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璃閉上眼睛,淚珠沿著眼角滾落。


    霍畢不知該怎麽安慰她,舉著油燈,無措地站著。


    “他們,可是已經給兄長收殮了?”蕭璃想到了什麽,問道。


    “是。呂太常已帶著一應物品器具來了東宮,陛下命裴晏督辦太子殿下的治喪事宜。”


    蕭璃撐著床沿坐了起來,又問:“那墨姐姐呢?”


    霍畢一滯,沒有回答。


    蕭璃看著霍畢閃躲的模樣,便都明白了。


    “你不說我也能猜到,他若是沒遷怒我,定然遷怒墨姐姐。霍畢,你實話告訴我,墨姐姐的屍身如何處置了。”


    “這……”霍畢腦中轉瞬間想了好多種說辭,卻沮喪的發現沒一個能騙過蕭璃,隻好實話實說,“陛下不許兩人同棺,裴晏說他會處置好楊墨的屍身。”


    “不許同棺……不許同棺……”蕭璃紅著眼笑了起來,然後猛地捂住心口,像是再堅持不住,倒在床上,整個人如同蝦子一樣蜷縮了起來。


    “你……你怎麽了?”霍畢慌了神,他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蕭璃。她雖然周身完好一點傷痕都無,卻無端給霍畢一種已然破碎成一片一片的感覺,就好像一個滿身裂紋的花瓶,隻要輕輕一碰就會驟然碎裂一樣。


    “我心裏……好疼,真的好疼啊……”蕭璃蜷縮在床上,死死按著心口,一聲聲喊著疼。


    “你……你是真氣又紊亂逆行了嗎?”霍畢一驚,連忙握住蕭璃的手腕探她脈搏。剛才她昏迷時他才給她推過氣血,照理說不應該有什麽讓人疼痛的暗傷才對。


    這一探脈,就如霍畢所料,並無任何內傷,但蕭璃卻還是一聲聲喊著疼,額頭上滲出了冷汗,嘴唇也被深深咬破,滿嘴的血,但蕭璃卻好像感覺不到一樣,還在死死地咬。


    “哎,你別再咬了。”霍畢束手無策,在屋子裏轉了幾圈,然後終於想到了辦法,快步走了出去。


    ……


    “霍將軍,你在幹什麽?”剛剛將靈堂設好,裴晏來到蕭璃所住的院子,卻見到霍畢在鬼鬼祟祟點著什麽。


    “噓!”霍畢聽見,立刻讓裴晏安靜,他往房裏看了一眼,然後把裴晏拉遠了一些,這才低聲說:“我在點迷香。”


    “迷香?!”裴晏神色瞬間一冷。


    “蕭璃她……”霍畢不知道怎麽說,想了半天,才道:“她一直捂著心口喊疼,我探脈又探不出什麽毛病……這應該是心病,我捉摸著,讓她睡下可能就好了。”


    聽到霍畢的話,裴晏閉上眼睛,蓋住了眼中神色,半晌才道:“霍將軍,東宮應當有安神香備下。”


    “你當我傻嗎,我問那個陳公公要安神香了,但根本就沒用。”霍畢也是無可奈何,若非實在無計可施,他也不願出此下策,“迷暈了總好過讓她繼續這麽疼下去。”霍畢眼中滿是焦急,“從前隻知道她與太子殿下關係要好,卻不知這關係會讓她心傷至此,理智全無。”


    裴晏的目光從蕭璃那邊收回,低聲道:“殿下垂髫之年便失了怙恃,算是被太子殿下一手帶大……殿下視他如兄如父,如今太子驟然離世,她怎會不心傷。更何況還有楊墨……”他根本無法想象她是怎樣獨自挨過這一日的。裴晏腦中想起陳公公所說,她接連送走楊墨與蕭煦……袖中的手狠狠握緊,又驟然無力鬆開。


    “楊墨便是楊大將軍的後人?我從未聽阿璃跟我提起過。”霍畢是今日才知道東宮還有這一人。


    “楊墨身份敏感,是東宮至密的存在,殿下怎會輕易對旁人提起。”裴晏心神稍有渙散,於言辭上露了些破綻。


    這話莫名讓霍畢不太舒服,他目光審視地看著裴晏,問:“你好像一點兒都不驚訝,你一直知道?”


