搖搖頭。


    “但為何從未有人說起過?”婢女奇怪。時人最喜排位,動不動便想選個‘長安第一美人’,‘江南第一美人’出來。便是裴晏和王放當年能被稱為‘長安雙璧’,也與他二人容貌昳麗不無關係。長樂公主殿下若是真的那麽美,怎麽會無人談起。


    說到這個,範煙的笑容深了些,“所以我才說,蕭璃她很聰明。”


    以蕭璃的處境,憑借貌美而得盛名,可不是什麽好事。像她現在這般,張揚肆意,反倒是容易行事。


    想到這裏,範煙的笑容逐漸淡了下來。


    這麽聰明的蕭璃,真的會任性妄為到同裴晏交惡嗎?


    即便之前是真的交惡,這一次江南之事蕭璃多少算是救了裴晏,救命之恩,就這麽白白放過?


    若是,裴晏和蕭璃二人,從來就不曾有過所謂的‘分道揚鑣’呢?


    作者有話說:


    榮景帝:等過陣子找個老實人嫁了


    老實人:我又做錯了什麽呢?


    其實皇帝是真的蠻好忽悠的,感覺被寫成了智商盆地。哦不對,盆地是小霍。


    第114章


    長安, 繡玉樓


    “所以說,這件事告訴我們何為知人知麵不知心。”王繡鳶一手拿著茶杯,一手拿著栗子糕, 認真地說:“往日裏看著濃眉大眼的,說不定就能幹出灌發妻毒藥的事。”


    “王繡鳶你說就說, 你瞅著我說是怎麽個意思?”崔朝遠不滿道:“我才不是那種人。”


    “你當然不是。”王繡鳶衝著崔朝遠甜甜一笑,“你哪是毒殺妻子之人?”


    崔朝遠剛緩和了表情, 就聽王繡鳶又說——


    “你根本娶不到新婦吧。”


    “噗——”呂修逸一口茶直接噴了出來。


    崔朝遠一拍桌子,很想說我娶不到媳婦, 難道你就能嫁出去嗎?大家彼此彼此, 何須互相捅刀。但眼一抬, 見王放就坐在那兒,整個人立刻就萎靡掉了。


    不過就算王放不在崔朝遠也沒法說, 如今阿璃回來,她們三個對自己和呂修逸兩個, 全沒有勝算。


    王放倒是沒注意到崔朝遠和王繡鳶這邊的官司, 他看了看蕭璃,又看了看謝嫻霏,張張嘴, 最後卻什麽都沒說。罷了,他自己手頭上的案子還沒理清楚,旁人的閑事還是少操心為好。


    蕭璃斜靠著,一手搭在圍欄上, 另一手捏著酒杯, 俯視著下麵的街道和行人, 一直沒有說話。


    “所以說, 趙念到底是怎麽想的, 自己造孽也就罷了,要死自己死,幹嘛拉著發妻一起死。”王繡鳶仍然憤憤。


    “可能怕黃泉路孤單,想找個人陪吧。”謝嫻霏隨意道。


    “這種事聽得多了,就越發的不想嫁人了。”王繡鳶托著腮,道:“好想一輩子留在家裏。”


    崔朝遠聽了,眨眨眼,心裏琢磨就這話叫王放聽見怎麽說都得懟王繡鳶幾句吧,結果王放抬手撫了撫王繡鳶的頭,柔聲道:“行,我們阿鳶就一輩子在家做嬌小姐。”


    “嗚嗚嗚阿兄你真好。”王繡鳶一下子撲到兄長懷裏。


    崔朝遠:也不是很理解你們兄妹倆。


    這一邊王氏兄妹正上演百年難得一見的兄妹情深,另一邊呂修逸放下酒杯歎息了一聲:“隻是可惜了範小姐,無端被牽連至此。”


    聽了呂修逸的感歎,崔朝遠有些好笑地重複,“無端?”恐怕沒那麽簡單。


    蕭璃聽見崔朝遠的意有所指,沒有說話,隻在腦子裏思索著在江南的種種,耳邊聽著王繡鳶嚷嚷著下一個話本要換個橋段來寫。


    正想搖頭,卻在此時察覺到了向她注視而來的目光,蕭璃抬眼,向那目光的來處看去——


    人來人往之中,有個人正騎著馬,認真地看著自己。


    蕭璃愣住了,下意識地笑了起來,理智回籠後,又很快收斂笑容。


    “——我下次就寫相愛而不得相守吧,要麽女子別嫁,要麽男子另娶,終歸是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裴晏立於馬上,雖隻著布衣青衫,卻如濯塵青蓮,天質自然。他微微仰起頭,素來清冷的眉眼染上了一絲絲的暖意。那一分暖意讓他整個人仿若青蓮初綻,叫見者忍不住沉溺,再移不開目光。


    “——王繡鳶你為何總要寫這般叫人難受的故事——”


    “——因為摧心剖肝的橋段,才叫人記得深刻啊——”


    目光交纏撕扯,不得離分,好像可以就這樣一直一直糾纏下去。


    裴晏身後的馬車裏,一隻纖細素手自車窗伸出,微微撩起了車簾。


    蕭璃收回了目光,街道上,裴晏麵色未變,也垂下眼簾,隻是眼中的那一絲暖意就像從未出現過一般,消失不見。


    一直騎著馬往裴晏身邊擠的梅期見蕭璃連頭都扭了回去,也不再費力往裴晏那邊靠了。垂頭喪氣地跟裴晏拉開距離,一邊在心裏嘀咕:從江南到長安坐了一路的馬車,結果進城卻非要騎馬,原來是在這裏等著呢……當真心機深沉!


