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理說,公主出降本不算是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但奈何本朝公主實在太少,身份太尊貴,這一位如今又手握實權,嫁的人是也少年英雄,威名赫赫的一品國公。再者說,這一兩年來朝野上下隻有喪事,沒什麽好事,如今有了這麽一樁喜事,榮景帝自然是大辦特辦,想好好衝一衝晦氣。


    按製,已經建府的公主出嫁,自然是由公主府出,乘皇室坐輦行滿整個朱雀大道,得萬民為其歡慶,最後與駙馬會合,一同進宮,在帝後,朝臣的見證下,於宮中行禮,祭拜父母與天地後,方為禮成。


    朱雀大街上,富商們早就提前訂好了位置,如今都爭著搶著去看公主殿下的駕輦,可惜重重帷幕之下,眾人瞪破了眼睛,也隻能隱約窺見簾幕後的身影。


    倒是這個車輦,高大華美,富貴地能閃瞎人眼睛,由九匹高頭大馬拉著,走得穩穩當當。叫人覺得有趣的是,這九匹馬中,有八匹都是通身無一絲雜色的白馬,唯有領頭的那匹,通身漆黑,格外壯碩。有那識貨的商人當即就認出,這是萬金都難求,連在皇室中都不多見的寶馬。


    就在快到城門,馬上便可折返回到皇城的時候,皇城方向忽然傳來了騷動。


    遠處似乎有人跑動,有人尖叫,有人跌倒,還有人高聲地呼喊著——


    “不好了,不好了,有叛軍……有——叛——軍——啊——”


    這個聲音一出,所有人都靜了下來,有些無法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而朱雀大道正中央,那個受萬眾矚目的寶輦卻停了下來,紗簾一重,一重打開——長樂公主終於顯露了身影。


    隻是,她並未著那身由百位繡娘日夜趕工,無可爭豔的華貴嫁衣,而是青絲高束,銀袍輕甲,手握一柄紅纓槍,一派英姿——


    可與之爭豔,卻不可與之爭鋒。


    第168章


    車輦上, 蕭璃一個縱躍起落,坐到了那匹漆黑駿馬的背上。一槍劈開馬身繩索,對著城門方向大聲喊道:“霍畢!”


    明德門外, 霍畢同樣一身鎧甲,騎馬進城, 跟在他身後的,俱是他所統領的軍鎮士兵。


    “騷動從宮城方向傳來。”霍畢望著北麵皇城, 駕馬走到蕭璃身邊,說:“顯國公所掌京畿軍營皆在東邊……當是由通化, 春明兩門入城的。”


    宮城在北, 他們在南, 叛兵由東側兩門入城,到了現在, 蕭璃他們與皇城之路,應當是被隔斷了。


    霍畢繼續問道:“你打算如何?”


    “路被阻斷, 那就打開通路。”蕭璃看著皇城, 說:“朝堂重臣如今都在皇城中等著觀禮,隻希望郭威和他的羽林軍能多撐一段時間了。”


    “我已派兵去了京兆府,聯合其一同維護城中治安。”霍畢道:“通往皇城的路, 我陪你一同撕開。”


    “好。”


    ……


    皇城


    “阿璃他們到哪兒了?”皇城大殿,榮景帝與穆皇後並肩坐在上首,一同等待著蕭璃與霍畢進宮成禮。


    “算算時辰,如今該是往皇城方向來了。”宋公公笑著回答。


    “嗯。”榮景帝摸著胡子, 感歎了一句:“原來隻是頭疼如何趕快把她嫁出去, 現如今阿璃真的要嫁人了, 朕這心中竟還有些不舍。”


    宋公公聽了, 不由一笑:“這天下父母之於兒女, 不都是如此心情嗎?陛下這是慈父心腸。”


    榮景帝聞言,笑了,本想嘲笑宋公公一個閹人,又無子女,懂什麽慈父心腸,可目光觸碰到了先帝後的畫像,那是專門為了蕭璃婚典所請出的,榮景帝的笑容又淡了下來。


    忽然,天空中突然燃起了一枚信號彈,那是禁軍中唯有至危時才會燃的信號!郭威立刻走了出來,想要出去查看究竟是誰這樣莽撞,竟然誤燃了信號,卻見一個渾身是血的羽林軍踉踉蹌蹌地跑了進來,大喊道:“陛下!陛下——三皇子逼宮,已至宮城門口!”


    “什麽?!”榮景帝猛地站起來,帶翻了身前的禦案,不敢相信:“怎麽可能?他哪來的兵?守城軍呢?城防軍呢?!”


    “陛下!”兵部的蔣尚書最先回過神來,起身道:“顯國公所掌兵鎮就在離長安不遠的東麵,若三皇子真的逼宮,所用之兵怕就是從那裏……”


    “嗨呀,蔣尚書,現在該關心的是他在何處調兵嗎?”宗正寺卿插話道:“如今該想的不是如何護衛宮城還有求援?”