    裴晏回過神,他抿了抿嘴角,而後道:“我到底做過太子殿下幾年伴讀,心中有所猜測,卻也是今日才得了證實。”


    霍畢還想再問,可這時房間裏卻再次傳來了蕭璃喊疼的聲音。


    “迷香都沒有用處,這得是多疼。”霍畢現下徹底無計可施,總不能再去劈她一手刀讓她暈過去吧。


    裴晏閉眼,長長地歎了口氣,然後走到了隔壁的房間裏。霍畢跟過去,見他不知從哪裏摸出了一管玉簫。


    裴晏拿著簫走回庭院中,霍畢看去,見那玉簫質地極好,周身也沒什麽灰塵,顯然一直被保養地很好。


    月色淒淒,簫聲卻悠揚,清冷又不讓人覺得悲苦。裴晏長身而立,一陣風吹過,將他的衣袖帶起,顯得他更為單薄。可這單薄身軀中卻又好像有著無窮的力量,支撐著悠揚簫聲,從月上中天,到東方既白。


    隨著簫聲響起,房中的痛呼□□聲竟然真的逐漸消失了,令霍畢震驚不已,驚喜莫名。


    房間裏,蕭璃臉上的痛色逐漸褪去,人漸漸沉沉睡去,意識也飛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阿兄背我!今日跟蕭烈打架,被他咬了腿。”


    “什麽?可受傷了?”


    “嘻嘻,沒事,我也啃了他的胳膊,留下了牙印!”


    “實在是想象不出你們打架的姿勢。”


    “阿兄背我,背我嘛!”


    “好~怎麽就知道跟兄長撒嬌?”


    “當然是因為隻有阿兄會寵我呀!”


    “你呀……拿你沒辦法。”


    第132章


    停靈七日, 蕭璃便在靈前跪足了整整七日。


    期間朝臣宗親來靈前祭奠,不論是跟蕭璃有交情的,還是跟她結過怨的, 蕭璃一概不理。


    不論來人是行禮問好,寬慰節哀, 又或是說些明麵上安慰暗裏挑釁的話,蕭璃都好像沒聽見一樣, 眉毛都不曾動過一下。


    太子如今驟然離世,就隻有蕭璃和東宮的一眾奴仆侍衛為他跪靈守靈。


    第一天夜裏, 天上又落了雪, 靈堂上, 蕭璃跪著,陳公公在燒著黍稷梗, 裴晏撐著傘,於漫天風雪中走來。


    “陳公公年邁, 下半夜就去休息吧。”裴晏走進靈堂, 低聲對陳公公說道。


    陳公公看了一眼蕭璃,見她並無任何反應,然後起身行禮, 退了下去。


    裴晏拿過蒲墊,跪在了蕭璃的身邊。


    “殿下如今可是已經冷靜下來了?”裴晏問道。


    蕭璃看著棺前的牌位,沒有作聲。


    一直到三更的梆聲響起,蕭璃才終於開了口:“我該, 怎麽冷靜。”


    裴晏轉過頭, 看向蕭璃。


    “阿晏, 我沒有兄長了。”蕭璃的唇顫了顫, 說:“我今晨醒來時, 發現景致依舊是那個景致,日頭也還是那個日頭,好像什麽變化都沒有,但兄長和墨姐姐已經……留在昨日了。”蕭璃一邊說,眼淚一邊滾滾而落,而她卻仿佛毫無覺察,“我花了好長時間才意識到,從今日起,我再也見不到他們的音容笑貌了。”


    “殿下……”裴晏閉眼,壓住眼底的哀色,咬牙道:“想想你要做的事。”


    “是啊,我要做的事。”蕭璃重複,“我怎麽敢忘呢。”


    “阿晏。”蕭璃轉過頭,看著裴晏的雙眼,問:“你會,陪我一直走下去嗎?”


