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撲哧——”侍女終於忍不住,一起笑了出來。


    蕭璃被笑話了也不惱,她接過侍女遞來的茶,一飲而盡。


    楊墨忽然道:“這柄槍,名喚疾火,是父親請名匠為我打造的。”


    “其疾如風,侵略如火,確實是好槍。”蕭璃撫摸著槍身,跟著說。


    “今日,便把她送於你吧。”楊墨看著蕭璃因震驚而瞪大的眼,笑了,說:“我做不到的事情,阿璃卻能做到。以後讓她跟著你,斬敵寇,護家國,也算償我平生夙願。”


    “可這不是楊伯伯為你……”


    “別急著拒絕,也不是白白送了你。”楊墨一笑,她低頭撫摸著自己的肚子,麵色溫柔,然後抬頭對蕭璃說:“等日後這個出來了,你教他習武。”


    蕭璃眨眨眼睛,沒吭聲。


    “怎麽?不樂意?”楊墨豎毛問。


    “倒也不是……”蕭璃慢吞吞說道:“我要求可是很高的,若是太過嚴厲,墨姐姐到時候可別心疼阻攔。”


    “既是‘天下第一’,嚴厲些也是應當,放心,我定不會阻攔。”楊墨打趣道。


    “墨姐姐!”


    東宮的另一邊,書房裏


    “啪——”素來溫和儒雅的太子,此刻麵帶怒色,一掌拍在桌案之上,卻仍難瀉心中怒火。


    大理寺卿鄭明與王放坐在下首處,低頭不語。


    “殘忍虐殺那些無辜女子之人,竟然是出自顯國公府?”太子深吸一口氣,問道。


    “回太子殿下,被捉住的拋屍人扛不住京兆尹的審訊,吐露了實情,說指使他拋屍的人正是顯國公的總管。時間,地點,過程,裝屍的方式他都說得詳盡細致,不像是胡編。”鄭明說:“京兆尹事後也查證過,這拋屍人與國公府總管乃是同鄉,也正是因著這層關係,他才能得了為顯國公府倒糞的活計。”


    “而且我們也查證過,顯國公是他所接活計中,唯一一個顯貴人家。”王放跟著說。


    其他都是小門小戶,最大不過三進的院子,家裏的動靜兒便是稍微大點兒左鄰右舍都能聽得見,又怎麽可能會有人頻頻在家中虐殺女子而不被察覺。所以大理寺與京兆尹幾乎已經可以肯定,那些屍體定是從顯國公府出來的無疑了。


    “顯國公府共有三位男主子……你們緣何就認定是顯國公所為?”蕭煦問。


    “這……”鄭明道:“回殿下,前兩年間,範世子與公主殿下在南境,千裏之遙,怕是無法做案。至於範炟範二公子,下官也曾去平康坊打探過,隻知道他素來出手大方,按照歌姬舞娘的原話,便是人……人傻錢多,且極為癡迷清音閣的頭牌樂伎嫣娘。”說到這裏,鄭明老臉一紅,聲音漸低,說:“據說在房事上並沒什麽殘虐的惡名,且所問的幾個妓子還曾說過範二公子‘很好打發’……這,下官瞧著不像謊言。”紈絝子弟是真的,卻也不是喪心病狂之人。


    “既然你們心中已有定論,又為何來找孤?”蕭煦問道。


    “這……”鄭明與王放對視,然後由鄭明開口道:“正是因為懷疑顯國公,才更讓下官為難……陛下與顯國公……”


    “你們覺得,父皇會因為與顯國公的舊誼而縱容,不去處置他。”蕭煦說。


    “下官不敢。”鄭明與王放連忙站了起來,躬身回道。


    可若你們心不存疑,直接報與父皇即可,又何必到東宮來。蕭煦心中說道。


    蕭煦閉上眼,壓住眼底的難堪之色。


    他身為儲君,身為人子,眼見朝臣對主君心存疑慮,眼見他們質疑父親品性,這叫他如何能不覺難堪。


    父皇身為天下之主,竟被人看低至此,質疑至此……


    蕭煦沉默了好久,沉默到讓鄭明與王放都已對此行不再抱有希望時,蕭煦睜開了眼睛,說:“孤明白了,孤會幫你們。”


    鄭明與王放目露驚喜。


    “隻是此案還需要你們繼續查證。顯國公不比別人,需將一應物證查實,才能呈於父皇麵前。”


    “下官明白。”鄭明與王放異口同聲道:“臣,多謝殿下。”


    作者有話說:


    範炟:你們禮貌嗎?


