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璃收回目光,搖晃著手中的茶杯,說:“輕則,父子之間永遠留下一道疤痕溝壑,重則,便如今日這般,父子之間近乎決裂。”


    “不論是何種結果,都能絕了蕭烈入朝的路。”蕭璃忽然鬆開了手,任茶杯掉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而做到這一切,不過,隻需要一個女人的命而已。”


    “你……你之前向我借人……你派書叁去北境……”霍畢看著蕭璃,腦中一片混亂。


    蕭璃抬眸,她眼中幽深,見不到底。她輕輕勾起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說:“兵部和太仆寺,這位同太尉的權力,我也很想要啊。”


    明明已經入夏,可霍畢卻從內到外打了個寒顫。


    *


    “哈哈哈,這個蕭烈,要我說什麽好啊。”顯國公大笑著說:“竟然真的去找陛下大鬧一番,我聽說陛下氣得把書案都給踢翻了。”


    蕭傑聞言也勾了勾嘴角,俊秀的麵容浮現出一絲笑意,他溫聲道:“二兄性子急,怕是情急之下說了什麽冒犯父皇的話。”


    “重情好,重情好啊。”顯國公收了笑,說:“若是不重情,哪有這麽好對付?如今兵部尚書算是被他徹底給得罪了,即便到時候陛下還想讓他執掌兵部,怕也沒那麽容易了。”


    “我聽說二兄執意回北境,為那個女子收屍下葬。”蕭傑說。


    顯國公摸了摸胡子,沉吟片刻,道:“蕭烈功夫不弱,護衛也多,怕是不易下手。”


    “我並無此意。”蕭傑說:“隻要讓二兄認定此事是父皇所為,便不需要我們再做什麽了。”


    顯國公摸著胡子的動作慢了下來,然後點點頭,說:“這個倒是不太難辦。”


    “至於兵部那邊……”


    “殿下放心。”顯國公說:“沒了蕭烈,且陛下已允了讓阿燁入兵部任侍郎,有阿燁在,定不會讓兵部旁落於他人之手。”說到這兒,顯國公笑了笑,道:“且現在已無人能與殿下相爭。”


    “等再過個一年半載,便是我們不提,朝臣也定會上奏請陛下立太子,定儲君。”顯國公笑道:“而除了殿下,又有誰可當儲君之大任呢?”


    *


    榮景十三年,長樂公主蕭璃終於踏出了她的公主府,卻非她自願出府,而是被榮景帝的一道口諭,宣至紫宸殿。


    作者有話說:


    明天應該不更新了,要整理一下後麵的劇情,劇情馬上要進入最後一個階段了,也不知道十萬字能不能寫完正文。


    第139章


    大朝會, 宣政殿上,朝臣們又開始了日常的爭論,隻是這一次唇槍舌戰的並非文臣, 反而是武官。


    之前幾個月蕭烈管著兵部和太仆寺,雖說是磕磕絆絆, 但好歹還有主事之人,可現在蕭烈驟然撂了挑子, 榮景帝推了一半的兵籍改製上不上下不下,兵部與武將們誰也不服誰, 上麵沒個能服眾的人壓著, 於是隻能事事吵到榮景帝麵前。


    這半個月來, 朝會上基本隻聽兵部,太仆寺還有武將們吵吵嚷嚷了, 旁的人都沒什麽說話的機會。


    “裴大人。”禮部尚書站在裴晏的身邊,低聲說道:“今日怕是又要被兵部的人占去全部時間。”


    裴晏眉眼未動, 回道:“我等不懂行軍作戰之事, 聽著便好。”


    “也是。”禮部尚書搖搖頭,又站了回去,他們所吵之事與禮部沒半點兒幹係, 於是禮部尚書安心地開始魂遊天外。


    不知過了多久,禮部尚書才回過神來,他聽見有人說:“陛下,之前太仆寺便是由安陽郡王所轄, 從未有疏漏之處, 既然兵部與武將們爭論不休, 那不如由安陽王殿下來主事。”


    “陛下, 範大人一直掌兵, 熟悉兵事,臣以為由範大人主事更為妥帖。”


    聽到這兩位大臣相繼上奏,禮部尚書悄悄抬頭朝榮景帝看去,見他麵色沉靜地看著下麵的臣子出言,卻無任何表情變化。一直到大臣們都說完了,榮景帝才開口道:“如此下去確實不是辦法,也確實需要有人出來主事。”


    “至於人選,朕已經選好了。”


    一聽這話,群臣們互相對視,麵露驚疑,陛下定了誰,先前竟然一點消息都沒有漏出來。


    蕭傑微微偏過頭,瞥了一眼顯國公,卻見他輕輕搖頭。


    “裴大人,您可知道陛下選的是誰?”戶部尚書也歪著身子湊了過來,低聲問。


    “裴某確實不知。”


    另一邊,宣平侯則跟霍畢耳語道:“難道陛下選的是鎮北公爺您?”要說知悉兵事,誰還能比得上這位橫空出世的少年將軍呢?