    “——任周遭熱鬧喧囂,熙熙攘攘,可我眼中隻看得見你一人——”


    “——我可做盡想做之事,采盡欲擷之花,卻獨獨不能靠近你——”


    “——但其實,隻要能遠遠地看一眼,就已經很好了——”


    王繡鳶靈感來了,仍然喋喋不休地說著。


    謝嫻霏頗為淡定地倒茶飲茶,受荼毒最深的崔朝遠和呂修逸則頭疼地捂住耳朵,隻想少聽幾句。


    “阿璃,你說這個故事怎麽樣?”王繡鳶興致勃勃地問道。


    蕭璃手中的酒杯幾乎被捏碎,麵上卻絲毫不見端倪,她看著麵前開開心心笑著的阿鳶,也慢慢笑了出來。


    “聽起來是個有趣的故事。”


    樓下傳來了陣陣喧鬧之聲,崔朝遠探頭一看,驚訝道:“咦?裴大人回來了。”


    其餘幾人聞言都朝下看去,蕭璃隨著眾人一齊向下看了看,旋即又收回目光,麵無表情。


    王繡鳶歎了口氣,說:“不說別的,裴大人這賣相,當真秀色可餐。可惜隻能遠觀,不可……嗚嗚嗚!”


    話未說完,就被王放一把捂住嘴。


    “小心被清和聽見!”王放提著王繡鳶的後衣領把她扯回來,警告道:“別怪阿兄沒提醒你,就你這小腦袋瓜兒,怕是玩不過裴清和一根手指。”說完,狠狠敲了王繡鳶腦袋。


    “我就隨便說說,欣賞一下美男子。”王繡鳶嘟著嘴,說:“我又沒想做什麽。”


    “你最好什麽都沒想。”王放恐嚇妹妹。


    崔朝遠在一旁跟著點頭。


    “說起來這一次,裴大人再立大功,是不是又要晉升?”呂修逸問道。


    “又晉升?”崔朝遠扳著指頭算了算,說:“他如今已經是正四品上的中書侍郎,若再升……那可就是三品了……”


    哪怕是從三品,也位同大理寺卿,跟王放的頂頭上司同級。


    “兄長啊。”王繡鳶精神了,問:“你這大理寺少卿,是幾品來著?”


    王放聞言,整個人都蔫了下來。


    說起這個,王放就心中酸楚,長安女屍案再不破,別說升官兒,搞不好整個大理寺都要跟著吃瓜落兒。京兆尹那邊同樣,頭發都快要落光了。


    在場幾人都多少知道王放頭痛之事,謝嫻霏想了想,開口道:“案子還不曾有進展嗎?”


    王放搖頭,“這些時日沒有新的屍體出現,是以我們雖布置了人手嚴密監察那幾個坊,卻並無收獲。”王放長歎了一聲,道:“也不知道是該喜該憂。”


    喜的是那殺人狂徒或許會就此收手,不會再害無辜者性命,憂的自然是怕他就此逃脫,不得伏法。


    “那些女子的身份呢?查不到嗎?”崔朝遠問。


    “沒有查到。”一說這個,王放就更是頭疼。大理寺和京兆府尹把近三年長安萬年兩縣所有走失女子的記錄全都翻出來,挨家挨戶叫來辨認屍身,結果愣是一個認出來的都沒有。


    “我聽說那些女子麵目都被刀匕劃得麵目全非,既如此,認不出來也屬尋常。”崔朝遠說。


    “不止如此。”王放道:“那些走失女子的家人或許打心眼兒裏不願認出自己的女兒。”


    “這又是為何?”王繡鳶不解。


    “若認不出,那女兒就還活著。”蕭璃看著酒杯,說:“女兒與情郎私奔卻活得好好的,和女兒遭人欺侮,死狀淒慘,麵目全非……若是你,你願意相信哪個?”


    眾人無言。


    王放長歎一聲,道:“這還隻是上報官府的,又有多少因著家族名聲而不報官的。”


    “其實……還有一類人,若是失蹤……可能也不會有人報官。”謝嫻霏猶豫片刻,開口道。說完又朝蕭璃看去,像是確認。


    蕭璃點點頭,接著說:“私娼暗巷的妓子,走了,丟了,死了,無人在意,更沒人會報官的。”


    王放一愣,這一點他倒是沒想到。


    也不怪王放,他平日裏連平康坊都很少去,更遑論那些私娼妓館。


    “我明白了。”王放點頭,“明日起就開始查風塵女子。”


    有了新的方向,王放就開始坐不住,扭捏片刻,還是起身告辭,回了府衙。謝嫻霏看著王放匆匆而去的背影,收回目光,淺淺笑了笑。


    *


    範煙回到了顯國公府,顯國公連著幾日告病在家,珍貴的藥材流水一般的往府裏買。範炟見到虛弱蒼白的阿姐後簡直氣得炸了鍋,騎著馬出城,打算去江南鞭屍,後來被顯國公的府兵押了回來。


    那之後範家人盡數深居簡出,連範炟都被拘在家裏不能再在外麵橫行霸道。


    長安勳貴女眷之間的議論紛紛,在榮景帝和貴妃娘娘接連賞賜珍貴藥材到顯國公府之後,逐漸偃旗息鼓。


    榮景帝的壽辰將至,南詔,吐蕃,高麗等各路使團紛紛進京,讓鴻臚寺忙得腳不沾地。各式各樣的奇珍異寶也通過各種各樣的門路來到長安,進入到各個高門府邸,等著在榮景帝壽辰時進獻上去。


    又過了幾日,二皇子蕭烈帶著一隊人馬風光招搖地進入長安城。


    跟在蕭烈後麵的,是一隊生得高大威猛,虎背熊腰之人。這一隊人每人都身掛至少兩柄刀劍武器,身戴皮毛骨飾,目光凶橫。


    正是北狄使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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