    第128章


    東宮


    已入冬日, 隻是初雪未至,每日天都陰沉沉的,讓人看著心情就不太好。蕭璃走到書房, 將身上的披風遞給陳公公,然後走到火盆那烘烘, 去去寒氣,這才走近太子。


    “都安排好了?”蕭煦問。


    “已讓書叁哥全部布置妥當。”蕭璃點頭, 回答完,猶豫了一下, 又問:“當真要送墨姐姐走嗎?”


    “不是早已說定, 怎麽還問?”太子攏了攏身上的披風, 說。


    太子首次提及此事時正是秋日,但那時楊墨身子已沉, 不論是太子還是蕭璃都不放心讓她這時候趕路。三人商量一整日,終是決定等墨姐姐安全生產之後, 再將母子送走。且不走蕭煦的路子, 而是由蕭璃安排江湖的人手護送楊墨母子離開。


    “其實……”蕭璃猶豫許久,終於說道:“楊氏已然不在,墨姐姐武功又被廢, 在他眼裏根本就掀不起什麽風浪,所以他才容兄長救了墨姐姐……事到如今,他真的還會對墨姐姐不利嗎?”


    “因為沒威脅了,所以才容我救了阿墨……”蕭煦低低重複著蕭璃的話, 然後垂目自嘲一笑, “阿墨是我的軟肋, 又無自保之力, 如今已隱隱有了苗頭, 以後父皇定會以她做要挾,讓我妥協。為今之計,隻有送她走,我才可安心。”


    “那孩子……”


    “一並送走。”蕭煦閉上眼睛,壓下眼中的不舍,深吸了一口氣,才說:“那是阿墨的孩子。”是楊氏的血脈。


    蕭璃沒吭聲,腦中卻回想起墨姐姐讓她教孩子習武的囑托……總覺得墨姐姐跟阿兄想的好像不一樣。


    不過好在距離臨盆之日還有些時日,倒也不必這麽早做決定。若真如兄長所想,皇上打算以墨姐姐要挾,那隻要這兩個月兄長不去惹怒皇上就行了,總能撐到阿姐生產做完月子離開的。


    目光落到書案上,看到熟悉的字跡,蕭璃一愣,問:“這是王放的筆跡,大理寺的文書為何呈給了兄長?”


    “這是女屍之案,大理寺和京兆尹詳查之後的記錄。”太子說:“如今已能確認長安水渠中被虐殺的女屍皆是出自顯國公府。”


    蕭璃睜大眼睛,“難道是顯國公?”


    “你為何一下子就猜是他?”蕭煦歪歪頭,問道。


    “範燁跟我離京兩年,分/身乏術,至於範炟那個傻子……也就仗著護衛逞威風。”但顯國公不同,他是上過戰場上的殺伐之人,不是範炟那種沒見過血的菜雞。


    “阿璃機敏聰慧,遠超為兄。”蕭煦歎了一聲。


    “但大理寺為何要把這事報給兄長?”蕭璃皺眉,不解。


    “如今顯國公勢大,若是直接上交內閣,大概率會被壓下,還會走漏消息。且虐殺不比尋常因情仇殺人,鄭寺卿想親自向父皇陳明利害。此事蕭傑自然一定會幫顯國公說話,有我在側,好歹父皇不會隨意將此事壓下。”


    蕭煦歎了口氣,目光落在了書案的紙張上。隻希望父皇此次不要糊塗。


    *


    紫宸殿


    “見過陛下……”早朝過後,顯國公就被榮景帝招到紫宸殿中。才剛行禮,話還沒說完,就被榮景帝劈頭蓋臉扔了好幾本折子下來。


    “你幹的好事!”榮景帝陰著臉,聲音裏有掩藏不住的怒氣。


    顯國公打開最上麵的折子,才看了幾行字,瞳孔就是一縮。


    “陛下!”顯國公當即跪下,以頭觸地,顫抖著回道:“臣有罪!”


    榮景帝冷冷地看著顯國公,開口問:“你就沒什麽要跟朕辯解的嗎?”