    霍畢則搖頭,否認了宣平侯的猜測。


    “奇了怪了,不是您,也不是安陽王和顯國公,那還能是誰?”


    這時,榮景帝抬抬下巴,站在他身邊的宋公公立刻會意,當即提高聲音,揚聲道:“宣——長樂公主蕭璃——進殿——”


    長樂公主?


    長樂公主!竟然是長樂公主!


    有那養氣功夫不佳的朝臣們甚至驚呼出聲。陛下竟然是打算讓公主殿下掌兵馬之事,這可是等同於太尉的權利啊!


    但是馬上,驚呼聲逐漸消失,殿外響起一下一下的腳步聲,規律,緩慢,又堅定。


    宣政殿上文武百官盡數回頭看去,正看見蕭璃一腳邁進宣政殿。有些朝臣不由得想起了將近三年前,這位殿下好似也這樣,在眾人矚目之下,獨自一人,一步一步走進宣政殿。


    一步,絳紫織金錦,朝服曳地。


    ——阿璃,兄長隻能陪你走到這裏了——


    兩步,身後裙擺上以金絲銀線繡成的朱雀於火中展翅。


    ——我會一直在殿下身後,直到死的那一日——


    三步,鏤金寶石花冠熠熠生輝,卻不及那雙眼奪人心神。


    “朕可以讓阿諾享皇長孫之尊,蕭璃,你可願為了你兄長,保護這個孩子。”幾日前,禦座之上,榮景帝俯首看著跪在紫宸殿中的蕭璃,鄭重問道。


    “臣,蕭璃,願以命護之,粉身碎骨,在所不辭。”蕭璃以頭觸地,肅聲回答。


    四步,五步,六步,七步。


    裴晏站在百官中,親眼看著蕭璃一步一步走到宣政殿的最中央,看著她單膝跪下。


    “臣,蕭璃,見過陛下。”


    “這兩年你長進懂事不少,於南境帶兵也頗有章法,如今兵籍改製之事朕就交給你全權負責,兵部和太仆寺也由你接手,蕭璃,你,可能勝任?”榮景帝問。


    “臣定不負陛下信任。”


    “好,那朕就等著看結果了。”榮景帝一錘定音,擺擺手,宋公公便走下台階,將印信舉到了蕭璃的麵前。


    群臣麵麵相覷,不知該說些什麽。一部分文官還有禦史台的人看向楊恭儉楊禦史,見他老神在在地半閉著眼,仿佛這事兒跟他毫無關係。另一部分清流瞧向裴晏,見他也是神色自若,不像在上朝,倒像是在冥想,現在全沒有說話的意思。


    文臣清流們在心底嘀咕片刻,然後也都釋然了。左右這些是武將們的事,他們開口與不開口,又有什麽區別呢,於是便也都學著楊禦史和裴尚書的樣子,閉口不言。


    至於武將……三皇子給顯國公使了個顏色,可顯國公卻仿佛沒看見一樣。他怔愣過後,便笑著出列,道:“陛下聖明,此事交予公主殿下,再合適不過了。霍公爺,您覺得呢?”


    “自然是……”霍畢目不轉睛地看著蕭璃,說:“……再合適不過的。”


    腦中卻想到了幾日之前,他們坐在公主府的庭院中時的對話。


    “這位同太尉的權力,我也很想要啊。”蕭璃看著霍畢,認真道。


    霍畢看著蕭璃的笑容,由內而外地心生寒意,他磕磕絆絆地問:“你派人去,真的是……”


    蕭璃卻隻是笑盈盈的,沒有回答。


    “不。”霍畢閉眼想了想,再睜眼時心中卻已堅定,“不,你不會做這樣的事。”


    蕭璃怔了怔。


    “阿璃,我所知的公主殿下,是那個會為了一個賣餅姑娘而以身犯險殺上土匪寨子的人。為求已利而傷害無辜,無論如何,我不相信她會做出這樣的事。”霍畢認真地說,眼中隻有信任。


    蕭璃定定地看著霍畢,看著他堅定的模樣,心中溫熱,卻又別開眼,苦笑了一下。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低聲說:“是這樣的嗎,可如今我都不知道還能不能這樣相信我自己。”


    “阿璃,你為何會這樣想?”