    “郭威!”榮景帝喊道:“立刻將宮城中所有羽林軍調來此處!”


    “是!”


    “還有,派人衝出去通知蕭璃和霍畢!”榮景帝繼續道:“霍畢也掌城郊兵鎮,叫他迅速調兵救駕!”


    “遵旨!”郭威領命。


    ……


    就如蕭璃與霍畢兩人所預料的那樣,才行至崇業坊,兩人與身後軍隊便被攔住了去路。前方的敵兵黑壓壓的,塞滿了朱雀大道,各個手持矛戈,對準了他們。


    “作亂犯上,是要抄家滅族的大罪!你們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霍畢看著眼前的士兵,他們就是駐紮在長安附近的士兵,有些甚至就是在長安出生長大,如今卻將手中的利刃對準了長安,心中不由覺得荒唐。


    “陛下輕信讒言,親佞遠賢,三皇子清君側,肅朝綱,又有何不可?!”熟悉的聲音從叛軍後方響起,話音落下,攔路的叛軍們往兩側靠去,讓出了一個身位,一人一馬,緩步而出。


    是範燁。


    他一身漆黑鐵甲,頭上戴著鳳翅兜鍪,走到了陣前,直麵蕭璃與霍畢兩人。


    “兩位倒是好興致,沒想到大婚當日,竟也身著鎧甲。”見蕭璃和霍畢兩人不言不語,範燁率先開口。


    霍畢鐵青著一張臉,蕭璃卻笑了。


    範燁一愣,看向蕭璃,卻見她以一派輕鬆得意的模樣,對自己笑著,口中還說:“山匪防禦已破,可要隨本宮上山剿匪?”


    聲音神態,一如當年他們在南境時。這話也正是蕭璃常常會對他們說的。


    範燁恍惚,有一瞬間幾乎以為什麽都沒有變,幾乎脫口而出‘自當跟隨殿下’,但又被理智生生阻斷。


    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漆黑鐵甲,心中似是被一根長長的針刺了個對穿。如今他身上所穿,早已不是當年在南境時所著的銀白明鎧了。


    他低聲一笑,聲音中帶著些苦,說:“從前倒沒發現,殿下這麽會誅心。”


    霍畢盯著範燁,心中也想到了三人並肩作戰時的日子,他扭頭看了蕭璃一眼,然後說:“範燁,現在收手,尚可回頭。”


    蕭璃看著範燁,沒有反駁霍畢的話。


    範燁在片刻的怔忡過後,忽然大笑出聲!笑了好一會兒,他才勉強止住笑意,大聲說:“回頭?我早就回不了頭了!”


    早在他下令向燕必行放箭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此生再也無法回頭。其實他心裏也是清楚明白的,隻不過一直自欺欺人罷了,以為隻要沒人知道,那麽一切就可以如舊。


    “殿下親口說的,‘同袍之情,自此斷絕’,燁時時謹記,一刻都不敢忘卻。”範燁一邊笑著,一邊拔出身側的利劍,執於手中,對蕭璃說道:“成王敗寇,在此一舉,勝者得償所願,敗者屍骨無存,殿下,你我終究要有這一戰。”


    “也是。”蕭璃長歎一聲,打馬上前,對範燁說道:“仔細想來,你我從未真正比試過。沒想到第一次交手,竟是在如此境地之下。”說罷,蕭璃眼中幾不可見的感慨褪去,目色一厲,手中紅纓槍一轉,直指範燁,道:“那就拿出真本事,戰個痛快!”


    ……


    榮景帝,穆皇後,還有一眾臣子均坐在大殿中,聽著外麵交戰聲越來越近。郭威早已集結可用的兵力去殿外抵擋,連武官們也都尋了羽郎將們的兵器,去到了殿外抵擋。如今留在大殿裏的,除了帝後,也就剩些文臣了。


    “不知道報信的人順利出去了沒有。”榮景帝死死盯著殿門,自言自語道。郭威派出了一個輕功最好的羽郎將,那人榮景帝也識得,隻希望他能順利出去,找到蕭璃和霍畢。


    而就在這時,羽郎將的防線終於被破,一個人如同破爛布偶一樣,渾身是血地被人從外麵扔了進來,榮景帝眯眼一看,他正是剛才出去報信的羽郎將!


    榮景帝心中一沉,這時,他聽見了一下一下的腳步聲,那腳步聲仿佛就踩在每個人的心上。下一刻,有一人在士兵的重重保護下,出現在了大殿之外,那人的目光越過群臣,直直地落在了榮景帝的身上,而後高聲道:“父皇,您去求援卻不找兒臣,當真叫兒臣傷心。”


    “蕭傑!你這逆子!”一直到蕭傑出現之前,榮景帝還心存一絲幻想,如今見到了手持兵刃出現的蕭傑,那最後一絲幻想破滅,他額頭青筋暴起,怒喝道。


    “逆子?”蕭傑目光冰冷,臉上卻露出了無所謂的笑容,說:“父皇,若是做孝子隻能淪落到被您逼死的下場,那兒臣還是做逆子吧。”


    “蕭傑!”榮景帝喝道:“若你現在收手,朕還可饒你一命!不然,等蕭璃和霍畢……”


    “蕭璃和霍畢?”蕭傑大笑一聲,說:“縱使蕭璃和霍畢武功蓋世,還能以肉,體凡胎抵擋千軍萬馬不成?”說罷,他指了指渾身是血,生死不知的郭威,道:“即便武功高強如他,不還是雙拳難敵四手嗎?”