    裴晏對上蕭璃的目光,喉結上下滾動,最後終於有聲音嘶啞而出,道:“我會。”


    “我會一直在殿下身後,直到再也走不動的那一日。”裴晏雙眼泛紅,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記住了。”


    “唯有一事。”裴晏道:“若真到了再也走不動那一日,我希望是殿下送我離開。殿下,可能應我這一事?”


    蕭璃定定地看著裴晏,眼中帶淚,卻笑了出來,“可以。左右是我親自送了墨姐姐,送了阿兄,也無妨再加你一個。”


    “殿下一諾,裴某記住了。”裴晏看著蕭璃臉上的淚,手動了動,卻終究沒有抬起。


    如此便足夠了。


    “可你若活不到七老八十,也別指望我會對你有好臉色。”蕭璃抬手抹掉了臉上的淚,說。


    “裴某謹記。”


    *


    王放下了衙回到府中,見崔呂王謝四人在自家花園的亭中圍坐。


    “你們怎麽都跑到這兒來了?”王放走過去,見亭子裏燃了炭盆,並不算冷,這才放下心問道。


    “太子喪期,不可飲宴,繡玉樓如今也是早早打烊,我們有話想說,便隻好來此了。”王繡鳶老老實實回答。


    呂太常要忙著太子治喪之事,崔侯爺家人員複雜,謝尚書公事繁雜,也就王家庭院大,可勉強一聚。


    “有什麽事你們非要現在說。”王放頭疼問道。


    “我跟阿霏是未出嫁的女眷,不可去東宮祭拜。”王繡鳶不高興地說:“我想問問阿璃如何了。”


    王放一愣,然後便沒再說什麽,而是順道坐在空著的石凳上,歎了口氣。


    “還能如何,公主殿下一直為太子殿下跪靈,至今日已整整三日,水米未進。”


    “我聽阿爹說,東宮那兩位,都是在阿璃眼前走的……”呂修逸說。


    “一日之間接連送走兩位至親,還如此突然。”王繡鳶一手捂住心口,說:“阿璃她,她得多難受!”


    呂修逸跟著點頭。


    “諸位,現在更該想的難道不是如今的朝局嗎?”崔朝遠慢悠悠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說:“儲君沒了,今後的局勢,可就複雜了。”


    呂修逸與王繡鳶聞言,一同譴責地看向崔朝遠。


    “你的好友如今正經曆著巨大的苦痛,你還有心思想朝局?”王繡鳶難以置信道。


    呂修逸繼續跟著點頭。


    沒想到,這一次一向懶得與他們爭論的謝嫻霏卻站在崔朝遠這一邊,說道:“太子既嫡且長,儲君之位無可辯駁,如今他沒了……那其他幾位可就有的爭了。你我幾家父兄都為朝廷要員,怕是要難以獨善其身。”


    “也沒有很大懸念吧。”王繡鳶說:“論出身,論能力,論勢力,怎麽看這皇位都是三皇子的吧,可惡,以後見到範炟要繞道兒走,不能隨便揍他了。”


    呂修逸還是跟著點頭。


    “怕是未必。”謝嫻霏低聲道。


    “阿霏你說什麽?”王繡鳶問。


    “沒什麽。”謝嫻霏淡淡笑了笑,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蕭傑能否登上帝位,那還要問阿璃願不願意。


    崔朝遠對著謝嫻霏舉了舉杯,也將手中的茶一飲而盡。


    *


    第三夜


    “你是打算在這裏跪足七日七夜嗎?”霍畢站在蕭璃身後,得知她三日水米未進,便趁夜來了東宮,想勸她多少用些吃食。


    “我能做的也隻有這些了。”


    霍畢歎了一口氣,在蕭璃身邊坐下,“你要跪就跪吧,我也攔不了你,但生死終有命,逝者已矣,你也別太難過了,說來說去,論傷人至深的,是七情而非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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