    “因為以情挑撥陛下與蕭烈這個想法……”蕭璃抬眼,看著霍畢,說:“……是真真切切在我腦中轉了一圈的。我甚至,認真地思考了其可行性。”


    “隻需,殺一人而已。”


    蕭璃說這些話時甚至是笑著的,好像一切雲淡風輕,但霍畢卻莫名感覺她是在哭。


    “但你沒有,阿璃,你沒有這樣做,對吧?”


    蕭璃往後一仰,靠在身後的廊柱上,抬手捂住眼睛,說道:“你知道嗎,我時常覺得我一直是在絕壁上行走,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但我從來沒有覺得怕過,因為兄長他就走在我的外側,將我與懸崖隔開。”


    蕭璃拿下手,低下頭,看著雙手捏緊又鬆開,鬆開複又捏緊,開口道:“但現在,我的身側即是深淵,再無任何阻攔。”


    霍畢從回憶中回過神來,看見蕭璃已經起身。她手持著印信轉過身,目光從安陽王,顯國公,兵部尚書一直看到了自己,而後展顏一笑,挑眉道:“安陽王叔,範公爺,霍公爺,還有蔣尚書,這從今往後,還請多多指教啊。”竟是一派的意氣風發,堅定無惘。


    *


    十裏長亭,自來是依依惜別之所,蕭烈於馬上,遠遠地見到了亭子,卻並未打算減速。


    如今他以皇子之身離京,連郡王的爵位都無,是實打實的貶謫出京,想來這十裏長亭之上,也不會有什麽人來送他。


    不過他也不在意便是了,如今他隻一心趕回雲州,徹查阿錦遇難的真相。這長安,不回便不回吧。


    “蕭烈!”遠遠地,身後傳來了熟悉的呼喚聲,“蕭烈你給我停下!”


    “籲——”蕭烈勒住馬,掉轉馬頭看去,竟是蕭璃騎著她那匹烏雲驥飛馳而來。


    “沒想到,最後竟是你來送了我。”蕭烈感歎道。


    “說實在的,我現在忙得很,若非必須,也不是很想來。”


    “你!”蕭烈氣結。


    “蕭烈。”蕭璃直視著蕭烈的眼睛,問:“你應該知道你這一離開,意味的究竟是什麽吧。”


    蕭烈點頭,灑脫一笑,說:“我倒也沒那麽傻,自然知道意味著什麽。”父皇想讓他與三弟相爭,如今沒有了嫡長的太子在,皇位自然是各憑本事。


    可是他這麽撂挑子一走,以後該是徹底與大位無緣了。


    “我有幾斤幾兩,自己還是清楚的。”蕭烈說:“我確實心急想要回到北境,查明阿錦的事,但也不是沒有以此躲避的意思,同室操戈,實非我所願。”


    “也是。”蕭璃一笑,說:“就你這個腦子,確實也不適合在這裏攪和,早早抽身未嚐不好。”


    “你!”蕭烈發現蕭璃總是有能力把他氣得火冒三丈,“你一天天覺得這個腦子也不好,那個腦子也不好,就你腦子好!”


    蕭璃聳聳肩,一副這就是事實的模樣。


    蕭烈翻了個白眼,然後又板起臉,看著蕭璃意味深長道:“不過,我這一走,父皇倒是尋到了別的‘刀’,不,父皇不可能傳位給你,所以你也不是刀,頂多是個磨刀石。你這麽聰明,竟然真的要為他做這個磨刀石?”


    “是磨刀石,還是利刃,亦或是一柄可能噬主的妖刀,不到最後一刻,又有誰能知道結果呢?”蕭璃歪歪頭,臉上一派天真爛漫之色。


    蕭烈聞言,皺了皺眉,但片刻後又放鬆了下來。這一切跟他倒也沒什麽關係了。


    這時,蕭璃開口道:“我這次來並非給你送行,而是要告知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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