    “蕭璃和霍畢……”蕭傑得意地晃了晃腦袋,道:“怕早已橫屍朱雀大道了。”


    留在殿內的朝臣均麵帶絕望,唯有一人,麵色如常,仔細看去,竟還帶著一絲清淺笑意。


    ……


    範燁留在皇城外,其目的有二。第一,便是阻斷皇城一切的求援之路。而第二,就是將蕭璃擋在皇城之外。


    謀事時,範煙特地傳信叮囑,絕不可輕疏大意,更不能小看蕭璃,最重要的是,絕對不能讓她回到皇城!


    她武功深不可測,又熟悉皇宮,骨子裏還帶著點兒瘋,誰都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出萬軍之中取將帥首級之舉,三皇子的功夫不過平平,對上蕭璃絕沒有半分勝算,故而還是將他們隔得越遠越好。


    範燁盯著蕭璃,沉心靜氣,將腦中雜念一掃而空,然後舉劍,率先攻去——


    “錚——”


    劍的攻勢被蕭璃手中的紅纓槍阻斷,兩相碰撞,發出錚錚響聲。


    兩人都沒有留手,這一下均使出了十成十的力量,碰撞過後,俱是後退。


    兩人快速停穩,握緊了兵器,然後立刻打馬向前,又戰在了一起。


    霍畢也並未閑著,自範燁和蕭璃開打,兩邊的士兵也如同得到了指令,開始交戰。隨霍畢而來的士兵皆是這一年來由他親自訓練,令行禁止,故而雖然人數不占優,卻並沒有落於下風。


    戰馬上,蕭璃與範燁所出盡是殺招,寒光四射,毫無花哨。


    “呲——”蕭璃肩上護甲被砍掉。


    “嘩——”範燁胸口的鎖甲被挑飛。


    蕭璃側頭,看看流血的左肩;範燁垂目,看看再無防護胸背。然後兩人抬頭對視,再次舉劍向對方攻去!


    蕭璃一槍掄來,範燁仰身險險躲過!蕭璃來不及勒馬,阻不住向前衝的勢頭,將後心暴露了出來。範燁左手狠狠得勒住韁繩,因太過用力,手心都沁出鮮血,他生生讓戰馬停住,回身,一劍刺向蕭璃後心!


    前麵的蕭璃感受到了身後的寒意,心中一凝,卻並未閃躲,她閉上眼,大喝一聲,一提馬背,躍起,於半空中回身,一個橫掃千軍——


    蕭璃背上銀甲被利劍劃破,血湧了出來。而範燁則被橫槍掃落,兵器脫手,人也跌下了馬。


    “當——當——當——”


    那頂華貴的鳳翅兜鍪從頭上掉落,摔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回蕩在每個人的耳邊。


    範燁趴在地上,再忍不住,噗地噴出一口血來,他發髻散亂,卻撐著地,仍然想要站起來,這時,一柄紅纓槍帶著殺氣,抵住了他的喉嚨。


    他一邊劇烈喘息,一邊仰頭看去,隻見到蕭璃一手持槍,一手隨意抹去嘴角血跡,麵無表情地對他說——


    “範燁,你輸了。”


    第169章


    羽林軍人數不占優, 又被打了一個措手不及,此刻已敗下陣來,大殿中已然是蕭傑的天下。


    蕭傑一步一步走了進來, 劍尖直指榮景帝。


    榮景帝也是半生戎馬過來的,並未被這個陣仗嚇破膽。他盯著蕭傑, 罵了一句畜生。


    “畜生?”蕭傑笑了,說:“即便是畜生, 那也是您生的養的,不是嗎?”


    這一句‘生養’提醒了榮景帝, 他冷笑一聲說:“果然卑微出身, 再怎麽提拔也還是卑微出身。若早知道, 當年你生下來就該交由中宮撫養,看看你母妃把你養成了什麽樣子!”


    若說剛才蕭傑還有個理智模樣, 榮景帝一提範貴妃,立時就像戳到了蕭傑什麽痛處, 他瞪圓了眼睛, 眼中通紅,麵上帶著些許的瘋狂:“父皇放心,等我殺了你, 便去將你喜歡的兒孫都殺了,讓他們都下去陪你!”,說完,他舉劍便要向榮景帝刺去——


    有那沉不住氣的朝臣已經開始驚叫, 掙紮起來, 想要去阻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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