    畢竟沒有人贓並獲,也沒有進府搜查,大理寺和京兆府頂破天也隻是查到了屍首與顯國公府的聯係,至於是顯國公府裏誰人犯案,就不得而知了。


    顯國公大可將此事推到總管下人身上,大理寺查不到實證,也沒有辦法治顯國公的罪。


    “臣行事不端,私德有虧,有負陛下聖恩,不敢為自己狡辯,請陛下責罰。”


    “責罰?!殺人是什麽罪過?你到底知不知道?!”榮景帝啪地一拍桌子,怒道:“這不是在戰場上殺敵!你隻因自己私欲就去虐殺手無寸鐵的女人?範濟,你知不知道要點兒臉!”


    “臣罪不可恕。”顯國公砰砰地磕著頭,一邊說道:“臣……臣也不是故意要殺人,隻是床笫之間想玩點兒花樣,有時……有時下手重了一點兒,就……”


    “你都把人玩死了!”榮景帝更怒,說:“那是下手稍微重了一點兒?”


    “所以臣找的都是私娼暗妓之流,那都是些低賤之人……”


    “你還有理了?”榮景帝提高聲音,“你以前也沒這樣的毛病,怎麽老了老了,反倒開始不修德行。朕簡直不敢相信這是你能做出的事!”


    從前帶兵時,若非戰時,那些士兵閑暇時確實三句不離女人,且多有粗鄙下流之語。行軍辛苦寂寞,榮景帝不是不能理解,可如今顯國公是什麽身份什麽地位,怎還可如此行事,甚至鬧出人命?


    顯國公以頭觸地,不敢抬頭,更不敢再為自己辯解。


    “做下這種醜惡之事,還被大理寺與京兆尹查個正著,朕也保不得你!給我出去跪著!”


    掌一境兵權的堂堂國公被罰在人來人往的紫宸殿前下跪,那是相當丟臉麵的事,可顯國公毫無怨言,甚至麵露感激謝恩之意,人仍跪著,一下一下地挪到殿外,然後才端端正正地跪好了。


    榮景帝見顯國公老老實實地跪了,心裏的氣消了那麽一些。他接過宋公公送來的茶,慢慢飲了一口。


    “陛下,安陽王求見。”值守的太監稟報道。


    “讓他進來。”


    “陛下。”安陽王走進紫宸殿,行禮問安過後,道:“太仆寺已將大周南北各處的朝廷馬場馬匹增減之數統計完畢,特來回報於陛下。”安陽王呈上奏折。


    “匯總統計呈上即可,倒也不用你特地跑一趟。”榮景帝打開奏表,沉著聲音說。


    “稟陛下,北地四處馬場均有奏請,請求朝廷撥款購入優良種馬進行配種選育,臣看其所耗頗多,不敢擅專,這才進宮攪擾,請陛下恕罪。”


    “原來如此。”榮景帝這時也看到了所需數字,冷哼一聲,“一天天的就知道找朕要錢。”


    安陽王低頭,不敢應聲。


    “戰馬乃軍備基礎,尤其北境,準了。”


    “謝陛下。”安陽王得了準話,本欲告辭,卻猶豫了一下又開口,問:“陛下,不知顯國公是犯了什麽錯?為何……”


    “何錯?”榮景帝說起這個就生氣,“鬧得滿長安沸沸揚揚的女屍之案,竟是他做下的!玩女人玩出這麽大動靜,朕也是聞所未聞。”


    “顯國公犯了錯,陛下懲處就是了,別氣壞了身子。”安陽王連忙勸道。


    “怎麽聽你之言,好像這不是什麽大事一樣?”


    “不過是些低賤之人,難道還真的讓顯國公賠命不成?”安陽王說。


    “範濟好歹算是皇親國戚,又跟了朕這麽多年,朕倒也不至於讓他給些妓子賠命。”榮景帝黑著臉,說:“但他行事不周,叫人抓住了首尾,又叫大理寺找到了關聯證據,再加上阿煦,朕若是不處置,倒顯得是朕徇情枉法了。”


    “太子殿下?”安陽王一愣,問:“為何太子殿下也會知曉此事?”


    “估計是大理寺卿膽小怕事,畏懼範濟,所以才找阿煦保駕護航吧。”榮景帝不甚在意道:“而且阿煦那性子,方正耿介,叫他知道了這種事,怎麽不管。”


    “確實,尤其這事兒還是顯國公犯下的,可不是更要追究了。”安陽王跟著說了一句。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榮景帝皺眉問道。


    安陽王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失言,連連告罪。


    榮景帝板著臉,沒有作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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